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10| (7)
電話,寧則遠偏頭注視着車外,斂起笑意,面容複又冷峻。
這兩天寧氏這邊的工廠有人故意尋釁滋事,推推搡搡之間就發生了一場沖突,還有幾個人受傷。
在這種節骨眼上,他不得不親自過去處理。
還有林煙的事……
寧則遠頭有些疼,用力撚了撚眉心,可兩道斜飛入鬓的長眉依舊緊蹙,薄唇抿着,整個人看上去越發沉冽與淡漠。
——
寧則遠第二天早上到廠區的時候,那些鬧事的人還在,而且有越聚越多的趨勢,拉着紅色的橫幅,血淋淋的,讓人很不舒服。現場還有記者在,顯然想要鬧大。
他已經很久沒有休息好了,昨晚到酒店之後又忙到很晚,今天在車裏補了會兒眠,如今眼底微微睜開,是一片猩紅。
因為人堵着,車再進不去,沒有別的辦法,寧則遠示意路邊停車。
“寧董,會不會不太好?”徐逸秋擔憂的問。他們還沒有等到成熟的時機,寧則遠這個時候是不适合在媒體上露面的,否則肯定會被問公司危機。
“沒事。”
壓了壓突突的太陽xue,寧則遠闊步走下車。
已經九月份了,可天氣還是很熱。他穿着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站在驕陽下,氣宇軒昂,修長的剪影落在腳邊,像是一柄利劍。
領頭鬧事的那個認出他,一瞬間人群似潮水一樣湧過來。
寧則遠不躲也不避,只立在那兒淡漠望着領頭那人。他的個子頗高,這會兒面容沉峻,眸色淩厲,帶着一股迫人的氣勢強悍的壓下來,極能夠震懾住對方,領頭那個便有些發憷,摸不着頭腦,不敢胡亂造次了。
寧則遠又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發一言,直接轉身走入廠區。
“寧先生!”忽然有記者喊,又擠到前面問,“能不能談談你和林小姐的事?”
寧則遠極少在媒體上談起私事,所以徐逸秋盡責的攔下來。沒想到他卻頓住步子,停了一瞬,點頭說:“可以。”
徐逸秋徹底愣住,寧董今天是不是太反常了?
——
工廠的會議室有些簡陋,寧則遠坐在前面,面色從容地看着對面那個記者,微微颔首示意她專訪可以進行。
這人顯然沒有想到寧則遠今天會突然開口,愣了一會兒,才開始提問。
“寧先生,針對這次産品的洩密門,有沒有什麽想說的?”
寧則遠官方的回答:“針對近期所有的事,我們會盡快召開發布會,給公衆一個交代。”
他這麽說就是今天不想提,記者只能繞回先前的事上,“那麽,寧先生,能不能聊一聊你和林煙小姐的事?”
“可以。”寧則遠同意下來,眉目淡然,看不出任何不情願。
“寧先生,請問林小姐是您的前妻?”
“是的。”
“請問您如何評價林小姐?”
“林煙……”寧則遠微微蹙眉,似乎在仔細思考。頓了頓,長腿輕輕交疊,雙手交握在胸前,他認真的說:“如何評價一個人,這個問題太過複雜。我只能說,林煙是一個非常好的人,我很愛她,也很尊敬她,失去她,讓我很後悔。”
記者明顯一滞,她又問:“那你們為什麽會離婚呢?”
