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枯榮Ⅰ
臨淵将付寒星的名字改正确，順手發了一份給02，02在外執行任務，手停頓片刻，脫下外套，用外套包裹着付寒星的光腦往回走。
另外一只手裏則是其他光腦的碎片，除了付寒星的光腦還完整幹淨，碎片上全是幹涸血漬。02的手指之間生出一層薄薄的像是蹼一樣的薄膜，将剩下的全部攏在手心。付寒星的光腦則用另一只手單獨提着。
走在樹林裏遇到不少動物，有兔子也有松鼠，間或遇到幾只猴子，皆是不敢靠近02，離得遠遠的打量他。
02沒有立刻回基地，先去了一顆樹下，這棵樹比樹林裏所有的樹都粗都高。這顆樹在基地後側，不會被侵入者接近。他在樹下靜靜站了一會兒，橘色的眼睛不斷眨着，并沒有什麽動作，仿佛站成一座雕像。
“Papa……”02喃喃。
也只說了這麽一句話。
風吹過，吹動滿樹的葉子，也吹動02參差不齊的發尾，白金色的發反射柔和光澤。
02擡頭看樹葉，他很安靜。
02很想再見臨淵一面，但亡者歸于塵土，便是再也見不到。
付寒星一早上幾乎都和臨淵相對無言，期間露西建議付寒星還是躺着休息，付寒星一旦躺下就感覺倦怠，早上想的事情多了，又睡了會，迷迷糊糊，人還是有點意識。
感應門開啓的聲音響起，付寒星睜眼。
02站在門外，肩頭還帶了點落葉的碎片。
臨淵從投影面板上挪出來，安然：“回來了，怎麽這麽久？”
02走進來，将手上的東西放在就近的臺面上，一板一眼回答：“去Papa的墓地看了一眼。”
臨淵感覺怪怪的，語氣一滞：“只有顆樹，什麽都沒有。”
02木讷：“那也是您的墓地。”
臨淵：……
呵呵。
02說話時沒有表情，付寒星在一旁觀察，總覺得他心裏應該是有情緒的。
東西離手，02指間的蹼消失碎裂，脫落後變成粉末散在臺面上。
付寒星眼一瞬不瞬看着。
02轉過來，和他對視一眼，又歪了歪頭。
臨淵打岔：“你不管他，他只是好奇。”
02歪了的頭又擺正：“哦。”
02喃喃：“聯合區的科技是不發達，好奇是正常的。”
付寒星：……
臨淵對付寒星說：“他剛啓動，以後你就習慣他說實話的個性了。”
付寒星：……
(/＞皿<)/ ～ ┴┴并不會吧！
02把手裏的東西分類擺放好，擡頭看臨淵，臨淵：“運輸車運去實驗室分析吧。”
02反問：“不用我分析嗎？”
臨淵：“暫時不用。”
臨淵轉頭對着付寒星說：“這兩天你先休息，我分析完光腦，也研究一下抑制劑的問題，不然你只有幾天可活我的問題也不好問。”話到此處，略略低頭好像在思考，不過一個眨眼，擡頭，“你還有什麽需要的嗎？”
這是付寒星第一次覺得他表現得不像人，反應速度太快。
付寒星又看了一眼02，02沒給他任何回應，直直站着，習慣性眨了下眼。
這裏本來就沒有活人。
付寒星喉頭忽然難受，他低頭咳了幾聲，臨淵很有耐心等着他的回應。
付寒星斟酌着語句，略低的臉上唇色蒼白，問：“你們有辦法能讓我去樹林裏嗎？”
臨淵關閉投影操作界面，習慣性背着手走兩步，問：“去幹嘛，去多久？”
付寒星：“我要……”
付寒星還沒說完，臨淵打岔：“裏面的已經形成了生态圈，不可能讓你去報複獵殺。”
付寒星辯駁：“我……”
臨淵又看付寒星一眼，直白：“雖然你現在也沒這個體力。”
付寒星：……
沉默持續一陣，臨淵詫異：“你說呀，愣着幹嘛？”
付寒星：！！！
付寒星眼睫顫動，緩慢鄭重說：“我只是想給我隊的同伴收屍，埋在一起。”
話落，一室寂靜。
臨淵負手看天，陽光斑駁盛大，緩緩：“可以。”算是答應。
臨淵轉頭對02說：“等他體征降到正常值，帶他出去收屍，我研究一下光腦，這幾天他有什麽就由你負責了……順便，等他不注射營養液後，你給他送個飯。”
02轉頭看了一眼付寒星：“收到。”
臨淵轉頭對付寒星告誡：“不要欺負02.”
