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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10| (8)

道我……我們的……”孩子……

林煙就要告訴他那個久違的秘密了,但轉念想到這人待會兒還要面對精明的記者,于是又默默咽下去,打算再找個合适時機再袒露心扉。

寧則遠并沒有察覺她的異樣,只當林煙心有怨憤,于是再度誠懇道歉:“對不起,我真的不夠好,驕傲又自大,犯了好多錯,這些錯誤我用了四年才看清楚……”

“不是的,”林煙緩緩搖頭,淚水還是不停的掉落,“其實,我也有好多錯。”寧則遠有錯,她何嘗沒有呢?她那麽偏執,那麽沖動,那麽愛鑽牛角尖,當初狠心一走了之,甚至不願再給他知道真相的機會,兜兜轉轉,終究走到今天這一步……

聽林煙這麽說,寧則遠先是一驚,然後滿滿都是感動,不由将懷中的人摟的更緊了!林煙這麽好,他這輩子再也不要放手了!

抵在他的胸口,被他用力的箍着,雖然疼,可林煙心底卻是四年來難得的平靜。

誠如寧則遠所言,一輩子好短,四年如白馬過隙,萬一再發生什麽……

林煙今天已經夠不安的了,她慌忙打住念頭,不敢再胡思亂想。

她只知道自己此時此刻很想見他,想跟他在一起。

這就足夠了。

——

室內好安靜,只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顯得午後格外安寧,完全沒有被外面的驚濤駭浪打擾。

可沒過幾秒鐘,林煙推了推寧則遠,“我眼淚要把你西裝弄髒了。”她悶悶的說,顯然還在記恨剛才茶杯的事。

真是個小肚雞腸的女人!

寧則遠被她逗樂了,稍稍離開一些距離。林煙擡眸望過來,一雙眼紅紅的,楚楚可憐,那張唇也是紅的誘人,而她就在他懷裏,身體柔軟……

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寧則遠稍稍低頭就要吻上去了,沒想到林煙偏頭一躲,不自在地說:“我擦了口紅……”他待會兒要去新聞發布會,如果被人看出端倪……林煙不敢設想那種窘境,但她說完這話,耳根子又爬滿緋紅——那枚櫻桃直接熟透了,滴着誘人的血。

寧則遠無可奈何笑了,俯身在她耳邊親啄一口,很香,很軟,和她這個人一樣,讓他愛不釋手。

癢癢的,酥酥麻麻,林煙最受不了這個,往外躲開,還不忘唬他一眼。

“好了,不逗你了。”寧則遠看了眼腕表,抿了口潤喉茶,外面正好響起不疾不徐的敲門聲,“寧董,還有五分鐘。”

“好的。”寧則遠一改先前的模樣,沉穩回應,冷冽的禁欲氣慢慢回來,最會裝模作樣。

他問林煙:“你在這兒等我結束?”

林煙無奈搖頭:“我偷偷溜出來的,馬上要回去。”她前天已經請過一天的假,今天實在不好意思再請假,于是借口拜訪客戶悄悄跑出來,待會兒還要去寫方案。

“還要回去上班?”寧則遠臉色變得難看了一點。

他那副模樣實在不符一貫高冷示人的形象,林煙哧哧的笑,“是啊,是啊,給人打工嘛,最近在項目投标。”

這種時候最忙了……寧則遠不由擰眉,更加舍不得她辛苦。

見他這樣心疼自己,林煙心底也軟了軟,她提議道:“晚上一起吃飯?”這個是寧則遠早上電話裏說的,當時她沒好意思答應,現在倒無所謂了。

寧則遠難看的臉色終于好了一點:“好,晚上我去接你下班。”

“不用,不用,我自己過去。”林煙笑眯眯的拒絕。寧則遠又拉下臉來,她連忙說:“你今天事情肯定很多,我在餐廳等你。”

寧則遠不再和她争執這些,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男人的唇很薄,很涼,像是給她烙上了印,就算溫柔的唇慢慢離開,那裏也永遠留下了印跡……還是好軟。

林煙心底忽然湧出一些不舍。

靜靜看着寧則遠起身離開,又看他闊步走到門邊,打開門,再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一點點消失,一點點消失在視野裏……

不知道為什麽,林煙心頭驀的一跳!