寧則遠淡淡望向窗外,目光淺淺的,是說不出的悵惋情愫,“因為我沒有好好珍惜那段婚姻。”
☆、91|4.26|
廠區外是湛藍的天空,碎金遍野,一切美得像是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讓人心曠神怡。
寧則遠注視着外面,英俊的眉目輕輕淺淺舒展開,宛如一段隽永的畫中剪影,從容而安寧。
徐逸秋敲了敲敞開的會議室門,說:“寧董,那位記者走了。”稍微有些欲言又止。
“嗯。”寧則遠微微颔首,眸色幽深地望過來,“還有什麽事?”他問。
“寧董,剛才你在采訪中提到公司會盡快召開發布會,所以,那位記者一直在打聽具體的時間。”徐逸秋面露憂色的回道。
現在的寧氏可謂是風雨飄搖中的一艘船,所有的人都害怕被追問那些難纏的問題,什麽産品設計為什麽會有漏洞,什麽準備如何面對企業聯合抵制雲雲。簡直是他們的死xue,一戳一個準,還能夠留下一堆供人質疑與發洩不滿的素材。
沒有萬無一失的準備,是不該面對媒體的。
寧則遠今天突然決定接受采訪,真的是一個非常不明智的選擇——這也是徐逸秋感到疑惑的地方。
跟在寧則遠身邊很久,他實在有點猜不透這人今天的用意。
比如,現在是風口浪尖,根本不是一個面對媒體的好時機,寧則遠卻主動做了一個臨時專訪,臨時到那些問題他們都沒法審核,而之前他們想安排一場“洗白”的專訪,還被寧則遠無情拒絕;
再比如,寧則遠極少在媒體談及私事,可剛剛字字句句都在聊和林煙林小姐的事,每一個回答都讓徐逸秋冷汗涔涔,他不禁都要懷疑,眼前那位還是淡漠疏離、最不近人情的寧董麽?
尤其,最後記者問,寧先生,對于未來有沒有什麽計劃,寧則遠居然微笑地回答:“我在重新追求林煙,如果她願意,我希望可以與其共度餘生。”
徐逸秋當時聽見這正經卻又略肉麻的話,不由咋舌。
寧董真的是為那位林小姐破太多例了,可見……在這段感情裏,寧董完全落于下風啊。
徐逸秋心裏無限感慨,但這會兒對着當事人卻不敢表露分毫。望着眼前平靜的可怕的男人,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遍:“寧董,現在記者追問發布會時間,我們該怎麽回答?”
寧則遠重新望向窗外,側臉落在澄澈的天幕下,堅毅,沉穩,篤定。
“後天下午,三點。”
這是他的答案。
“後天?”徐逸秋不禁驚呼,旋即察覺到失态,他立刻淡定下來,“寧董,這個時間點是不是太快了?對方那幾款産品的檢測報告沒完全出來,董事會內部還有一點分歧……”
視線拂過廠區門口越聚越多的人潮,還有焦頭爛額、驚慌失措又無心作業的一衆員工,薄唇微抿,臉色凝重許多,寧則遠說:“我已經決定了,照辦。”
對于他提出的那個破釜沉舟的決議,董事會阻礙重重,一直沒有通過——這讓寧則遠很煩。他也想等一個成熟的時機一擊即中,但是,為此已經浪費太久的時間,其他董事又遲遲不肯決斷……而看到今天嘈雜而混亂的一幕,作為執行總裁,他必須為所有員工的安全考慮,再這樣沉默下去,顯然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寧則遠目光堅定,再次重複了一遍:“這是我的決定,照辦,不用理會其他人的意見。”
徐逸秋會意:“好的,寧董,我立刻讓他們去準備。”
寧則遠點了點頭,忽的又喚住他:“逸秋,以我的個人名義再發一則聲明。”
個人聲明?
徐逸秋一時愣住,之前根本沒有聽寧董提過這個安排啊?
