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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中度慢性胃窦炎,愈合期十二指腸潰瘍,膽汁返流,外加萎縮性胃窦炎。”中年白大褂比對報告流暢地判出病,左手在診斷單上畫符似的舞,“現在得胃病的小年輕是越來越多了,你不是說租個空病房躺躺麽?怎麽還真躺出病來了?”

見對面沒有反應白大褂擡眼瞥瞥他,方啓眼神無光地垂在地上,沒有要應答的意思,白大褂了然笑笑,“受刺激了吧年輕人?這個情啊愛啊的固然重要,身體本錢更重要,別最後喜歡的人回心轉意了,自己身體卻垮了。”

“回心轉意,”方啓的眸子裏跳出些火花來,他魔怔似的念叨,“回心轉意……”

*** ***

陳爍陽醫院門口轉了許多圈終于把謝以名盼出來,他還是進去時昂首穩重的模樣,走近了小保安才發現他眼尾鼻尖都泛着紅。陳爍陽心虛地低下頭,意外發現他左手也紅得很。

這不會是扇巴掌扇紅的吧……他咽了口唾沫,回過神時謝以名已經路過他,回頭只見他呆立在原地。

“不走?”

看來還沒抛棄自己,陳爍陽随即灰溜溜地跟上,現在是他等待裁決的時候,謝以名不開除他才奇怪,只是小保安心中難免凄涼,安保事業實在太難了,太難了,等謝以名把他開了他一定轉行。

二人走向車庫,謝以名一路無言,一上車就扯松領帶點了支煙,陳爍陽躊躇着該不該開車門。

“進來。”

陳爍陽屁股還沒坐穩,謝以名那兒飛紮來一根刺。

“我花錢買你來當卧底?”

“對不起!”陳爍陽埋頭趴下,一副“我不是人”的模樣。

謝以名腦海裏劃過另一張臉另一道聲音,他眉頭微皺,深深吸了口煙,薄荷味一直滾到肺裏。

“別讓我再聽到這三個字,反胃。”

“哦……”小保安仍是抱着頭,“那你想聽什麽?”

謝以名看他那慫樣提了提嘴角,自己當初是怎麽相信這種毛頭青能幫着自己一起騙回去的?他心中此刻心中一派輕松,如同破了個洞,風大把大把往裏灌,反倒痛快。

“你不清楚他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被騙很正常。”謝以名嗤笑一聲那,自己在十六歲那年就領教過了。

陳爍陽聽這話微微松了口氣,謝以名歪過頭補加一句,“作為補償,今晚我要吃掉你半個月的工資。”

“半個月……”陳爍陽嘴巴一癟,心裏打鼓半天算不出個數字,又委屈又悲壯地大聲表示,“好!”

謝以名胃中翻騰了半天後有一種詭異胃口大開感,他載着陳爍陽拐出醫院就奔高速,陳爍陽眼看着周圍的建築越來越陌生,心頭拔涼,這一定是奔着他沒見過的什麽大酒店去了,完蛋完蛋,可別被吃得褲子都得當掉。

居民樓越發矮越發密,路也越來越窄,陳爍陽停下祈禱趴着窗張望半天實在捉摸不透,難道要吃農家樂?

最後車停在一個進不去的巷口兩個人步行進去。

謝以名輕車熟路地在走過這條街,在煙熏的面館小炒店裏找到一家燒烤店,天還亮着沒什麽客人,在後面燒烤臺子和丈夫拉呱的老板娘聽到動靜走出來迎客,她肚子挺得比胸脯還高,濃眉大眼的慈善相,帶着濃重口音招呼謝以名他們。

“您好久沒來了哇!還是老一套?”

謝以名的視線落在她肚子上,答非所問地喃喃,“确實好久沒來了。”

老板娘腼腆地笑,習慣性地揉了揉肚子,“再等一個月就來了,俺家阿大說做完月子把燒烤店改成魚湯面,煙傷身子。”

謝以名若有所思地含笑點頭,輕快道:“那我得多吃幾頓,把各樣都先烤十串,一紮啤。”

小保安怯怯地追加一句,“我不喝酒。”

謝以名睨了他一眼,“啤酒算酒?”

沒有男人能夠忍受同類的不屑之情,尤其還有女人在旁邊,老板娘捂着嘴樂,陳爍陽桌子一拍,“喝!我請客!”