她好像忘記交代什麽了……林煙連忙站起來,想要追過去,就見那扇門緩緩阖上,寧則遠的身影徹底消失。

怔了一怔,她快步走出休息室。

長長的走廊裏,寧則遠被簇擁在中間,面容冷峻的走進會議廳。

那一瞬間,他似乎察覺到林煙的注視,忽的偏頭沖她抿唇淺淺一笑,眸色平靜又淡定,全是他的自信與篤定。

林煙心底微微松去一口氣,悄悄站在後門口往裏看。

主席臺上,寧則遠站在聚光燈下,身形挺拔又修長,腳邊的剪影筆直如一柄出鞘的劍,墨黑的眼底閃着璀璨的劍芒,攝人心魂,那套純黑的西裝襯得他的眉目英俊分明,好看的像個墜落塵世的神!

他的視線淡淡的掠過會議廳內黑壓壓的人,沉着而從容,整個會議廳徹底安靜下來。

只這一個動作,林煙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暗暗為他捏把汗。

男人的聲音透過音響一點點傳來,堅定,有力,林煙的心随之一點點平靜下去。

——

前面都是慣常需要的冠冕堂皇的話,終于到了最重要的部分:

“在過去一段時間,我們查實該款産品确實存在設計漏洞。

問題産品之所以在設計時存在此項漏洞,完全是為了方便客戶的升級換代——衆所周知,國內外同類産品價格非常昂貴,寧氏一切設計宗旨都是從客戶角度出發,所以才有了這樣一個設計理念。但沒想到也正是該原因,恰恰引發公衆的擔憂。

在此,我鄭重并誠懇的道歉,向一直關心此事的公衆道歉,向所有支持過我們的客戶道歉,發生這樣的事,我們同樣很震驚,也很抱歉。

關于此事,寧氏企業做出以下聲明:

首先,寧氏從未記錄過任何用戶的任何數據,我們十分尊重客戶的*。發生此事後,寧氏所有産品均已送去權威機構檢測,檢測結果均為合格,所有報告可在官網查閱,歡迎公衆随時監督;

其次,寧氏将退出通信設備的高端市場……”

這話一出,底下一片嘩然,林煙亦是措手不及。

她不可思議的盯着寧則遠,實在難以置信這個決定,真的太突然了!

他到底想做什麽?

聽前面道歉的部分,林煙覺得寧則遠說的非常巧妙,既擡高自己企業,又做足道歉的誠意。可到這一句,林煙是真想不明白了——寧則遠怎麽回事,居然要放棄這個市場?這可是一塊肥肉,國內外多少廠商盯着,寧氏好不容易從國外品牌中有了立足之地,難道就白白放棄?

林煙實在無法理解他的用意,底下窸窸窣窣的讨論,也是在圍繞這句話。

寧則遠卻是絲毫不為所動,仍然淡定繼續:

“……問題産品已經停産,今日起全線召回。所有客戶可以免費替換成寧氏最新設備,我們雖然退出該市場,但依然承諾提供無限期維護服務,并承擔所有賠償;

至于網傳寧氏與國外某機構的合作研究,我可以坦白告訴大家,合作确實存在,不過是關于下一代移動數據傳輸,并非網傳的問題産品。

對于以上不實言論,寧氏已訴諸法律。

目前,我們已掌握确鑿證據,以上言論均由某競争對手構陷而為,同時,我們了解到對方使用非法手段,致寧氏多名員工受到人身傷害,行為惡劣至極……”

某競争對手……這樣的詞彙實在讓人浮想聯翩。臺下衆人的表情頓時微妙起來,林煙的臉色亦變了變,她想到沈沉舟這兩天發來的短信。

他說想當面聊聊,可林煙實在不想再見他,于是回絕了……也不知他該如何應付。

思緒紛紛擾擾,林煙只覺得頭疼。

注視着站在聚光燈下那個耀眼的男人,她那顆煩悶的心忽然又平靜下來!

那一刻,林煙發現自己好可笑——這些都已經不再是需要她過問的事,幹嘛自尋煩惱?

林煙以前猜不透寧則遠的行事作風,現在仍然看不透他的用意。只是,這個男人不再對她隐瞞,也願意坦白,并足夠信任她……這樣就夠了。

目光深深的看向寧則遠。這個男人舉手投足的氣質實在好的一塌糊塗,還有那張攝人心魂的臉……林煙臉頰上被他薄唇烙下的印跡此時不由微微發熱。

莫名旖旎……

衆目睽睽之下,林煙不大自在,于是悄悄轉身離開。

——

寧氏新聞發布會的通稿迅速發出去,網絡熱度很高,連帶他們官網那些檢測報告也成了熱門詞彙,說明已經成功了一半。

沈沉舟看着這一切,不由冷笑。

寧則遠這份聲明,坦白來講就是有錢,任性!