“寧董,什麽聲明?”他好奇的問。
“關于林煙一事的聲明。”寧則遠淡淡的說。
他的聲音格外平靜,聽不出任何一絲情緒,只有全心全意的維護。
——
因為昨天發生的事,珍珠不想再去幼兒園,早上醒過來躲在被子底下,縮成一團小球球。林煙自覺對不住珍珠,這會兒心疼的要命,不願再勉強她。
知道不用去幼兒園,珍珠變得很高興。看到笑眯眯的小丫頭,林煙不由默默嘆了一口氣。
其實,她也不想去上班,因為她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帶有異樣眼光的那些人。可人不可能一輩子永遠縮在保護的殼裏,無論如何,她都得去勇敢面對。
有宋媽照顧珍珠,林煙很放心,她本打算坐地鐵上班的,沒想到老孫卻說:“林小姐,先生交代過的……不然他不放心。”
聽到“先生”兩個字,林煙不知為什麽就有些不大自在,莫名心慌,好像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擺了。
寧則遠說,安心等我回來。
昨晚,林煙阖上眼,腦海中便不斷回旋着這句話,還有男人清冷的嗓音,沙沙的,宛如夏夜涼爽的風吹過竹林深處,引得陣陣悸動。
那一刻,林煙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她除了會擔心這人,竟然也會……開始思念他。
可是,完全不應該的呀,他們中間隔了那麽多,還有佟旭東的死……她怎麽能因為他的好,因為他對她和珍珠無止境的照顧,就動了心呢?
林煙好惶恐,也好迷惘。
但就算惶恐又迷惘,她還是會想他,深深的,控制不住的想念,簡直一團錯亂!
“謝謝你啊,老孫。”林煙澀澀微笑,又覺得懊惱不已。
——
林煙到公司,自然還是能察覺到衆人異樣的目光。
比如乘電梯,大家都不自覺地與她稍稍離開一點距離,再比如她一走進茶水間,大家就默契的收住話題,偷偷盯着她上下端詳,恨不得看出什麽花來。
林煙喜歡喝茶,那些頂級的明前茶再送不出去,她索性通通拿到公司來。
這會兒泡了一壺,香味袅袅,嗅在鼻間,她整個人淡定許多。
林煙端着茶壺走出去,努力無視大家怪異的眼神,冷着臉,維持沉穩又漠然的表情。
可一碰到舒曼,還是忍不住破功!
“林煙,林煙!”
辦公區裏,舒曼又在叽叽喳喳到處找她,生怕大家不知道林煙的尴尬處境,又在給她拼命博取關注度……
無奈嘆了一聲,然後又深深吸了口氣,林煙說:“我在這兒,什麽事?”
舒曼扭頭看了她一眼,笑着招手:“林煙,你看到寧則遠的聲明沒有?”
這個時候、這個場合聽到寧則遠的名字,簡直跟燙手山芋,林煙呼吸一滞。而忙碌的同事們下意識停下手中的工作,齊齊打量過來。在衆人的關注下,林煙臉色慢慢開始變紅——寧則遠的聲明?舒曼在搞什麽鬼?
定了定心神,林煙盡量平靜的說:“沒有看到,寧氏發生什麽事了?”
“不是他們公司,是關于你的!”舒曼聲音很大,一時大家都聽見了,心下自然好奇,于是悄悄開始搜索到底是什麽聲明。
關于她的?
林煙微微一怔,她不明所以還要問,就被舒曼拽進辦公室裏。
舒曼的筆記本開着,屏幕熒熒淌着碎金,像是最奪目的流光,林煙腳步驀地一滞,她忽然就有些不敢上前了。
寧則遠會說什麽?
