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有點事情想來确認一下。”俞林答道。
魏沉風略帶疑問地“哦”了一聲，反聲問道：“你也懷疑俞冬和陳叔的事情和這裏有關？”
俞林抓住了魏沉風話中的關鍵詞，問：“我也？你也懷疑？”
掃視了一圈，魏沉風才緩緩開了口：“只是懷疑，沒有任何證據。那天我們抓到的那個線人說的，如果有小孩就往這邊送，還有陳叔查的那個案子，一對患病夫妻忽然領養了一個小孩，怎麽想都覺得有點巧。你為什麽懷疑這裏？”
“兩年前死于中環火災的那對人販夫妻……”俞林頓了頓，重新在腦中組織了一下語言，“他們是俞冬的養父母。當年我去領養俞冬的時候，俞冬待的是暖心，但暖心的院長卻說她是從天陽轉院過來的。”
說完，俞林伸手指了指鐵門一旁的院名牌子。
魏沉風聞言一愣，聽俞林繼續娓娓道來：“起初我以為是天陽無法承受撫養這麽多孩子的經濟壓力，但後來我才知道政府批給這的資金并不少。”
“等一下。”魏沉風打斷了俞林。
“怎麽了？”
“讓我想想。”魏沉風皺着眉沉思，問，“你是說俞冬也是從這被轉走的，但如果這裏真的……為什麽要把孩子轉走？”
說完，魏沉風又覺得哪裏不對，他下意識地把俞冬當成現在那個偶爾會笑，會撒嬌，看着三明治會皺眉的小姑娘，但當時的俞冬是什麽樣的？
“當時，你領養俞冬的時候，她情緒穩定嗎？”
俞林答道：“不穩定，經常大鬧，或者一言不發，半夜常常會驚叫。”
魏沉風和俞林互相點了點頭，心裏大概都有了底。
“所以我們以什麽身份進去？”魏沉風忽然問道。
俞林想了一會，說：“這個你不用擔心，跟着我就好。”
魏沉風不明所以，雲裏霧裏地看着俞林推開了鐵門，跟着他走了進去。院裏的環境裝飾的很好，主樓兩旁的牆上爬滿了爬山虎，随着風很有節律地搖擺着。整座福利院給人一種十分靜谧的感覺，但總覺得少了那麽一絲生氣。走進主樓，大廳的中央放着一個白色的半身雕像，雕像是天陽院長的模樣，彎着眼笑着，讓人第一眼就有他十分和藹的感覺。
雕像下方是一張名牌，清楚地磕着院長的大名：姜涵。
“嘿，居然在大廳放自己的雕像。”魏沉風有些無語地吐槽道，不是很明白院長這是個什麽作風。
俞林輕輕“嗯”了一聲：“但不是原來那個。”
“原來？原來那個是什麽？”
俞林斜眼又看了一眼雕像淡道：“原來那個也是他，但是鼻孔被人用中性筆塗成了黑色。”
魏沉風“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那熊孩子将來肯定有出息啊。”
俞林偷笑一聲，心想，那可不是，當年他可是瞞過了全院的人，趁着大家午睡的時候，偷偷摸摸跑來加工雕像的。他清楚地記得當年院長發現後大發雷霆，誓言一定要找出作亂的小鬼，只可惜他還沒被發現就離開了這。
好想再看一次院長吃癟的表情，俞林暗自嘆息道。
他循着記憶裏的路線，帶着魏沉風緩緩爬上三樓，三樓的盡頭是院長辦公室。他在門口停了下來，這裏的一切就十年前來說，包括桌椅的擺設，牆上的壁畫，真是一點也沒有變化，唯一變的，大概就是房間裏坐在椅子上品茶的院長的頭上，稍微多了幾根白頭發。
俞林用手輕輕敲了敲門框，屋內的人聞聲擡頭。
姜涵用手推了推眼鏡框，眯着眼打量起眼前兩個人：“你們是……？”
俞林有些委屈地說：“姜老師果然不記得我了。”
姜涵依舊皺着眉在思索，但始終對眼前人沒有絲毫印象，俞林見狀繼續道：“十二年前，還是您親自把我送出這的大門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十二年前……”姜涵喃喃道，然後忽然一拍大腿，有些激動地說道，“哦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那個……”
俞林一笑，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原來是俞林啊，怎麽，今天想着過來了？”姜涵絲毫不尴尬，站起身來拍拍俞林的肩，“小夥子都長那麽大了。”
“我回國以後還沒回來看過，有些想念，今天正好和朋友路過，就順道過來了。”說完，俞林指了指身邊的魏沉風，魏沉風也順勢和姜涵打了個招呼，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姜涵并沒有理他。
姜涵招呼着俞林坐下：“怎麽樣？這些年在國外過得還不錯吧？”
“我的養父母都對我很好。”
“可還習慣？”
“都還習慣。”俞林畢恭畢敬地答道，“老師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姜涵一愣，有些狐疑地看着俞林，想了想還是說道：“我？我也就是老樣子，每天教那些孩子上上課，陪他們玩玩游戲，我還能怎麽樣？”
俞林拖長了音“哦”了一聲，又問道：“那老師就沒想過轉行？雖然院長這個名頭聽上去挺響亮的，但據我了解實際上待遇并不高吧？您又有教師資格證，出去當個學校的在職老師，怎麽都比這裏過得好吧。”