有錢任性到随時放棄一片市場,那人根本不屑一顧的市場,而他卻還在努力,怎麽都突破不了,不是打臉,是什麽?

人走背運的時候,往往都是接二連三,當天下午安信一款很早放棄的産品突然被爆出後門漏洞!

沈沉舟聽到消息,微微一愣,笑得更冷了。

寧則遠最喜歡以彼之道,還之彼身,但凡他做過什麽,那人肯定一模一樣的丢回來!

可惜啊,有一件事寧則遠還不知道呢……看看他知道之後還怎麽冷靜……

☆、94|4.29

新聞發布會結束之後是媒體采訪時間。

“寧先生,能不能解釋一下關于放棄高端通信設備市場這個決定?”

寧則遠擰了擰眉,面容稍顯沉重:“做出這個決定,我們是非常慎重的,也是很痛心的。但是,為了向公衆清楚表明寧氏面對這次産品洩密風波的态度,我們還是……”

徐逸秋在旁邊聽到這些話,真是佩服寧董裝模作樣的胡謅能力——寧則遠之所以砍掉這塊市場,完全是因為不掙錢!四年前寧氏做出戰略調整之後,這兩年傳統通信設備領域已經不再是公司盈利的主要部分——從每年年報上可以看出趨勢——所以,寧則遠才大刀闊斧、力排衆議的砍了,結果被董事會各種質疑,說他糟蹋寧秉承的産業。

徐逸秋挑了挑眉,看向中央那個面容冷峻的男人,此起彼伏的拍照聲中,那人熠熠發光。

“寧先生,方便談一下你與林煙女士的事嗎?”

寧則遠難得抿唇淡淡一笑,眉目如畫,“今天是寧氏企業的新聞發布會,不方便談個人私事。”

底下也笑了,氣氛越發輕松……

因為媒體的興致很高,格外活躍,這場采訪将近六點才徹底結束,之後有媒體事業部的人專門招呼媒體吃晚飯。

寧則遠回到休息室,秘書已經又沏好一杯潤喉茶。香氣袅袅,沁人心脾。端起茶盞的時候,他忽然就想到了女人滑膩膩的手,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讓他一時一刻都舍不得。寧則遠給林煙打電話。

那邊接的不算慢,尚在他的忍耐範圍內,“喂?”女人聲音透着輕快,心情顯然不錯。

寧則遠累了一天的心情也跟着好起來,薄薄的唇角微揚,眉角眼梢裏也仿佛如沐春風。

他問:“你在哪兒呢?我去接你?”

“不用,我已經快走到了。”寧則遠秘書訂的餐廳離林煙公司很近,走過去不過十多分鐘。

寧則遠微一沉吟,體貼交代道:“林煙,我待會兒還有一點事,應該會晚到,你先點單。”

林煙此時正背着包走在滿是梧桐的長長街道上,餘晖淡淡,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忍不住微笑,“知道。”她說。

這兩個字裹着一點女人的慵懶,落在耳邊,越發動聽。

寧則遠心情更加好了,他頓了頓,不由輕聲喟嘆:“林煙,我很想你。”傾瀉着他的眷戀。

這麽肉麻的話……這個男人現在還真是信手拈來!

林煙停在腳步,被寧則遠親吻過的臉頰又開始淺淺發燙,那兒好像還留存着他雙唇觸碰的那份柔軟——那個時候,男人冰涼的唇一點點印上來,再戀戀不舍的離開……那種情愫與悸動随之湧上心頭,林煙的臉忽的好紅,好似如火的晚霞!