——
“我和林煙女士四年前有過一段婚姻。這段婚姻開始于我的無理請求,終止于我的漠然忽視。林煙女士為這段婚姻付出了許多,更是獨自承受許多。那是我身為一個丈夫永遠無法彌補的錯。這四年裏,每每想到那些過往,我無時無刻不在愧疚。
近期,有人居然借此別有用心地散播關于林煙女士的不實言論,對當事人造成極大困擾。
林煙女士是我的前妻,更是我的朋友,我很尊敬也很愛她,非常不希望她被如此诋毀。
所以,針對網上所有不實的言論,我們會訴諸于法律手段。
最後,感謝大家的關心。”
這就是寧則遠以個人名義發的那則聲明,如今呈現在衆人面前,一片嘩然。
林煙安靜地坐在電腦前,手裏握着鼠标,滑膩膩的,一雙眼死死盯着屏幕,整個人徹底怔愣住,不知該作何反應。
其實,看到第一段的時候,她就想哭了。
那一剎那,四年前兩個人之間發生的點點滴滴,一幕幕浮現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說,林小姐,請節哀。
他說,林煙,我們結婚吧。
他說,林煙,對不起。
他說,林煙,我來接你回家……
他的好,他的壞,還有,最後那個掙紮又猙獰的痛楚,他根本還不知道的痛楚……那些過往緊緊纏着她,束縛着她,林煙好難受,被壓得喘不過來,只想痛哭一場。
他說他無法彌補,他說他愧疚……
其實,寧則遠已經彌補了好多,在她不知道的背後,已經偷偷彌補了許多,許多。
一件件、一樁樁沁進她的心裏,足夠令她動搖,令她堅硬如鐵的心崩塌!
令她四年的堅持灰飛煙滅,令她四年的自我催眠失了效,再尋不到一個抵抗的理由……
眼眶慢慢濕潤,模糊的視線落在最濃烈最震撼的字眼上,林煙終忍不住,悄悄背過身,捂住了臉。
冰涼的水意從指縫中擠出來,點點滴滴,全是淚。
我很尊敬也很愛她……
他說,他尊敬他,也很愛她!
☆、92|4.27發|表
寧則遠是兩天後的下午回來的。
他回來的這一天,林煙心神不寧,整個人坐立難安,很不對勁。
準确的說,自從寧則遠發出那則個人聲明之後,她就一直恍恍惚惚,有些不知所措。
林煙還記得從舒曼辦公室走出來的那一刻,同事們看她的目光,震驚、羨慕、驚詫還有許多她無暇顧及的情緒。
走回座位,對着電腦屏幕上的文檔,林煙腦海中一片空白,根本寫不出一個字!那份聲明占據了她的全部思維,林煙已經徹底不知道該怎麽做了,只能和舒曼請了一天的假。
走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看着擦肩而過的匆匆陌生人,她依舊渾噩,像是踩在軟綿綿的棉花上一樣,渾身沒什麽力道,一顆心胡亂飄在雲端,被大團大團的白雲輕輕托着,根本找不到方向,惶恐,慌亂,又惴惴不安。
她好像又做了一場夢!
驕陽四溢,熱氣蒸騰,林煙被曬得不太好受,站在綠蔭下,忍不住将那份聲明看了又看。
她沒有做夢,一字一句,一句一字,真真切切的就在那邊,一點點、一點點烙進她的心底,燙進她的眼裏!
那些好容易收住的淚又要掉下來,林煙眨了眨眼,滿心滿懷都是疼。
那種疼痛,既陌生又隐約熟悉,仿若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袒露人前,沒有絲毫掩飾,沒有任何的防護,她整個人驚慌而彷徨。
碎金穿過樹梢,落下斑斓的光暈,耀眼又奪目。林煙微微眯起眼,下意識地尋着暖意仰面望去。
高樓林立之間,天幕是那樣的藍,那樣的清澈,好像男人澄明的雙眸靜靜注視着她,安寧而愛憐,是天底下最美的畫卷。
那一瞬間,林煙那顆迷惘極了的心忽的從松軟雲端落下來,落在料峭絕壁的懸崖間,落在冰冷劍芒的耀眼之處,雖然忐忑,雖然不安,卻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支持着她,為她擋去風風雨雨,讓她能夠一往無前,無所顧忌。
林煙無比感激,她給寧則遠打電話。電話裏傳來“嘟——嘟——嘟”的聲音。那邊大概很忙,并沒有人接。林煙不再打擾他,于是發了一條短信,“謝謝你”,她要說的千言萬語似乎都包涵在這三個字裏了。
那天寧則遠很晚才回複,林煙當時已經睡了,又被枕頭下的短信震動驚醒。
暗沉的夜裏,手機屏幕泛着淡淡光澤,映出一方淺淺的溫暖。
簡明扼要的三個字,應該的,是這個男人的一貫口吻——他說過有他在,一切都會好,他為她做了這麽多,所以,林煙願意全心全意相信這個男人。
心慢慢沉靜下來,“什麽時候回來?”她問。
“後天下午。”
後天下午?