其豪爽大氣的模樣看起來已經完全忘了這是謝以名發的工資錢還是自己請的贖罪飯。

老板燒烤手法老道又利落,他們二人從天亮吃到天黑,整個小吃街都熱鬧起來,謝以名一席精致西裝在裏面顯得格格不入,進來的客人們卻習以為常,還有許多拍着他肩打招呼的。

“好久不見啊小謝!熱乎的腰子給哥蹭兩串。”

“喲小謝今天吃這麽多?你小子沒看出來挺能喝啊。”

“還在給大老板當司機呢?你也不換套衣服,這好西裝別給熏壞了。”

謝以名打個酒嗝,傻笑。他們吃走了一波又一波客人,最後老板娘瞞着說沒酒了,兩個人才抱着空酒瓶相望。

陳爍陽抹了把眼睛,被孜然搞得眼淚汪汪,“我操我就是個傻子!”

“不!”謝以名不服氣地挺直胸膛,“我更傻。”

“當初明明被綁的是你,我親手解的結,怎麽就信了他呢。”陳爍陽喝醉了倒比醒着清醒,誠摯地幹了空酒瓶,吼一聲,“老板我對不起你!”

零落的幾個客人不時側目看戲。

“不許說對不起!”謝以名舉起串簽子指着對面,眼前恍恍惚惚,出現了許多走馬燈似的畫面。

沒由來的委屈淹了謝以名,他難受地大口呼吸,把串簽子甩回桌上,“王八蛋!嘴裏沒一句真話,我他媽還用真心聽!”

陳爍陽深深點頭,“是,我王八蛋!”

謝以名搖了搖頭,“不是你,你不夠蛋。”

陳爍陽再次點頭,“對,我不夠王!”

坐在門口歇息的老板娘實在忍不住了,怕自己直接笑早産,忙喚她家阿大來勸。

老板一身煙油味,也是在憋笑,奪下兩位手裏的酒瓶好聲勸道:“快別喝了,再喝沒法兒回家了。”

“回家……”陳爍陽吧唧吧唧嘴跟着呢喃,會過來是該回家了,再看謝以名卻不知何時已經趴在桌上一動不動,衆人一驚之時他打了個小小的鼾,頓時一屋子的笑,連陳爍陽都笑醒幾分。

兩個醉鬼自然沒法回家,好在陳爍陽還有幾分神志,戳了半天手機打到一輛車,老板老板娘親自把他們送上車,目送到看不見才搭着肩回店裏。

再後來誰也不記得,陳爍陽被手機鈴聲吵醒,四處摸索不得,一屁股摔到地上才摸到它,頭昏腦脹直接劃了接聽。

“喂?”

對面頓了頓才說話,“是我,方啓。”

陳爍陽一下驚醒,沖着手機控訴,“你這個騙子!”

“我……”

陳爍陽吼完才發現不對勁,這哪兒?他視線一轉看見了床上的謝以名,而自己剛剛好像才從那床上滾下來……他吓得魂飛天外,根本沒聽方啓那邊說的話,等回過神只聽見最後一句——“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這個人渣模本句激怒了陳爍陽,他惡向膽邊生,爬回床上一把摟住還在死睡的謝以名直接吼道:“你這個騙子!你不珍惜的東西自然有人稀罕,謝謝你把他讓給我,也請你不要再打擾我們!”

他喊完才發現自己摟謝以名他也看不到啊,頓時有點尴尬,方啓那邊陷入沉默,陳爍陽準備放手時謝以名眉眼微動,剛剛陳爍陽力道太大把他勒難受了,謝以名輕哼,帶着宿醉的小鼻音,“輕點,難受。”

清晰又暧昧,陳爍陽直接炸紅了臉。

“滴”的一聲,是方啓挂了電話。

不該是這樣的。方啓握着手機,他閉上眼試圖平靜身子卻一直打顫,他幹脆一把拽掉手背的針頭,掀開被窩。

清冷的病房沒有什麽要收拾的東西,方啓利落地換掉病號服,獨自到前臺去辦理出院,手背針口邊的血痕吓到了護士,護士驚訝擡頭更加驚訝,來人臉色蒼白憔悴,明明是帥氣利落的輪廓,但眼中閃着又像絕望又像希望的東西,說這人辦理完手續要去刺秦王她都信。

方啓顧不上什麽胃出血,血都快從心口被抽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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