牢牢握着電話,林煙慢吞吞的說:“嗯。”

聽到這樣的回答,寧則遠心底不可避免的有一點挫敗。

其實,林煙從來沒有對他說過“愛”或者“喜歡”之類的字眼,在這場兩個人的關系裏,她似乎就跟随着他的腳步,慢慢被他感動了,然後願意回到他的身邊……

對此寧則遠是有點遺憾,不過這樣就夠了,以前的林煙是座冒着絲絲冷氣的冰山,寫着生人勿進,那麽他現在就将這座冰山捂在自己最熱的心口,一點點融化,再一點點靠近,總有一天,他應該能走進她的心。

這麽一想,寧則遠還真有點嫉妒沈沉舟!至少那個男人得到過林煙全心全意、毫無保留的愛,而且,一愛就是十年,而他自己似乎永遠都停留在感動的層面,還有那段回不去的四年光陰。

算了,他不能貪得無厭,只要林煙回來就好……

暗自嘆了一口氣,寧則遠說:“那待會兒再見。”聲音稍許低落。

“嗯。”

還是這個字……寧則遠默了默,說:“我挂了。”

“哎!”林煙突然喊住他。

寧則遠心頭一跳:“還有事?”

看着車來車往的馬路,看着川流不息的人潮,林煙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路上小心。”先前在會議室裏她就忘了說這句話,林煙最忌諱這個,所以發現忘記提醒的時候,她心裏就會一直忐忑不安。

那是林煙解不開的心疾……寧則遠微微怔了怔,柔聲答應下來:“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林煙手裏揪着背包的帶子,又是低低“嗯”了一聲。

寧則遠挂掉電話,心裏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好像是可憐自己,卻又心疼林煙——這個女人受了太多的苦,他哪怕永遠得不到她的愛,也要如他所言,好好的愛她,好好的彌補她。

忍不住又獨自嘆了一聲,寧則遠脫下外套,搭在臂彎裏,走出休息室。

——

酒店門口,顧銳等在那兒。見到寧則遠的身影,他将車開過來,問:“先生,去哪兒?”

撚了撚眉心,寧則遠說:“我今天自己開車,你休息吧。”

“好的,先生。”

寧則遠接過鑰匙坐上駕駛位,将西裝外套丢在後座上,還是再交代一遍:“我們今天不回去吃飯,讓宋媽照顧好珍珠,我帶回來的新鮮水果先送回老宅。”——他這次去外地兩天,忙的連睡覺時間都沒多少,卻還沒忘珍珠的喜好,是真的想讨好那個小丫頭。

顧銳點頭說是,寧則遠這才放心離開。

九月的沿海城市潮濕又悶熱,此時車裏開着冷氣,哧哧往他臉上吹,像是冷冽又割人的刀子。寧則遠将車窗摁下來,鹹鹹的海風卷進來,烏黑柔軟的頭發瞬間淩亂了,好像荒蕪的草。薄唇微抿,滿臉沉峻。他應該高興的,可心裏偏偏有些不大舒服,大概就是所謂愛到瘋狂的嫉妒與貪婪吧……

他不能讓林煙看出自己那點卑微的小心思,否則,林煙肯定會害怕、會猶豫。

這麽想着,寧則遠盯着前面,調整自己的思維。

他跟林煙說自己待會兒有事,其實是想去挑一份禮物——他們今天重新開始,極需一個良好的開始,擺脫過去的陰霾。

寧則遠努力想要做好。

他記得林煙喜歡某個牌子的絲巾,所以,他想去親自選一條。馬上要入秋了,天氣漸涼,林煙系起來應該會很好看。他喜歡看林煙系絲巾,柔軟的材質,濃烈的顏色,襯得她白皙的脖頸愈發修長,像優雅又驕傲的天鵝,真的很漂亮。

寧則遠永遠忘不了四年前的那一天。那天從機場回來,顧銳開車經過鬧市區遇到堵車,他無所事事地望着車外,忽然就怔住了。

只見大面的玻璃窗裏,一個女人坐在高腳凳上,有個男店員細心地幫她将半長的頭發挽起來,又将明豔的絲巾系在女人纖細的脖頸處。那方絲巾好像一片華彩,那個女人左右照了照鏡子,回過頭來沖身後的人笑……她的笑容很甜很美,眼波流淌,宛如融融暖陽,就那麽猝不及防的燙到他冰冷的心底!

他真的永遠都忘不了……

寧則遠今天去的就是那家店。

四年前的那個男店員早不見蹤影,一個年輕的導購小姐迎上來,笑眯眯的問:“先生,需要買什麽?”

“絲巾。”

導購将他引到絲巾櫃臺,邊走邊問詢:“先生,是給太太買嗎?”