姜涵嘆息一聲，搖了搖頭：“這不是待遇好不好的問題。你看，我現在雖然工資不高，但我每天看着那群孩子，我這心裏就舒服。我又不是生活貧困到連飯都吃不起了，要那麽好的待遇幹嘛？人嘛，過得開心就好，我這叫窮快樂。”
撒謊。
站在一旁的魏沉風暗自腹诽道，他沒有放過姜涵說話時的小動作，包括姜涵慢慢地将他那勞力士表的手腕慢慢縮回袖子裏的過程，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師說的是。”俞林謙卑地說，“是我想的太膚淺了。”
姜涵“哈哈”笑了兩聲，問道：“你現在在國內做些什麽？”
“做康複的。”
姜涵沉思了一會，也不知是在想什麽，轉了轉眼珠子又立馬稱贊道：“康複？康複好啊！我看人家醫院裏做你們這行的，雖然又苦又累，還要給人陪夜，換尿布擦身，但工資收入并不低的。”
俞林：“……呵呵。老師說的有道理。”
你他媽說的是護工吧？
魏沉風在心裏狂笑不止，若是在平時，俞林的白眼大概都能翻到天靈蓋上了。
又聊了一會，姜涵就明顯有些心不在焉，頻頻打開手機看時間，不時還會皺眉跺腳。
俞林發現了他的小動作，也委婉地說道：“老師，我看時間也不早了。您是不是還有事？我要不就去院裏自己逛逛吧。”
說完，姜涵聲音立馬提高了半個度：“不好意思啊，俞林。今天不是很方便，你要不改天再來逛？”
“是嗎……可是我大概之後都沒什麽空了。”俞林故作可惜道。
姜涵聞言不僅沒有絲毫愧疚，甚至還有些不易察覺的興奮道：“沒事，那就等你有空了，反正我随時歡迎你。”
俞林笑着點頭，臨走之前出乎他意料，姜涵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這時，魏沉風不知是吃錯了什麽藥，硬是湊上來也給了姜涵一個熱烈的擁抱。迎着姜涵一臉嫌棄的表情，魏沉風解釋道：“你是我兄弟的老師，自然也是我的老師，沒有道理你們抱了，我們卻沒抱。這也代表了我對你的敬重。”
姜涵心想着這什麽歪理，然後回了他一個禮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了。
兩個人回到車上，魏沉風二話不說發動了車子，俞林見狀一把握住他的手：“你準備離開？”
“不準備啊。”
“那你幹嘛發動車子？”
“有點熱，我開個空調。”魏沉風沒有抽出被俞林抓着的手，舉起另一只擦了擦汗，“他那麽不願意讓我們留下，肯定有什麽。”
俞林點頭表示贊同，他松開魏沉風的手，問道：“話說……你剛剛抱他幹嘛？”
“不能抱啊？”魏沉風反問。
“不是，你無緣無故抱他幹嘛啊？”俞林看着魏沉風一副無厘頭的樣子有些無奈。
“我剛剛不都說了理由嗎？”魏沉風義正言辭道，看到俞林一臉不信的表情，又湊過去輕佻地說了一句，“怎麽？你吃醋啊？”
“你丫才吃醋。”
“對啊我吃醋。”
魏沉風話音剛落，就看見俞林停下了動作，像是在認真思考着什麽的樣子。但很快，魏沉風就感覺迎面撲來一股熟悉的氣息，惹得他一陣眼花、心悸，仿佛隔絕了這周圍的一切，只感覺的到自己瞬間落入了另一個人的懷抱之中。
很暖，很香。
俞林側着頭，故意在魏沉風耳邊低語：“現在還吃醋嗎？”
魏沉風像是腦袋短路了一般硬是沒有回答，猝不及防的他愣在原地什麽動作都沒。
俞林放開他，用手拍拍他的臉，挑眉道：“怎麽傻了？”
魏沉風點點頭。
“真該把你拍下來。”俞林作勢去掏手機，見魏沉風回過神來，這才說，“行了行了，不和你搞了。”
魏沉風遺憾地“哦”了一聲，想起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們去做，便調整了下心緒，從車櫃子裏拿出什麽開始搗鼓起來。
“這是什麽？”俞林看着魏沉風滿身的電線，問道。
“剛才騙你的。”魏沉風笑笑，沒有停下手中的活，也沒有回答俞林的問題，“我哪有那閑工夫去抱那種臭男人。诶，我雖然是彎的，但我也沒那麽饑不擇食好吧。”
“那你擇哪種食？”俞林試探道。
魏沉風轉頭看了他一眼，笑笑沒說話。
沒過多久，初步完成了手上工作的魏沉風把最後一根電線插到了車中連着音響的線孔之中，俞林瞬間恍然大悟。
魏沉風把音量調低，喇叭裏傳來了姜涵低沉的聲音，但信號貌似不是很好，其中還伴着一點雜音。
“剛剛抱他的時候，我把竊聽器塞他領子下面了。”
魏沉風解釋完，看了一眼俞林，只見剛剛還和他開着玩笑的俞林，在聽了音響裏的聲音之後，一下子鎖緊了眉頭。
咣啷當一聲，竊聽器似乎是掉在了哪裏，還有音響裏傳來的乒乒乓乓，姜涵似乎在和誰打着架。
“我□□個龜兒子，我們兄弟幾個這麽拼死拼活地幫你幹事，你這孫子一分錢也不給我們留？”有個男人大聲地說道，語氣很是憤怒。
姜涵剛說了一個“我”字，然後又是一陣雜音，他好像又被人打了一拳，竊聽器也不知是被人踢了一腳還是怎的，所有人的聲音都突然變小，但唯獨冒出一個聲音特別突兀。
俞林把食指豎到了自己的唇前，示意魏沉風閉嘴仔細聽。
他們隐隐約約能聽到，那和姜涵那群人模糊不清的聲音同時響起，有規律的節拍聲，正一下、一下地響起。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