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好在, 林村長能夠抗得住。
他單手撐在旁邊的桌面上,壓抑着心中的恐慌, 問道:“莊辛延呢?”
“莊大哥和烏大叔還在山中盯着山匪呢, 村長我們該怎麽辦啊?”
林村長沒有回答, 而是問道:“他們可有說什麽?”
那夥子慌亂的擺動眼珠,“烏大叔只說讓四子将文筝和小逸帶去莊大哥的宅子裏待着。”
林村長聽着,頓時有了主意,他揮着手指使着:“你們兩個趕緊去鎮上報官, 另外讓村子裏所有的人都先去莊家避避。”
山中出現山匪, 還不一定會不會下山。
村子裏的所有人全部逃難出村根本不現實,正好莊辛延的宅子夠大而且夠結實,山匪下山, 一時半會兒也攻不進來。
“村長,我……我怕。”
可是哪裏想到門口的兩個小子已經腿腳發軟的根本走不動路, 用手攙扶着門板才穩住了身子,一個是怕山匪,再來他們從未與衙門的人打過交道,就是偶爾見到都是垂着頭盡快的離開, 哪裏敢去報官。
林村長心中大怒,卻穩住情緒說道:“你們的爹你們的大哥們都已經出了遠門,村子裏面如此剩下的都是老弱幼小要麽是家中女眷, 如果你們不能夠為他們撐起一片天, 還能有誰站出來?”
沉穩的聲音中帶着一絲的哽咽。
令着幾個小夥子聽得是面紅耳赤。
個個都是攥緊了雙拳,給自己打氣, 将事情給應了下來。
溪山村一百來戶,除開外出賣鹹蛋的漢子以及一些去周邊賣花糕的人,村子裏面還剩兩三百來人。
莊辛延的宅子建的大,想要都塞下也成,只是擠擠當當,在宅子裏衆人是站的站,坐的坐,卻無一人敢高聲喧鬧,都是緊張的望着大門的方向。
林其臉上一直帶着擔憂。
山匪下山的幾率很小,可是莊辛延卻是在山中還不知道情況如何,雖然他與烏大叔兩人的身手都不錯,可面對的人可是土匪啊,誰又會知道,這土匪的人數會不會很多呢。
這麽多人,都是壓抑着喘息,盡量的不發出動靜。
而且就天氣寒冷,屋中根本待不下,除了小娃和年邁的老人家,都是待在庭院中。
不知道等了有多久。
一人低聲的問道:“這麽久沒動靜,會不會弄錯了?”
“應該不會,我爹前腳在鎮上發現告示,後腳就在山上發現山匪,應該沒有這麽巧合。”
一道字正腔圓帶着清新之意的聲音響起,林其轉頭望去,這才發現這人便是許久未見的林曉雙,同為雙兒,可他與林曉雙并不是很熟悉。
甚至,在年幼的時候,他都有羨慕過林曉雙。
倒不是羨慕他姣好的面容,而是哪怕是一個雙兒,林曉雙都被家人十分的寵愛。
可是哪裏會想到,明明那般寵愛着的家人,居然會為了二十兩銀子将他賣了出去。這麽多年沒見,林曉雙并沒有多大的變化,清新俊逸、挺鼻薄唇,令人一眼就無法忘懷。
林曉雙這個時候也是看了過來,他嘴角帶着笑意,微微點了點頭。
林其也是輕微點頭回應了下,倒是并沒有去交談。
而這個時候,大門被敲響。
衆人心中一緊,所有的目光都是落在了大門的方向,無一人敢弄出聲響來。
‘啪啪啪啪啪。’
連續幾聲門響後,緊跟着的便是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林其,是我。”
林其臉上猛地一喜,他連忙便是上前,将房門打開,還未好好看看門外的人,便被那個帶着熟悉氣息的男人給牢牢抱住。
林其擔憂,莊辛延同樣的擔憂。
下山後,他與烏亭奕發現村中沒有任何人的動靜,雖然知曉出事的幾率不大,可還是快步跑了回來,就怕有什麽意外,好在,懷裏的人好好的。
“額咳咳。”
一聲輕咳,林其臉上一紅,連忙就是推開了将他抱在懷裏的人,雖然是莊辛延主動,可他都忘記了,自己的背後可是有着整個村子裏的人在。
莊辛延也才發現,宅子裏面滿滿當當。
倒是沒有任何的不好意思,雖然松了抱住林其腰間的手,卻是轉向搭在了林其的肩頭,他道:“村長,這是?”