寧則遠滞了一瞬,默默點頭。

那人介紹道:“這幾款是我們經典的樣式,這邊則是我們當季新品,您太太的皮膚白嗎?”寧則遠還是點頭,頓了頓,他又補充說:“很白。”導購笑道:“那最合适不過,她喜歡什麽樣的圖案?我可以推薦下。”

寧則遠問:“有沒有圖冊?我想自己挑一下。”

“有的,先生可以在旁邊沙發坐一會兒,請稍等。”

——

沈沉舟開車經過的時候,正好看到沙發裏寧則遠的身影,坐姿閑适,說不出的恣意。

是給林煙來挑絲巾?

想到林煙,金絲鏡片後的眸色越發暗沉,沈沉舟将車緩緩停在路邊,撥了個電話。

林煙依舊沒有應答……

沈沉舟很不好受!

他一直都想找林煙解釋,解釋他并不是那場網絡暴力的幕後主使,可林煙似乎再也不想聽了,她根本也不在乎是不是他做的,再也不在乎!自從看見寧則遠的那份個人聲明,沈沉舟就知道自己是真的永遠失去了林煙,他名字雖然叫做沉舟,可從來都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

他當年放棄了她,現在,不得不獨自承受當年種下的苦果。

再度望向玻璃窗裏的那個男人,沈沉舟只覺得好恨!

這樣一個不珍惜林煙的男人,也配得到林煙?

寧則遠如果知道當年自己錯過的事,呵……

沈沉舟冷笑不已。

——

“寧先生。”

寧則遠正在仔細翻閱絲巾的圖冊,驀然聽到這個他讨厭的聲音,不由輕輕蹙了蹙眉。

冷冷擡起眼,嘴角微抿,他似笑非笑的起身打招呼:“沈先生,你好。”

兩個人握了握手,沈沉舟問:“在給阿煙挑絲巾?”

聽到這人如此熟稔又親昵稱呼林煙的名字,寧則遠不由心口一窒,讓他那顆本來就郁卒的心愈發不好受了——因為秦嫣,他到現在都不敢這麽喊她,偏偏眼前這個男人根本沒有這種顧忌!

而且,還是林煙愛了十年的男人……

他卻連句喜歡都沒有,只有女人的感動,通通只是感動!

寧則遠心尖有些疼,面上依舊淡淡的,“是的。”他說。

沈沉舟掃了一眼那本圖冊,指着其中一款,笑道:“阿煙喜歡明亮的顏色,也喜歡這種圖案。”

全都是他對林煙的了解!

他們認識了那麽久,那麽熟悉彼此……而他又有什麽?

心底那種疼伴随着徹骨的嫉妒一點點蔓延開,寧則遠更覺痛楚,卻不得不自持冷靜與大度,大大方方的說:“謝謝沈先生的推薦。”

見這人還在裝模作樣,沈沉舟冷冷微笑,頓了一頓,故意壓低聲說:“寧先生,你知道阿煙的事麽?”

長眉輕蹙,寧則遠微微有些警覺,“什麽事?”他的眸色淩厲許多,落在人身上,像把刀子!

沈沉舟默了默,語焉不詳的說:“阿煙她流過産。”

聽到這句話,寧則遠明顯有一瞬的滞愣,目光變了幾變,終淡淡的說:“沈先生,過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我想,林煙也不喜歡聽到。”

他以為沈沉舟是來示威的,以為林煙曾替沈沉舟有過一個孩子!

沈沉舟還是冷笑。

“寧先生,你錯了,那個孩子……是你的。”

那個林煙藏的最深的秘密,就這麽猝不及防的被人掀開,袒露在寧則遠的眼前!

墨黑的瞳孔迅速收縮,好像有一道雷劈下來,寧則遠不可置信的皺眉,“你說什麽?”男人臉色變得可怕極了,那雙澄澈的眸子裏明明滅滅,全是陰鸷的火!

沈沉舟說:“寧先生,四年前阿煙遠走他鄉的真相,你不好奇麽?”

“請你說清楚!”寧則遠冷冷喝道,一雙眼裏全是怒意,薄唇繃得特別緊,冷冽,又兇悍。

沈沉舟心底泛起一股猙獰的快慰,四年前醫院那個冰冷的冬夜,他被醫生喊出去交代病情,等再回來的時候,就看見林煙蜷在燈影下哭,綁了紗布的傷口迸裂開,病號服上全是滲出的血,她的身下也是血,好像怎麽都流不完……

可這個男人當時在幹什麽?在跟別的女人一起!

連自己妻子流産都不知道!

