语速
语调

第15章

筷子紮進濃稠的金褐色湯汁裏夾出一塊排骨,甜絲拉扯,光澤誘人,送進嘴裏只微微咬合便骨肉分離,酸酸甜甜的滋味包裹着肉香,從鼻尖流連至齒間,細細咀嚼咽下,舌尖仍留一抹俏皮酸甜,滿心充盈着溫柔的滿足感。

方啓滿足地喟嘆一聲,“阿姨不是我吹,您這手藝不開飯店太可惜了啊。”

謝母被哄得咯喽咯喽笑,又夾兩塊肉送到他碗裏,“真不瞞你說,我小時候就惦記着當個飯店老板娘。”

對面的謝父一聽不樂意了,“你開飯店去我沒就秘書了,咱公司等着倒閉吧。”謝母甜蜜蜜地嗔他沒用,也給他夾了兩塊肉。

方啓彎起嘴角,低頭把飯碗刨幹淨,撒嬌似的擡起來,“阿姨我還想吃。”

“好好好,”謝母開開心心地接過來,“你來我家當幹兒子才好!”謝母在飯桌上的願望一是給兒子夾菜,二是給兒子盛飯,奈何謝以名一嫌口水二怕煩,如今她終于在方啓身上如願以償。

親生兒子謝以名全程安靜如空氣,方啓忍不住湊過去撩撥,“我要是當你家幹兒子,你是不是得喊我哥?”

“少說話,多吃飯。”謝以名說着,認真地挑出碗裏的青椒。

“你怎麽這麽跟朋友說話?”謝母把飯裝得要溢出來的碗遞給方啓,“小啓你不要見怪,我家寶寶就這臭脾氣。”

“放心吧阿姨,我就沖他這臭脾氣交的朋友,”方啓咧嘴笑笑,沖謝以名不懷好意地挑了挑眉,歪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對吧寶寶?”

謝以名聽得差點咬着舌頭,狠戳了兩下飯,飯碗一推要離桌,轉身前瞥了一眼方啓,冷冰冰地督促道,“快點吃。”

“站住,”謝父突然喝住他,濃眉倒豎,“什麽浪費的壞習慣,那飯留給誰?給我吃掉!”

往日裏他這樣謝父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至少在客人面前他一直是表現完美的好孩子,今天卻反常地失态。

謝以名腳下一頓,昂起下巴繼續走向樓梯,謝父也是倔脾氣,見他這樣一拍桌子吼道,“老子讓你站住!”

方啓在謝母前面站出來圓場,直接把謝以名碗裏的剩飯倒進自己碗裏,“叔叔你別氣他,平時在學校也是這樣,我們一起吃飯他知道我吃得多都會留些給我,時間一長就成了習慣。”

謝家三人皆是一愣,謝母立刻把老公拉回位置,“聽聽小啓說的,你看你這臭脾氣,吓着孩子了都。”

謝父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說出了父輩的萬能理由,“還不是為他好……”

“小啓你別在意,”謝母幾乎要把糖醋排骨連湯汁倒進方啓碗裏,“下午阿姨和你謝叔叔得去上班,不過月嫂會來,我讓她給你們切點水果送上去,你們好好學習。”

方啓其實已經九成飽了,但還是大口刨飯吃肉,爽朗地應了聲,“哎!”

*** ***

謝以名的房間外有一棵大銀杏,郁郁蔥蔥,過濾了熾熱的夏日盛光,只餘溫柔光線盛着風飄進他屋裏。

方啓背着書包進屋時謝以名正坐在窗下的桌前寫題,灰格子襯衫大短褲,少年特有的精瘦四肢蒼白而纖長,風微微拂動他柔軟的黑發,盡管他坐的很直,抖動的腿還是暴露了他的小惬意,框起來是副畫一般美好的畫面——其餘的地方就沒那麽美好了,方啓的步子再跨大一點就會踩上一團不知道是褲子還是衣服的東西,他驚恐地跳到一旁,不小心踩到垃圾桶旁的幾團草稿紙,一旁還有牛奶盒鉛筆屑冰棍棒子和七零八落的大白兔糖紙……垃圾很多,就是沒一個在垃圾桶裏,地板上長長一條幹掉的牛奶印跡出賣了主人曾經投籃失敗。

方啓見了鬼似的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謝以名,卻被他身後的床拉走視線,床上被子随意團着,床單淩亂,床尾挂着不成雙的襪子。

這真是方啓見過最幹淨的垃圾場。

“快點。”謝以名頭也不回地催促他,對周圍的環境明顯已經泰然處之。

“不是吧你,嗝。”方啓一時還是不能接受這個設定,受驚地揉了揉自己漲成皮球的肚子,謝以名看起來明明是那種連蟲牙都不會有的潔癖少年。

謝以名不知道他在廢話什麽,也不感興趣,很幹脆地回他,“學習就過來,不學就回家。”

方啓只好跳過重重障礙到他身邊,突然問他,“你有蟲牙麽?”

謝以名心虛地瞥了一眼床頭的大白兔糖盒,眨了眨眼,“瞎說什麽,快學習。”

方啓心裏大概有數了,再次搖頭喟嘆,也不知道學校有多少小女生還被蒙在鼓裏。不過“補課”要緊,方啓從斜跨包裏拿出作業甩到桌上,誠心建議道:“我們由淺入深,先在你的帶領下一起把作業寫了怎麽樣?”

他想得很美,謝以名負責思考他負責加油,謝以名負責計算他負責點頭。

“我昨晚就寫完了。”謝以名一句話無情戳破他的幻想。

“那借我觀摩一下?”方啓垂死掙紮。

“不可能。”謝以名一棒子打死。

“班長,好班長,你再考慮一下,我覺得人不能這麽草率,給我一次機會也給你自己一次……”

眼看着方啓啓動了瞎扯淡模式,謝以名卻

“方啓,你不喜歡學習,明明可以回家養傷。”

“……唉行吧,算你狠,我自食其力行了吧。”方啓從他的冷漠的語氣裏聽出諷刺,以為還是讓他不學就滾。幾句話下來他已經有點燥熱,轉頭走向桌邊的落地電風扇,按下開關。

“不是,”謝以名發現對方似乎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他當然知道方啓不愛學習,補課也只是他能想出和這個人化敵為友的唯一辦法,他只是單純的好奇,卻還沒學會與朋友聊天該是什麽語氣,“我這是疑問句,你不喜歡學校,為什麽受傷也還要來?”

方啓終于聽懂他的意思,原來是在試圖跟他聊天,就是說話還是硬邦邦的。

電風扇嗚嗚攪動空氣。掀起的風吹開方啓的課本,扉頁上是他張揚的字跡,“陳啓”的“陳”被幾筆劃掉,上面寫了個“方”。

謝以名仿佛窺探到他的秘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腦中解到一半的題突然一片空白。

方啓知道他看見了,無所謂地聳聳肩,“我是不喜歡學校,但是更不喜歡家裏。”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