也就是說,還有不到四十八小時,他就要回來了……
這個念頭陡然一起,林煙的心不由突突跳了跳,雙頰慢慢開始發燙,一路燒到耳根。
——
時針滴滴答答,轉了一圈又一圈,很快就到了寧則遠回來的這一天。
這一天,林煙很早就醒了。
她睡不着,只覺得心律參差不齊,莫名心悸,也不知是為了什麽,也不知是在擔心什麽。
紗窗半阖,山間涼爽的風吹進來,拂過懸在天花板上的一顆顆瑩潤珍珠,像是男人溫柔的手。那些珍珠來回搖曳,偶爾叮叮咚咚響。林煙一直盯着,不免微微暈眩,而那顆跳得很快的心髒也跟随其一起忽上忽下,驀地忐忑不安。
她的感覺不太好。
吃早飯的時候,寧則遠打來電話——這也是二人這兩天的第一通對話,他最近真的是太忙了,連休息的時間都少的可憐。
“林煙……”
他沉沉喚她,嗓音裏還帶着一些惺忪睡意,像是在耳畔的呢喃,又似勾人的呓語。
哪怕隔着看不見的電波,林煙也能感受到男人溫熱的氣息,這一剎那,貼着聽筒的耳朵又開始不争氣的熱起來。
她輕輕“嗯”了一聲,算做回應,又說:“你再睡會兒吧。”寧則遠這段時間肯定非常辛苦,也不知他身體怎麽樣,有沒有按時吃飯。
她這句關切顯然讓寧則遠很高興,那邊傳來低低的笑聲,悅耳又動聽,像是絢爛的晨曦。
他說:“我睡不着了,只想早點回來。”
只想早點回來……言外之意,很明顯。
林煙呼吸微微一滞,又鈍鈍的問:“大概幾點到啊?”她只知道寧氏企業今天下午三點會召開新聞發布會,但不清楚寧則遠具體什麽時候回來,她忽然也好想見到他。
“下午一點。”寧則遠說完,又輕輕笑了,“林煙,晚上一起吃飯吧。”
他這是——在邀請她約會麽?
除了沈沉舟,林煙實在沒有任何跟男人正式約會的經驗,默了默,她紅着臉無措的說:“我今天挺忙的,等晚上再說吧。”她雖然想見他,卻又有些莫名其妙的窘迫……好像太過正式了,她不大自在。
女人話裏有一點點哀求,一點點不安,寧則遠不願強迫她,于是說了聲“好”。
兩個人之間是心知肚明的尴尬,林煙臉越發燙,她就想挂電話了,“路上注意安全。”她叮囑道。
“你擔心我出事?”寧則遠反問。
聽到這句話,林煙心頭猛地一跳,“別胡說!”聲音有些緊張。
她最忌諱這個,偏偏寧則遠還要戳她軟肋,“不會有事的,放心吧。”
——
因為他的這句話,林煙一個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十一點,收到寧則遠的報備短信,“我登機了”,她才堪堪松去一口氣。可想到他還在萬米高空,沒有平安抵達,林煙中午依舊沒什麽胃口,只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
舒曼忍不住笑她:“怎麽,在擔心下午寧氏的新聞發布會?”
林煙白了她一眼,舒曼啧啧說道:“姐姐,你臉上就寫着‘心神不寧’四個字,還想否認?”