沈沉舟當時氣急,要給寧則遠打電話,林煙連忙拉住他:“沉舟,別說,求求你,別說。”

她那麽求他,那麽低身下氣的求他,只為了不想讓這個負心背義的男人知道,只為了永遠離開他,再沒有任何的牽扯……

沒想到兜兜轉轉,林煙還要跟這種人渣在一起!

沈沉舟真的受不了,他冷冰冰的,又無情的揭開當年所有的隐瞞:

“寧先生,四年前你們外地工廠出事,你去處理的當天,林煙遇到魏茹,不僅挨了一刀,還沒了個孩子!那晚,她在醫院醒過來給你打電話,她那麽無助,那麽需要你,你呢?你卻跟你那位紅顏知己在一起。林煙後來大出血,差點連命都沒了……你呢?你又在哪裏?你有沒有想過她,有沒有問過她一句?”

随着這一句句震驚、不可思議的真相炸在眼前,像是直接沖他心口開槍,寧則遠完全驚住了!

他那個時候在做什麽?那個晚上……

寧則遠恍惚蹙眉,心口是一道道被剜起的痛楚。

那個晚上,林煙确實給他打過電話,他沒有接到,他後來一直在等手機屏幕再亮起來,卻根本沒有勇氣回撥過去……

他那個晚上沒有勇氣面對林煙……

所以,他連他們孩子的事都不知道,他被蒙在鼓裏,蒙了四年,難怪林煙那麽恨他!

他到底在做什麽?

寧則遠心口窒息,好痛啊!

那種痛楚好似一把最最鋒利的劍,直接從他的頭頂刺下去,再狠狠貫穿他整個人,将他徹底釘死在這裏,灰飛煙滅!

寧則遠的臉色慘白,那雙漂亮的長眸瞬間泛起紅,鮮紅如血,好像一只絕望又困頓的猛獸!

他到底在做什麽?

他的結發妻子小産,親生骨肉沒了,那麽無助,那麽需要他的時候,他到底在做什麽啊……他什麽都沒做!他居然還有臉怨憤林煙的狠心離開,居然還奢望林煙會喜歡他,他到底在做什麽啊……

寧則遠痛苦萬分。

所有的忏悔都沒有用,所有的彌補都沒有用,他永遠、永遠都對不起林煙,對不起那個在最需要他的時候卻被他刻意忽視的女人。

他甚至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曾有過一個未出世的孩子……他居然讓林煙獨自一個人承受這一切痛楚,他真的太對不起她了,他怎麽能這麽混蛋呢?

寧則遠心被狠狠揪起來,又被狠狠碾過,痛的快要痙攣,痛的他又要瘋了!

“先生,先生!”導購小姐追出來。

寧則遠鈍鈍停住步子,冷冷望過去,目光陰鸷的可怕!

導購小姐指了指他的手,說:“先生,我們的圖冊。”

寧則遠低頭看着自己手裏,那樣絢爛的顏色,那樣好看的絲巾,他通通買給她,都彌補不了當年的那場遺憾!

渾渾噩噩坐回車裏,寧則遠卻怎麽都沒有力氣。

他的頭無力抵在方向盤上,輕輕眨了眨眼,有一滴淚落下來,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那是他今生今世都無法彌補、無法償還的債啊!

——

寧則遠秘書訂的是一家西餐廳,環境清幽卻又極為高雅,林煙被侍應生領到二樓私密的露臺。

這片露臺正好對着這座城市最美麗、最柔軟的那片湖水,夕陽西下,碎金點點,真的很美。

林煙支着腦袋,安靜地欣賞美景,可直到太陽徹底落山,那片湖水被星星點點的燈光包圍住,寧則遠還沒有來。

林煙不禁微微蹙眉。

等待的時間越久,她心裏那種不安越盛,準确的說,從今天早上開始,她心裏就有一股不對勁。下午寧則遠安全下機,見到了他,林煙便稍稍寬心了一點,可現在……林煙又開始心神不寧、坐立難安了!

一想到下午寧則遠闊步走進會議廳時沉沉側目注視過來的那個笑容,林煙就好害怕!

不受控的害怕!

“還沒忙完?”林煙怕打擾他的工作,于是發短信過去問。

石沉大海,沒有回複。

這種沒有回應的感覺真的很不好!

林煙心底莫名慌亂,又問:“什麽時候結束?”

她緊緊攥着手機,連呼吸都不敢了,幸好這一次沒過多久,寧則遠給她打電話過來,林煙松去一口氣。

“喂?”