林村長趕緊着解釋:“這不是你們說有山匪麽,我想着将大夥兒聚集在一處安全些,便做主安排在你家,打擾了。”
緊跟着他又問道:“如何?山上當真有山匪?”
莊辛延說道:“是有,不過不足為據,大概三四十來號的人,就藏在後山山洞之中。”
說話的同時,餘光掃向了旁邊,只見本該站在他後面的那個男人大步上前,一把将小逸抱起,還明晃晃的用手圈着文筝的肩膀,極為的……不要臉。
收回目光,他接着說道:“我們沒打草驚蛇,可以直接讓官衙的人上山捉人就是。”
“好好好。”林村長連連說着,“我已經讓人去報了官,可這個時候他們還沒來,我還是親自去跑一趟。”
先前是因為擔心村子裏的人他才沒出村,現在既然莊辛延回來了,他也相信村子裏人的安危定是有了保障,既然如此,他也該跑這麽一趟。
畢竟這麽長的時間,四子幾個小子都還沒任何的動靜,就怕他們在鎮上又出現了什麽變故。
林村長帶上幾人,借了莊辛延的驢車,便出了村子。
而宅子裏的人也沒散去,畢竟山匪還在山頭,誰知道會不會突然跑下山來。
莊辛延瞧着,他便道:“馬奶奶,庫房裏有不少的腌肉,麻煩您帶着幾個嬸子在竈房裏做些飯菜吧。”
“這哪裏行,一餐不吃也餓不着。”
“就是就是,咱們這麽多人,哪能吃你的。”
聽到的人,都是擺着手拒絕着,幾百號的人,就是莊家能夠拿出這麽多吃食來,他們也不能吃啊,這一餐吃下去得吃掉他們家多少糧食呢。
“無事,這都不知道要等多久,大人能餓小娃可餓不的。”莊辛延倒是真不在意這麽一餐飯,他道:“倒是家中沒有這麽多碗筷,還得讓人去鄉親們家中去拿一些過來。”
林馬氏瞧出莊辛延是真心,她便也開口勸道:“先做頓飯吧,真要覺得過意不去,等這事過了,再補償一些回來就是。”
連林馬氏也都開了口。
都也接受了,正如林馬氏所說,大不了等事過了,再給莊家送些吃食糧食就是。
這樣一來,分了十數個嬸子去了外面的竈屋做飯。
竈屋離的近,也不怕會不會不安全。
再來,先前搭建竈屋的時候,莊辛延就是準備了六個爐子,這些大鍋菜供兩百多人吃,倒也不是不成。
又分出了幾個小夥子,去了周邊鄉親們家中拿了些碗筷桌椅過來。
這樣一來。
本應該是緊張氣氛的宅子裏,頓時是熱熱鬧鬧,倒像是過節一般,個個臉上都是帶着笑意,仿佛是将山匪的事忘卻到了腦後。
林曉雙這個時候也是跟着家人坐在一處。
耳邊傳來最多的話題,都是落在了這個宅子的主人身上。
其實,當他看到莊辛延的時候,倒是也吃驚了一下,也許是跟在老爺身邊的日子多了,也懂得的看人,莊辛延給他的第一個感覺不像是普通的農家子。
不過想想也是,能夠在村子裏建這麽大的宅子更是翻動着整個村子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樣的人又豈是一個普通的人。
“這林其也是好運,如果咱們家曉雙晚生幾年又怎麽會輪的到他呢。”林德媳婦小聲的說道,瞧瞧這大宅子,再想想莊辛延家庫房能夠拿出那麽多的糧食熏肉供上百人來吃,絕對是不愁銀子的。
“娘,您說什麽呢。”林曉雙臉上起了紅意,倒不是羞而是臊的,娘說的這番話倒是讓他覺得有些無地自容,而且旁邊都是別家的人,真要是被聽了去,哪怕他就是沒有什麽心思,也沒法出門見人了。更何況他的身份本就不便,唯有在村子裏面安分一些才能夠過的好。
“你這婆娘胡說八道什麽,有的吃還塞不住你的嘴?”林德也是瞪大了眼喝止的。
林德媳婦也自知理虧,雖然仍舊有些不貧,到底還是沒有都說什麽了。
林曉雙心中安定了些,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邊的角落。
哪怕是宅子的主人,那兩人也沒有擠進房間內,而是尋了一個角落坐在一處,彼此之間也不知道在交談着什麽,兩人臉上都是帶着笑意,林其笑的眉眼彎彎,而那男人望着林其的眼中帶着濃濃的暖意。
令人心羨不已。
莊辛延伸出手,将落在林其肩膀上的發絲撫去身後,他笑道:“可別笑岔了氣,等下肚子就該不舒服了。”
林其雙手落在肚子那,眸子微挑:“誰讓你逗我呢。”
手向上,莊辛延輕輕捏了捏他的鼻尖,“誰讓你不經逗。”
林其皺了皺鼻子,視線一偏,凝眉的說道:“炭糕又從哪裏弄來了只野兔子呢?”