付寒星……付寒星不想說話。
臨淵投影光影拆分，沙化消失不見。
付寒星轉頭看02，02也看他。
02僵硬微笑重複：“不要欺負我哦。”
付寒星：……呵。
是他的腰還疼着呢！！
付寒星勻口氣，放棄般靠上醫療倉的靠背上，一垂目，面板上他的體征數據不斷滾動，付寒星右手握拳，低咳幾句，眉眼微驟。02走過來，手放在醫療床的接駁點上，那一刻付寒星看到他的手指和接駁點長合在一起。
02的眼眸橘色瞬間提亮。
下一刻，又黯淡下去，02收回按在接觸板的那只手，手上又什麽都沒有了。
這個基地的運行方式和付寒星所知的一切都不太一樣。
02問：“你的年齡是？”
付寒星如實回答：“剛過17歲。”
02低了低頭，滿腦子都是剛生物倉回傳的數據，癌細胞近乎散布他全身。昨天露西給他說的話沒什麽錯。這個人是活不了多久。
02擡頭看着付寒星，眨眼，安靜說：“01要死的時候比你小2歲。”他的眼睛很圓。
付寒星遲疑：“01？”
02走遠幾步，到陽光下，動作緩慢抱着腿坐地上，整個人嚴絲合縫溺在陽光裏。白金色的發反光很好看，臉頰也帶點肉嘟嘟，顯得很小。
02說：“Papa的兒子，臨意。他15歲多3個月零4天死的。死前也在這裏。”
付寒星震驚：“可是他十歲時就被臨淵帶走了，也接觸過虹，他怎麽能……”
02眨了下眼，平視前方面無表情：“太複雜，涉及23項Papa在基地的研究，我給你念一遍預計3小時，考慮你們科技水平的平均值估算，你有78%的概率在前半個小時就聽不懂，98%的概率在第41分鐘提及105研究時聽不懂，100%概率在43分鐘涉及106研究時完全聽不懂。”
付寒星：……
02又眨了眨眼，很真誠。
這次付寒星真的不想溝通了。
一個小時後，付寒星已經蜷在生物倉裏又睡了，02還是坐在原地。
【可以不用再曬，體表細胞充能到達極限】露西提醒。
02點頭，還是沒動。
擡頭看天，這穹頂外的遮擋的枝桠，就是埋葬臨淵的那棵樹。
他還存儲着01最喜歡看的影片和書籍。
02又眨了下眼，想起這些的感覺，對他而言怪怪的。
付寒星的體征漸漸穩定，期間醫療室中機械臂不斷給他注射藥劑，劑量很小，需等體征回傳再做下一步分析。半夜給他用了一次鎮定劑，付寒星當時睡着，沒有任何反應。
次日付寒星醒過來，感覺好很多，擡手看手背，明顯皮肉消瘦稍許，是癌變的表征。
穹頂自從透明化後就沒有再收起來，付寒星掀開毯子坐起來，頭頂上還是有陽光投射下來，他很喜歡。伸手随便理了理頭發，陽光曬得人微暖。
低頭，餘光瞥到一團東西，還沒睡醒的腦子反應不過來，凝眸看去，倒吓一跳。
02坐在昨天的位子，姿勢都沒變動過！
注意到他目光，02眨了一下眼，緩緩開口：“早上好。”附送了一個僵硬的微笑。
付寒星：“你昨天沒走？！”
02站起來：“忘了，後來也睡着了。”
言罷動了動僵硬的四肢，醫療室能聽到明顯骨節活動的咔擦聲輕微……
“你的眼睛，可是睜着的！！”
02理直氣壯：“我可以睜着眼睡覺啊。”
付寒星：……
02慢慢走出醫療室，關節間仍舊發出響動，付寒星沉默。
【你可以起來活動一下，早餐02會送來，你的體征已經趨于穩定，半小時觀察期後就能離開醫療室】02走後，露西提示。
【02今早會帶你去樹林】
付寒星緩慢站起來，掀開衣服下擺，他的腰腹傷口被縫合過，已經止血了，他走了幾步，捂着腰，額上漸漸滲出冷汗來。付寒星深吸口氣，想着，他還活着，只要活着，就還存在可能，還存在變化。身側的手不由握拳捏緊。
早上十點零五分。
02将一個紐扣大小的東西捏在手裏，站在基地2號門內，轉頭對付寒星說：“可能有點不舒服。”