有這麽明顯麽?林煙默然垂下眼。
舒曼不住嘆氣,将林煙的擔憂通通說了出來,“寧氏宣布召開這個新聞發布會的時間太過突然,也不知道最終效果怎麽樣,公衆接受度如何。今天是寧則遠親自出面吧?他這會兒壓力肯定很大……”
舒曼還在一旁絮絮叨叨,唉聲嘆氣,林煙的心早已經悄悄飛走了,飛到寒冷的萬米高空,只想見一見他,問問他好不好。
這種擔憂一直持續着,一直萦繞着她,林煙只覺得每分每秒都在煎熬,她呆呆盯着筆記本屏幕,實在是魂不守舍。
“怎麽了?”連大條的方冰都看出她的不對勁來。
林煙搖了搖頭,不發一言,只悄悄撫上手腕上的那枚手镯。因為戴的時間長了,镯子上已經沾上她的體溫,再沒有當初那麽冰涼、那麽像他了……
所以,這不能讓林煙好受一點。
她就這麽安靜地端坐着,整個人莫名繃得很緊,心緒難安。
下午一點多,再次收到寧則遠報備平安的短信,林煙心口那根緊繃的弦沒有松開,反而越繃越緊,像是要斷了一般,在她心裏絞着好難受!
她想見他!
這一刻,她只想見到他!
——
寧則遠一點到機場,兩點半到會場酒店,離發布會還有半個小時。
發言稿已經來回改過好多個版本,但他從車上闊步下來的時候,還在腦海裏反複斟酌。
因為已經有媒體到場,寧則遠走的是酒店貴賓通道。這一路上他的面容冷冽,薄唇緊抿,氣勢沉峻又駭人。直到會議廳外的休息室,推門而入的剎那,他肅穆的表情才有些微的變化,斜飛入鬓的眉梢輕輕上揚,眼底滑過一絲訝然,很快,又歸于平靜。
在男人的注視下,林煙局促不安的站起來,一顆心越跳越快。
☆、93|4.28|
林煙手裏還攥着他們的一本宣傳冊,這會兒卷在手裏,像個萬花筒。指腹從精美的紙頁上刮過,有種魂魄被快速抽離之後慢慢歸位的渾噩感。
抿了抿幹澀的唇,林煙局促地站在休息室裏,不知該說什麽好,尤其寧則遠身旁還跟着一位秘書,正在向他介紹一會兒的流程,做着最後的核對。
雖然見過面,可如今那位秘書正心照不宣的望向別處……
這樣的舉動讓林煙更加窘迫,開始後悔自己貿貿然跑過來,是不是太沖動了?
她默默看了眼寧則遠,發現那人也在看她。男人澄澈的眸子裏蘊着很淺很清、宛如涓涓溪流的笑意,還有一點戲谑。林煙越發尴尬,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滲出汗意!她實在是無地自容,就打算告辭了。
寧則遠通通看在眼裏,唇角不由微揚。
他走上前,悄悄擋住林煙的路,分外道貌岸然地說:“你先坐會兒,我還有一點工作。”
林煙今天是一絲不茍的盤發,這會兒男人說話的熱意從頭頂淡淡拂過來,落在耳畔,她的耳朵就不受控地開始發燙。
緋紅從女人的耳根一點點爬升,在白皙的臉頰的映襯下,顯得越發誘人,像枚快熟的櫻桃。
寧則遠唇角噙着的笑意越加深了。
察覺到男人赤.裸裸的端詳,林煙擡眸憤憤對上他的眼。
那人心情心情很好,一貫淩厲示人的眉角眼梢裏都透着勃然的愉悅,可惡極了!