只見,炭糕走得歪歪扭扭極為的費勁,嘴上叼着的仍舊是一只毛團子,只是這只毛團子是灰白相間的毛發,與上一只完全不同。
林其走上前,又是想要伸手将炭糕嘴裏的毛兔子拿下來。
明明就咬不動,炭糕就愛叼着四處亂跑,明明知道叼着就走不穩路,就是不愛放下,上一只林其好不容易用個骨頭逗弄下來,現在倒好,又不知道從哪裏叼來了一只。
炭糕甩着腦袋,就是不松口。
口水更是沿着兔子的毛發滴落下來。
“別管它,等它肚子餓了就會放下。”莊辛延說着,還用腳尖故意踢了踢炭糕的身子。
本就站不穩的炭糕,身子一歪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兩個圓溜溜的眼珠子望着,像是被踢了一腳覺得很不解。
林其不樂意了,他伸腳踢了踢莊辛延跟腳,動作很輕,他道:“你怎麽老是欺負它呢。”
莊辛延有些委屈了,他踢炭糕都沒林其踢他來的重呢,要怪只能怪狗崽子下盤不穩。
大黑這個時候小跑過來,它連個眼神都沒給兩人,下嘴叼起炭糕就走。
這樣一來,大黑叼着炭糕、炭糕又叼着個毛團,招來了不少驚奇的目光。
莊辛延心中腹議着,炭糕這個愛叼東西的毛病定是與它娘大黑學的。
大概又過了一個時辰,溪山村的人才等來了林村長以及不少的官差。
莊辛延出去的時候,見到的便是滿臉隐着怒意的村長以及出現在這裏的袁掌櫃。
當他告知了山匪大概的方位,官差的人離開後,莊辛延才知道出了什麽事。
燒着炭火的屋內。
林村長是灌了一口涼水,卻仍舊澆熄心中的怒火,他道:“山匪這麽大的事,我豈會胡言亂語,衙門的人倒好,連門都不準我進,說我是定是看花了眼。如果不是尋了袁掌櫃幫了忙,說不準我都無法見到縣令,更別說帶人來捉山匪了。”
說着,他有是雙手抱拳,起身對着袁掌櫃深深的鞠了一躬。
袁轶倒是沒有拒絕,只是身子偏了偏。
說到底,他也不是為了溪山村,而是給莊辛延一個顏面而已。
莊辛延将一碗熱湯遞到了村長面前,開口說道:“他們去了山中捉拿到山匪,到時候自然會對您感激萬分。”
林村長連連擺了擺手,雖說對衙門的人是氣憤,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身份,自然不可能接下這份感激,他說道:“說到底,那也是下面辦事的人不牢靠,鎮上的縣令倒是個為百姓的清官呢。”
說着話,袁轶卻是忍耐不住了,他道:“莊小弟,鹹蛋是否還能均一些給我?”
也不怪他急,溪山村的漢子們都出去幹什麽,他是知曉的一清二楚,瞧着這些人手中的鹹蛋不少,自己卻是快清空了商鋪中的庫房,自然是想多拿一些。
只是,十次來要貨,能有一半的機會買到鹹蛋就已經很不錯了。
好在這次他見着莊辛延點了點頭,袁轶立馬便是道:“這次能給多少?”
