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電風扇嗚嗚攪動空氣,掀起的風吹開方啓的課本,扉頁上是他張揚的字跡,“陳啓”的“陳”被幾筆劃掉,上面寫了個“方”。
謝以名仿佛窺探到他的秘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腦中解到一半的題突然一片空白。
“中考之後他們一離婚我媽就把我名字改了,還沒習慣新名字。”方啓知道他看見了,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是不喜歡學校,但是更不喜歡家裏。”
這句話信息量很大,謝以名聽完遲鈍地點點頭,思考着這種情況下是不是應該找點安慰的話,眉頭緊皺。方啓見他絞盡腦汁的樣子反而笑出聲,伸手戳了戳他的眉心,“都不如看你生氣有意思。”
謝以名生氣的時候會微抿嘴唇,本就淺的唇色壓得蒼白,眼睛比平時更加黑亮,無聲譴責地瞪着你,看起來像只虛張聲勢的小兔子卻又可能在下一秒就咬傷你。
方啓的動作很自然,謝以名卻還沒習慣這樣的親昵,一把打掉他的手捂住自己額頭,另一只手伸進書包裏胡亂摸了一通,抓住幾張試卷拿給方啓,“不要一模一樣。”
方啓身為複刻老手當然懂,想沖謝以名抱個拳奈何只有一只手,最後豎了個大拇指一本正經道,“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謝以名眼含笑意,不再搭腔。
房間裏只剩下風扇轉動的聲音,兩個少年并排坐在窗下,一個身姿挺拔聚精會神一個身殘志堅奮筆疾書——奮筆疾書的這個在抄作業,聚精會神的那個已經半小時沒翻頁了。
謝以名自己也覺得奇怪,剛看進去一點東西,方啓的胳膊肘輕輕蹭過他的,很簡單的動作,卻将他剛剛看的東西都掃出腦子,謝以名咽了咽口水,瞥一眼方啓,他艱難地用左手寫着字,當然沒有注意這種小事情。謝以名不聲不響地把胳膊撤到桌下,一不小心放上方啓的左搖右晃的腿。
兩人皆是一愣,謝以名觸電似的收回手,方啓壞笑着湊過去,“幹嘛?耍流氓?”
“神經病。”謝以名的表情沒有絲毫動搖,耳朵卻頓時紅了,方啓看着越發有意思,他第一看見臉皮薄得跟馄饨皮似的男生。
“上次不是才教過你怎麽罵人,怎麽轉眼又只會神經病小王八的了?”
馄饨皮順着他的臺階下,小小吐出一聲,“傻逼。”
“不錯不錯,要學會學以致用啊謝同學。”他的話鋒陡然一轉,“謝同學等我們學累了,把你珍藏的小電影拿出來共享怎麽樣?”
方啓笑得意味深長,帶有七分試探。謝以名聞言一愣,他的确珍藏了一張泰坦尼克號的碟,不過這人是怎麽知道的?
“你還真有?”方啓見他不否認,這倒是出乎他的意外,“敢情你一天天地假正經呢。”
思及電影裏的裸體,謝以名心虛地不知該如何接話,好在月嫂端着果盤敲門進來及時救場,她熟若無睹地踩過垃圾到他們身邊,熱情招呼道:“好孩子們快歇歇,吃水果啦。”
“謝謝阿姨。”方啓如同嘴上抹蜜,殷勤地接過果盤,果盤邊擺着一袋冰棍。
“太不巧,就剩一根冰棍了,你們倆小夥子看誰更熱誰吃怎麽樣?”月嫂說完熟練地開始收拾房間。
方啓謝以名對視一眼,手同時伸向冰棍,一個握住頭一個扯住尾。
“我是客人!”方啓理智氣壯。
“這是我最愛的口味。”謝以名理不直氣也壯。
方啓低頭瞥了一眼,蜜桃味,樂得笑出聲,松懈的瞬間被謝以名奪去冰棍。
謝以名利落拆開,舔了兩口舒服地嘆了口氣,他一個人待的時候連風扇也不是特別需要,和這個人在一起卻總是莫名就熱起來。
方啓拿起一片西瓜狠狠咬了一口,差點連皮吃下去。謝以名明白方啓為什麽說看自己生氣有意思了,他看方啓不甘心的樣子也感到心情愉悅,以勝利者的姿态慢鏡頭向方啓炫耀戰利品。
謝以名的舌頭被冰得通紅,纏着冰棍上面緩緩打了幾個圈,吮了口冰,廉價的蜜桃香精味在口腔彌散開來,他的眼睛瞥着方啓,滿是嘚瑟的笑意。
方啓剛剛還滿心不甘,滋味突然變了幾分,眼睛幾乎離不開謝以名的舌,這樣小,這樣紅,還有他的眼,長長的眼尾和睫羽,眸中仿佛有把鈎子。
一個奇怪的想法竄上他心頭,謝以名不是兔子,是狐貍。
方啓熱得呼吸都急了,煩躁地別開視線道:“媽的你就不能直接咬麽?”
後面安靜打掃的月嫂笑着插話:“對啊你們一人咬幾口一起吃不就好了。”
謝以名見方啓偷偷咽口水,估計他也是饞得慌了,便不再逗他,把自己舔過的地方咬掉,伸手遞到方啓嘴邊,“喏。”他另一只手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方啓來找茬要請假條那天,嘴裏就是西瓜味,很甜。
既然送到嘴邊了不吃白不吃,方啓也不接過來,直接張嘴,一嘴咬了個空,牙齒相撞震得發麻,謝以名計劃得逞笑得渾身直抖。
方啓好氣又好笑,“你幼不幼稚!”
謝以名又把冰棍遞到他眼前晃晃,“吃不吃?”
方啓瞥他一眼,張嘴前一把扼住他手腕,謝以名始料不及,晃着冰棍不讓他咬。
“你個摳慫!”方啓堅持不懈追着咬。
午時正熱,冰棍很快就融化,蜜桃味的冰水順着木棒滑到謝以名的手上,又滲進方啓指縫間,黏膩,香甜。
月嫂一時都忘了打掃,愣在床邊看着他們,這是她在這個家幫傭的第五個夏天,她第一次看見謝家的安靜到陰郁乖兒子笑得這樣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