唯獨澄澈眼底的血絲洩露了他的疲憊……
想到他為自己做的那一切,林煙心中倏地好軟。她扯了扯嘴角,默默在原來位置坐定,寧則遠順勢坐在她旁邊,秘書坐在l型沙發的另一邊,接着核對發布會的流程。
林煙無所事事,低頭翻閱手中的那本宣傳冊,看着看着,注意力便被旁邊兩個人吸引過去。
其實,寧則遠在工作中的話很少,寥寥數語,堅毅,果斷,極少猶豫,極有魅力。
可就算話這麽少,依舊能聽出他聲音中的沙啞,比電話裏更加真切,無端端讓人心疼。
林煙心不在焉,偷偷瞄了他一眼。
寧則遠此時正低頭确認待會兒的媒體采訪綱要,薄薄的唇緊抿着,模樣專注又認真,怎麽看都豐神俊朗。
林煙心頭一跳,悄悄收回視線,只盯着面前的宣傳冊,可剛剛熄火的耳根子又開始燒起來。
寧則遠嘴角的笑意都快滿溢出來!
室內很安靜,下一刻就聽寧則遠忽然開口,口吻平靜而鎮定,“把這條删掉,其他沒意見。”
“好的,寧董,您先休息一會兒,發布會前五分鐘我再過來。”秘書很識趣。
林煙低着頭,聽到秘書高跟鞋的聲音,然後是開門,伴随着落鎖的咔擦一聲,休息室內重新陷入靜谧,一種心知肚明的尴尬緩緩散在空氣裏,将她團團包圍!林煙手裏還攤着那本宣傳冊,這會兒死死盯着冊子,眼角餘光裏男人坐姿比先前秘書在的時候略微憊懶了一點,長腿輕輕交疊着,靠在沙發上,說不出的倦怠,目光淡淡打量過來……
林煙呼吸一滞,渾身跟着一繃。
寧則遠打破沉默:“在看什麽?”
林煙還沒答,她面前不大的視野裏,男人修長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将那本冊子拿過去,随手翻了翻,問道:“好看麽?”
林煙一時反應不過來,恍恍惚惚點頭。
“比我好看?”寧則遠又問。
林煙這回聽明白了,她忍不住笑起來。起初是抿唇淺淺的笑,然後,笑意逐漸放大,再收不住,只顧咧嘴傻笑,眼眸半彎好似新月,那兩道卧蠶柔柔的,整個人明媚又嬌軟,讓人萬分喜歡。
“笑什麽?”寧則遠故意裝傻。
林煙端起秘書沏好的潤喉茶遞給他,不客氣地說:“寧董,多喝水,少說話。”
杯中杭白菊朵朵綻放,仿若池中盛開的聖潔的蓮,女人的手指纖細如蔥,端着杯盞格外好看,稱得上賞心悅目。
寧則遠接過茶杯,也順便扣住了林煙的指尖。
他的手冰涼,涼的像冬天的冰,可林煙卻覺得燙,那種熱意順着手指竄上來,好似火!
一寸寸的蔓延……一點點的窒息。
林煙掙了掙,寧則遠卻捉的更緊。
他說:“別動,水灑到衣服上就不好了。”寧則遠今天穿了一套筆挺的黑色西裝,純手工制作,版型極好,裏面的白色襯衫挺括,暗藍的領帶燙的平整,整個人襯得清貴又斯文,完全是高冷總裁範兒,偏偏說話這麽幼稚!
林煙瞪他,那人還是無恥微笑,英俊的眉眼舒展開,宛如芝蘭玉樹,讓人心動。
指腹緩緩摩挲着女人細膩的手背,寧則遠心底熨帖極了,忍不住輕輕喟嘆:“林煙,我本來想早點忙完去見你的,沒想到……你今天來,我真的很高興,。”是視若珍寶又卑微感激的口吻。
林煙鼻子一酸。
四目相對,男人的眉眼越發英俊疏朗,而眼底的倦意亦更加明顯。
他真的是太累了,也承受了太多,還為她做那麽多……
這些天累極的情感慢慢溢出來,林煙心底不大好受,那雙眼望着他,溫婉,又透着悲憫,能夠撩撥男人的心弦。
寧則遠将茶杯擱在一旁茶幾上,又握住林煙的手,沉穩,有力。
她抽不開,兩個人靠得很近,男人清冽又幹淨的氣息緩緩萦繞在鼻尖,像一種致命的催.情符咒,林煙心頭狠狠戰栗,仰面看着那人,呼吸莫名淩亂。
視線糾纏在一起,寧則遠并沒有吻下來,幽暗的眸色愈發深沉,像是無窮無盡的海,能夠讓人沉溺其中,只盼不停的墜落,墜落進他的懷裏、他的心裏!