她的聲音有些焦急。

那邊沒有說話,而是很安靜,安靜到陷入一種詭異的深沉中,只能聽到男人的呼吸,比平時似乎更沉重一點。

“怎麽了?”林煙不安的問。

“林煙……”

寧則遠終于開口,聲音悶悶的,格外的低沉、喑啞,還透着濃濃的無力。

林煙心頭一顫,頓覺不太好:“怎麽了,你忙完了嗎?”

可寧則遠卻答非所問,他只是喃喃的說:“林煙,對不起。”

林煙一頭霧水,不解的擰起眉,就聽寧則遠又輕輕的說:“林煙,我現在開車過來,你等我。”

男人的聲音真的太輕、太輕,絲毫不是他平時果斷的模樣……肯定出什麽事了!

林煙心頭咯噔一下,只覺非常不妙,“到底怎麽了,發生什麽事?”她萬分焦慮。

——

遠處灰暗的天空中偶爾滑過城市喧嚣的霓虹,好像被打翻的顏料,如他的心一樣一團亂,寧則遠鈍鈍的說:“林煙,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們的孩子……”

沒了……

那兩個字他萬萬說不出口,心痛如絞。

“等我!”

夜幕深沉,寧則遠的車開得極快,快速穿梭在車潮之中,像一支猙獰的箭宇。

他将兩側車窗大開,悶熱的風在其中來回穿梭,呼呼作響,徹底吹亂了他的頭發,吹皺了他的心,又好像鬼魅的幽靈,徹底迷了他的眼,扼住他的喉嚨!

他有一瞬間的迷離,他似乎都能看到林煙系着絲巾,柔柔回頭對他笑的模樣,溫婉又純良,還很可憐……

那是他的林煙,他永遠都不知道該怎麽彌補的林煙!

寧則遠心口疼得難受,整個人好像快要腐爛、快要炸開、快要死了,他必須要盡快見到林煙,不顧一切!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真的瘋了!

——

林煙徹底怔住。

她沒有預料到會從寧則遠口中聽到“孩子”兩個字,她猝不及防,完全傻了。等再反應過來,寧則遠只留下一句“等我”,電話就匆匆掐斷。

手機裏傳來嘟嘟嘟的嘈雜忙音,屏幕由亮再次變暗……

靜靜看着這一幕,林煙心口莫名閃過一陣不受控的慌亂,那種非常不妙的情緒慢慢從她心底最最陰暗的角落爬起來——那是林煙此生都不願意觸碰與回憶的詛咒!

那是父親撞碎的玻璃窗,是母親墜下樓的血肉模糊,是她永遠落在樓道裏的那團嫣紅,是珍珠出生時婉婉止不住的血,是旭東永遠留下的那雙鞋……

林煙無聲哭了。

那個非常可怕的念頭在她體內四處竄着,滲到每一處血管,鑽進每一個毛孔,林煙四肢僵硬,愈發心神不寧。

林煙不願意想的,可這種不安、這種不對勁跟随了她一天,被她壓抑了一天,如今在她的體內越來越兇悍,而她的心也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沒事的,沒事的,他不會有事的,他不會有事的,千萬別胡思亂想……

林煙不住這樣安慰自己,可握着電話的手明顯開始哆嗦,微微顫抖,最後連唇都在抽搐。

她好害怕!

她真的好害怕……

她再也承受不住失去任何人的痛苦,如果寧則遠也走了,這個世界又只剩她一個人了,孤孤單單,再沒有任何希望。

深深吸了好幾口氣,林煙努力平靜的給寧則遠打電話,懷抱了所有的希冀!

可越是希望,越是失望,林煙赫然發現她真正的絕境終于來了……因為,寧則遠的電話根本打不通!

沒理由的啊,一分鐘前,兩個人還通過電話……林煙心頭更加慌亂,淚水決堤,更加止不住了。

她不死心的再撥過去,還是這樣!

根本接不通,只有機械女聲不停的重複,“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

宛如那個可怕的詛咒……

林煙最讨厭聽到的聲音!

她這下徹底慌了,眼淚不停的掉,掉在桌上開出了最無助的花,沁進裙擺上是最冰涼的溫度,她心頭那股惴惴不安越來越濃,好慌,好亂!林煙四肢發軟,渾身的力氣都似乎被抽走了,她只能堪堪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喘着氣,卻依舊窒息的難受,好像要死了……

淚眼模糊,林煙哆哆嗦嗦翻開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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