莊辛延眼睛半阖着,“五千枚吧,不過勞煩袁掌櫃幫個忙,現在的雞蛋鴨蛋不好收,能不能讓你手下的人幫忙收一些,我出市場價從你手中收購。”
“小事一樁,我們哥倆什麽關系,成本價給你就行。”袁轶哪裏會不願意,以往都是一兩千枚,現在莊辛延能松口一下子賣給他五千枚,對于他來說可是天大的好事。
貨還沒拿到手,他就已經想好,這五千枚的鹹蛋立馬便是送到上京去。
林村長雙手捧着碗,對于這兩人的你來我往,是沒有插話半句。
更是對着莊辛延佩服到不行,瞧瞧,幾句話的功夫就掙了不少的銀子不說,還是別人上趕着來送銀子的,而且經過剛才在衙門那處,官差對待着袁掌櫃帶着阿谀的态度,這人怕真是不簡單。
可偏偏,這人對着莊辛延居然也有着這種的态度。
正想着的時候,屋外傳來喧鬧聲。
這個時候,外面已經半黑,卻能夠看到許多人手拿着火把。
林村長猛然站起:“有情況了。”
說着,連忙就是跑了出去,這麽大把的年紀,瞧着腿腳極為的利索。
莊辛延與袁轶兩人慢了一步,當走了出去後,首先看到的便是官差包圍着的十數個拷着鐵鏈的山匪,以及後面跟着臉上帶着驚慌無措的女子和雙兒。
無需去想,便知道這些人先前的處境。
莊辛延并沒有上前,而是看到林村長與一名官差商談,也不知道在說着什麽,臉上露出了一些許的為難,最後到底還是點頭應了下來。
随後,便是看着官差壓着山匪離開,而那些女子雙兒卻是被留了下來。
袁轶這個時候也是告辭,說道:“那我便不打擾,等明日再來與莊小弟聚一聚。”
等了莊辛延的回應,他便離去,跟上了官差的隊伍離開。
這個時候,林村長才面上帶着為難的回到庭院,他道:“今夜太晚,又剛好下雪,官差說是這些人衣薄不好行走,讓他們在咱們村子裏安頓一日,等明日便會有人來接他們。”
除了這些,還有兩名留下的官差。
不管官差到底是為何如此打算,林村長只會覺得麻煩,大概十來人,安頓自然是安頓的下來,只是他們的身份,反而不好安排。
莊辛延聽着便是眉頭一挑,他便道:“那村長費心了,我們家雜物多,不然也能夠給村長解愁。”
林村長輕微一嘆,自然是知曉莊辛延是在拒絕。
其實剛才那個話,他還真是有想過讓莊辛延幫幫忙,畢竟莊家這麽大,十來個人肯定是能夠住得下。
可既然他拒絕,林村長也沒打算勉強,而且他說的沒錯,莊家家中的雜物可沒有,有的只有寶物,如果一個不小心花糕和鹹蛋的方子讓人知曉了去,那他才會後悔。
如此,便立馬歇了這個心思,轉頭想着該如何去安排。
莊辛延沒有參合,當人走後,他便帶着林其回了屋歇息着。
今日鬧騰了一日,兩人合衣睡下,緊緊相擁在一處。
一夜無夢。
直到翌日。
林馬氏年紀大了,起的也早。
她早早的醒來,也沒去打擾莊辛延兩人,倒是去了竈房做了些吃食給他們熱在那裏。
随後,她想着将房門打開,幫着去收拾下竈屋。
昨日做了那麽多的飯菜,雖然最後是收拾了一下,可是燭光下難免有些收拾不幹淨的地方。
如此,林馬氏來到門前。
伸手,便是将房門打開。
可是就是這麽一下,臉上不由閃過了一絲的怔然,随後便是漸漸露出了笑意。
只見房門外的空地上,大大小小的放了數十個籃子,占了好大一塊的地方。
籃子裏面有的是雞蛋、有的是糧食、有的是冬菜、有的是豬肉、有的是……
而這些,都是村子裏面的鄉親,來償還着昨日的那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