“林煙……”
男人的聲線清冷而低沉。
林煙最怕他這個樣子喚她,這兩個字砸在心尖上,足夠讓她丢盔棄甲,卸去所有防備。
眼睫輕顫,水汽氤氲,低低“嗯”了一聲,她問:“怎麽了?”
“你最近還好麽?”寧則遠問,眼裏蓄滿了關切,很濃,很稠,像是融化開的糖砂。
他在關心她,這世間只有他還在關心她……那些受過的委屈便又齊齊湧上心頭,林煙忽的難受了,眼眶微濕,她老實說:“本來是不太好,可……謝謝你。”
寧則遠輕輕笑了,“傻子,別再說這種見外的話。”略帶了點寵溺。
稍稍一頓,他無比真誠的說:“林煙,我很想照顧你,也想照顧珍珠。”
他幾乎挑明心緒,林煙有些慌張,有些無措,她不知該如何回應,只靜靜看着那人。
在這樣的注視下,寧則遠斂起笑意,低低垂下眼眸,纖長的睫毛落下一片陰影,是淡淡的哀傷。
“林煙,”他艱澀的說,“我最近一直都在想,這一輩子其實很短,我們分開的四年也不過轉瞬即逝,人生還有多少個四年呢?你離開的四年裏,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想找到你,可是我到處找,卻根本沒有你的音訊。”
“林煙,你還記得我們最後分開的那個清晨麽?我當時坐在床邊,看你躲在被子裏,那麽怕我,那麽抗拒我,我心裏好難受。我好想再抱一抱你,再吻一吻你,跟你說聲對不起……我想,讓我們都冷靜幾天,沒想到回來的時候,赫然發現再沒有那個機會!你直接走了,将我留下,留在那段過去,再也走不出去……”
“林煙,我好後悔,我對自己說,如果你再出現,我一定要好好珍惜你,再也不放你離開!”
“林煙……我們和好吧。”
頓了頓,寧則遠語帶凄涼的說:“林煙,我愛你。”
“四年前,我就愛上了你,卻根本不自知,請你原諒當時愚蠢的我。林煙,不管你是不是還在恨我,不管你是不是還在怨憤我,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在未來有限的歲月裏好好補償你。”
“林煙,讓我好好愛你吧。”男人努力哀求。
林煙早已泣不成聲,眼淚像掉了線的珠子,滴滴答答,怎麽都止不住。
那些藏在她心中的陳年舊事借着眼淚通通宣洩出來,争先恐後,還有,那個埋得最深的死結,那個她都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死結,在他最深的忏悔又徹底的剖白中輕輕一掙,斷了,一并揮發在周圍的空氣裏。
那團嫣紅鋪天蓋地,将她團團包圍住,又冷,又難受——那是她的怨念,也是她的執念!
那段過去用盡全力折磨着她,從她心尖碾過,林煙瑟瑟發抖,像最可憐的貓。寧則遠心疼極了,擁她入懷。隔着薄薄的衣料,男人身上的溫暖迅速傳遍全身,替她擋下最徹骨的寒冷,熨帖着她那顆彷徨許久的心,那顆心慢慢就不疼了……
雖然遲了,卻終究來了。
林煙簌簌掉淚。
“你為什麽不早點說,你知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