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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連續幾個晚上,俞林一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那些拳打腳踢的場面。

他沒說,魏沉風也不說,但兩個人心裏都清楚是怎麽回事。

禮拜四早上,魏沉風和俞林起了個大早,整裝待其之後早早地出了門。出發之前,魏沉風很傻逼似的給這次出門取了個名字,叫回憶之旅。

俞林“呵呵”一聲直接上了車。

到了公園門口,俞林駐足在大門下,看着身邊人來人往攢動的人流,想要在腦海中搜尋相關的場景。

突然,魏沉風用胳膊輕撞了一下他,揮了揮手中的票子,說:“走了,門票買好了。”

俞林跟着魏沉風走進了公園,公園裏的人很多,多是家長帶着孩子來玩,路兩邊的紀念品攤頭上也擺着各式各樣的商品。

“這個公園很大嗎?”俞林看向魏沉風問道。

“對。”魏沉風回答說,“我記得小時候來腿都快走斷了,後來都是坐我爸脖子上的。”

俞林張圓了嘴“哦”了一下,但卻沒有發聲,然後他淡淡一笑,像是行雲流過一般。

魏沉風心裏小小一顫,帶着俞林逛起了公園:“走,我們去看看有沒有哪裏很熟悉。”

魏沉風按着兒時記憶裏的路線,先帶俞林去了游船碼頭,兩個人租了一條手劃船,劃了好一會,終于頂着大太陽把船劃到了湖中心。

俞林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湖面風平浪靜的,方圓幾裏只有他們一條船停着不動。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說道:“你說我們兩個男的在這劃船到底遭的什麽罪啊?為什麽大熱天的要來劃船?就算要劃船,為什麽好端端的電動船不租,偏偏要選手劃船?”

魏沉風一臉你不懂的表情:“小時候來這你不劃船?是個小孩都愛。而且你不覺得那時候的電動船租起來可貴?我爸以前帶我來都租的手劃船。”

俞林一幅見了鬼的樣子,趕忙催着把船劃回了碼頭。魏沉風的手還沒完全消腫,所以他只能硬着頭皮,把船槳從魏沉風手裏奪了過來,一前一後擺着漿回到了起點。

等上了岸,俞林從包裏拿出一瓶水大口喝了下去,喝完他把瓶子遞給魏沉風,對方也不客氣把剩下的半瓶給喝完了。

魏沉風看了眼俞林的包,問道:“你怎麽還帶了傘?”

“今天不是說下雨?結果太陽這麽好。”

魏沉風心血來潮說了一句:“那就當遮陽傘吧?”

俞林問:“要不你撐?”

魏沉風:“我拉不下臉。”

俞林:“我也拉不下。”

俞林想了想兩個大老爺們撐着遮陽傘走在路上的場景,心裏一陣惡寒,急忙拉着魏沉風離開了。

他們下一個去的地方是跑馬場。一到跑馬場門口,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氣味就撲面而來,魏沉風本以為俞林受不了,想拉着他離開,但俞林卻停下腳步,拉住了他的手臂。

“怎麽了?”魏沉風問。

“我好像記得這裏。”俞林說,“能不能進去看看?”

魏沉風點頭,兩人走到了栅欄旁邊,看着跑馬場裏的馬慢慢悠悠地在跑道上踱步,滿是一幅幅懶散的樣子。

“要不要去試試?”魏沉風問。

俞林一頓,随機開始搖頭,說:“不行,我好像有點怕。”

“你怕馬?”

“不怕。但總感覺......有什麽不好的回憶。”俞林蹙眉,閉上了眼,“我好像.....摔下來過?”

魏沉風一聽俞林有印象,比他本人還要激動,他緊緊地盯着俞林不移眼,生怕錯過了什麽重要的時刻。

然而俞林終是沒有想起什麽,他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這裏。

又漫無目的地逛了一會,俞林在游樂設施處的摩天輪下方停了下來。他仰着頭看着摩天輪的頂端,熱烈的陽光讓他有些睜不開眼來,甚至有些眩暈感。

恍惚間,他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小孩的時候,他和現在一樣站在這個地方,擡頭望着摩天輪。

突然,迎面走來一個大男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後沖着他開始傻笑,把剛剛從路邊摘的野花送到了他的手裏。

“你是在這裏被打的嗎?”俞林拍了拍站在他旁邊的魏沉風問道。

魏沉風一臉不明所以:“什麽被打?”

“我第一次見到的你小時候的那張照片,爸說你被人一拳打出了鼻血。”

魏沉風瞠目,沒想到俞林記憶這麽好,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沒忘。他尴尬地撓了撓頭,承認道:“是在這。”

“那你親的那個小孩和另一張照片裏你盯着看的那個,是同一個人嗎?”俞林又問。

魏沉風不知個理愣在了原地,俞林又重複問了一遍:“是同一個人嗎?”

魏沉風怕俞林吃醋,但更怕他撒個謊被俞林識破,只能窘态百般地點了頭。

“你為什麽會親他?”