對面的付寒星臉頰比初見更瘦削蒼白，是癌細胞發展的結果。
這話說完，将紐扣按在付寒星的手背上。那顆紐扣發出滴的一聲後，從邊緣處生長出非常薄的生物膜，速度異常快，分裂奔湧急速覆蓋包裹完付寒星的手掌，沒有連接縫，從手臂上又展開往上爬覆。付寒星用另一只手去觸碰覆過生物膜的地方，很薄，幾乎摸不出來，材質很像是02的皮膚觸感，極像人，但又總有那麽點不一樣。
“這是？”
02轉身按了個鈕，回答：“生物服，能讓人在虹中行走3天。”
【基地2號門即将開啓，請确認生物服展開完全】
02沒說話。付寒星能感覺到有東西在自己身上快速裹覆攀爬。
付寒星：“它的原理是？”
02：“和Papa以前在穹頂內的研究基礎一樣，能自動生成氧氣裹覆你體表往外20厘米範圍，也就是說，你整個機體所攝入的氣體來自于這套生物服。至于這套衣服抗輻射的部分，我沒了解過，你想知道我可以背給你聽。”
頓了頓，02：“确認。”
02補充：“不過都是公式，回來投影給你看會更好。”
付寒星一怔：“如果我看不懂呢？”
02直言：“推測中你本來就不應該看懂。”
付寒星：……
(/＞皿<)/ ～ ┴┴
世界如此美好，他卻如此暴躁，這樣……去他媽的……他要保持沉默！
2號扇門從內部打開，和外面看起來完全不一樣，只是普通的沿着縫隙開啓而已。
02踏出門，陽光正好，他回頭看付寒星：“不出來嗎？”
付寒星回神，控制情緒走出，嘴唇在陽光的照射下更蒼白，倒顯得那雙黑色的眼睛更亮。
狀态非常差。
02：“我已經掃描過樹林，大體上知道骨頭都散布在哪裏，不過你，”視線落在他腰側，那裏正是縫針的地方“需要我抱着你去嗎？”表情可以說非常認真。
“不。”付寒星回答非常迅速。
說完這句，一陣安靜，他尴尬且禮貌補了句：“謝謝。”
02眨了眨眼：“不用謝。”
02走的很慢，付寒星能跟上，配刀不在身邊，感覺有些奇怪。樹林裏地面的落葉少了很多，露出那些地面上顏色深淺不一樣的地方，付寒星打量着，大概這就是基地的鋪設軌道，但是他們來的時候落葉鋪滿地，所以沒有發現。有很大的可能，落葉就是軌道的遮掩物。
付寒星來之前，聯合區說這一片的虹是軍方清掃的。他現在對這件事也産生了懷疑。
這十天的清潔區更像是臨淵故意為之。
02帶路很慢，饒是這樣，付寒星走到第一處時，額頭也覆滿了冷汗。
他是記得這裏的，他在這裏失去了三個隊友。面前的這棵樹還是在掉葉子，付寒星深呼吸，淺淺閉了會兒眼養神。再睜開，這裏依舊一片平靜，沒有任何危險的樣子。
02：“你不要動。”
說完這句，02開始在周圍走起來，過了會，他懷裏抱了3個頭，血肉模糊的。02好像沒什麽感覺，抱着過來直接放到付寒星面前，身上沾着髒02也不在乎，又繼續去撿那些被啃得很幹淨的白骨，付寒星不由對着屍骨走近一步。
02突然轉過頭來呵斥：“別動。”
威懾力十足，付寒星停步。
02說：“站在原地等我弄好。”
二十多分鐘過去，骨頭終于被收集齊了，02的衣服也徹底髒了，他眨動橘色的眼，神色倒是如常。
付寒星看着他，02安靜：“能找到的都在這裏。”
說完蹲下身：“我幫你識別下DNA分開3套骨頭。”
付寒星心緒翻滾，垂目突兀道：“謝謝你。”聲音微啞。
02疑惑擡起頭來，付寒星的表情中的感激他不懂，他于是僵硬笑着回答：“不用謝。”
作者有話要說：
計劃了一下，還是10月7號開始日更吧，不隔日了，到時候大家看得也舒服一點~~
不離不棄的仙女們麽麽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