“年少無知!”魏沉風趕忙替自己澄清。

“那你知道你親的其實不是個女孩嗎?”

俞林一直保持着擡頭的姿勢,把自己的疑問一個個抛出,直到最後,他都沒發現,有一滴淚水緩緩從他的眼角滑落。他用手背抹了抹臉,雙眼直視魏沉風,眼底的水波紋有些攢動,他的眼睛像黑夜中一汪明月一樣深邃,似是要把看到的東西給吸進去一般。

一瞬間,時間似石泐海枯,讓人感覺好像過了一個世紀,俞林抿唇輕語:“原來我們真的是見過的。”

語畢,魏沉風剎時蕩魂攝魄,茫然地望着俞林,雙手扶着他的肩,嘴中喃喃道:“所以說......那個孩子是你?是不是你?”

“是我。”俞林嫣然一笑,又重複了一遍,“是我,我第一個想起來的就是你。”

魏沉風激動地說不出話來,很久才組織了一句:“那其他的呢?其他的你想起什麽了沒?”

“我想起那天應該是我的父母帶我來的,他們讓我站在這裏等他們,然後你就過來了。”俞林開始回憶,“那天你就站在我前面,給了我一朵很醜的花。”

“那朵花真的很醜,也沒什麽特色,花瓣後來還被我弄掉了幾瓣,但不知道為什麽,我現在能很清楚地回憶起它的顏色和氣味。”

“那你喜歡嗎?”

“我喜歡,但你當時的品味真的是極差。”

魏沉風聽出了俞林的言外之意,他喜歡這朵花,并不是因為它好看,而是因為這朵花是自己送給他的。

魏沉風并沒有喜形于色,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現在品味好就行。”

俞林也會意,悄悄紅了耳根,然後理了理頭發把耳朵遮住。

“但是其他的事情我還是一點都沒有印象。”俞林又說,但已經完全沒有先前那般失望,“不過想起這點,我們今天沒有白來。”

“不是沒有白來,而是來得很有價值。”魏沉風接道,“接下來去哪?”

“魏導,你帶路啊。”俞林和魏沉風開起了玩笑。

“嘿,你現在怎麽也越來越貧了?”

魏沉風意味深長地看了俞林一眼,卻沒想到遭到了對方的反駁:“還不是和你學的?”

“怎麽就和我學的了?”魏沉風打笑,剛想帶俞林去逛逛其他地方,俞林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是謝安。”

俞林接起電話,裏面就傳來了熟悉的聲音,謝安在工作時抽空給俞林打了個電話,意思是這個月的工資發了,可以先把一部分的修車錢打給俞林。

俞林一愣,差點把這事給忘了,他把自己的銀行卡號報給了謝安,然後給他報了三百塊。

“三百?”謝安疑惑道,“俞冬哥,你修個車怎麽那麽便宜?三百塊只能換個反光鏡吧?”

“4s店有認識的人。”俞林開始滿嘴跑火車,“那人正好和我挺熟悉,就給我打折了。怎麽?你還想多給我錢啊?”

謝安在電話那頭憨笑了幾聲,又聊了幾句,便要開始工作挂了電話。

然而等兩人從公園出來,去銀行查了錢之後,俞林卻意外地發現謝安居然打了八百塊進來。

“怎麽回事?”俞林皺眉,反反複複查了好幾遍,确定自己沒看錯之後,打電話給了謝安。

大概是謝安正忙着工作,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俞林想了想,還是決定親自去他家裏跑一次。

這是他們第二次來到謝安租的廉租房,環境依舊有些雜亂不堪。越過小巷裏的重重障礙物,俞林看到了謝安那扇掩着的小破木門,咯咯吱吱不停地響着。

他輕輕叩了門,謝安從裏面把門打了開。

“俞冬哥?”謝安大吃一驚,急忙把兩人請進了屋,屋裏的條件還是不好,但是俞林發現謝安給自己添了一盞小吊扇。

“俞冬哥,你們怎麽來了?”謝安問道。

“來還錢的。”俞林把多給的那五百放在了桌子上,“你多給我了。”

謝安把那錢推了回去,擺手道:“沒有多給,其實我知道修個車也沒那麽便宜,更何況你那車也不是那些十幾萬的,俞冬哥你別騙我了。我雖然沒車,但也是會去了解行情的。”

見俞林還在猶豫,謝安又說:“我現在雖然生活不是特別富裕,但是這些工資已經夠我維持生活。要是節省一點,甚至還能攢下很多。我在想這個行業我再做個幾年,等攢夠了錢我就打算辭職去幹其他的。”

“攢錢?你将來準備幹什麽?”魏沉風忽然問道,想要對謝安的未來規劃充滿了好奇。

“我想攢錢開一家店,咖啡書店,我覺得這個城市有時候就是需要像這樣一個安靜一點的地方。”謝安的語氣很堅定,也有些惆悵,“像我們這樣,每天真的是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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