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春暖Ⅰ
付寒星睜眼的時候，基地外下着這個冬天的最後一場雪，雨雪霏霏，朔風流轉。
眨眼的那瞬間，所有空氣中浮動的塵埃在他眼裏紛紛洋洋，細微清晰到難以言喻。
“你醒了。”說這句話的人是臨淵，負手，和初見時一樣。
冬日的尾巴上，付寒星醒了。
新生的機體脆弱，消除癌化的部分尤其不像是付寒星本身的皮膚，摸上去太滑嫩了些，付寒星坐起來，嘗試走路，跌跌撞撞，沒有力氣。扶着醫療室周邊的輔助扶手，勉強能站立。黑發已經長到了眉眼處，有些過長，他睡得有些時候。
臨淵不怎麽說話，慢慢走過來，像是以往一樣。
察言觀色中，付寒星隐隐覺着他并不開心。
臨淵緩慢說：“因為你改造的時候，癌化超過51%，所有後續的機體進行基因全解廢了些時間，然後又要重新排列和整合癌化部分的細胞，幹脆讓你多睡了些時候，趁着這段時間，最後的兩次改造我和02商量後已經對你進行過了。”
語氣一頓，看了一眼穹頂外流風回雪，繼續說：“你的最終改造情況之後會慢慢告訴你的，你的身體會處于緩慢的适應期，差不多再過一個多月，會進入穩定狀态。”
臨淵回看付寒星：“知道了嗎？”
付寒星點頭。
沉默一陣。
付寒星說：“我沒想到我還能醒過來。”
臨淵：“我也沒想到。”
相對無言。
付寒星率先開口：“02呢？”
臨淵：“液态倉裏，做深度的修複。”
“修複？”
臨淵點頭：“改造後期他關閉了我人格化的部分，自己動用了身體部分隐藏傳輸通道，最後因為通道占比問題……剝離了附盤，他的機體透支很嚴重，全身通道需要修複的也不少，你後期的改造并不難，是我和露西一起完成的。02，差不多也是這幾天會修複完畢。”
付寒星蹙眉喃喃：“他不是只有主盤嗎？”
臨淵搖頭：“他有兩個外接盤的嵌入，主盤只是負責行為模式，附盤，是和他大腦不接駁的無用盤，只做危急情況的使用。前幾天他才完成附盤的插入，被安置在3號醫療室，你在1號。”
付寒星抿唇，小心翼翼試探：“您，是在生氣嗎？”
“生氣什麽？”
“02擅自關閉您的人格化部分。”
臨淵的目光從穹頂外撤回來，轉頭看付寒星，無感情，行為模式和人一樣，看的付寒星有幾分說不出的悚然。臨淵緊跟着搖了搖頭，安靜說：“他是主控，只要是主控，就能對我和露西下基地主控約束範圍內的任何命令，我沒什麽好氣的，這是規矩。
“只是……
付寒星：“什麽？”
臨淵深吸口氣，低頭帶着幾分無可奈何：“他腦內的所有灰□□域在救你的時候，完成了全部的激活，我有點怕苦痛是點燃一切的根本。後來這些數據都回落了，他的大腦現處于一種假灰狀态，總有一天，能點亮的。”
付寒星：“您……”
臨淵搖了搖頭：“算了，不說這個。這段時間沒有任務，給你說的也清楚了，等你們完全恢複了，再說其他的吧，今天就這樣，你這段時間要監測身體，還是需要每天來醫療室報道，住哪裏你随意。其他的，02或者露西會給你解答。”
付寒星張口連感謝的話都來不及說一句，臨淵的光影拆分沙化瞬息完成。
付寒星發現，他能看清楚所有光影打疊的撤銷效果了。
低頭看雙手，好像和以前沒有不同……不過他知道的，這不再是人的機體了。
付寒星喝了杯牛奶，胃裏長久沒吃過東西，不是很舒服，只有慢慢适應。
付寒星走路也慢，雙腿從打顫，額頭發汗，一步一步慢慢好些。是長久不使用身體的後遺症，和新生機體的不适應。
站到門口，3號醫療室的感應門打開，付寒星走進去，醫療室的一角升起巨大的液态倉，02浸泡在其中，頭發在期間沒有進行過修剪，撒金一般散在營養液中，穹頂外大雪折射進來的光打疊液态倉的下部，02安靜處在光影之間，像是精致的娃娃。
付寒星走到玻璃前，伸出右手放在上面，營養液帶來的溫度印上手指。
02一動不動，付寒星安靜看了許久。
付寒星垂頭，說：“謝謝你，救了我。”
也只說了這一句。
安靜陪了02一陣，02閉着眼，只有胸膛的起伏讓付寒星還确認他活着。
離開3號醫療室，付寒星在廊道中，一邊走一邊問：“他現在是什麽情況？”
露西回答：【機體修複中，前幾天完成了附盤的插入，02附盤壓制着通道還有一些完全展開功能，插入和取出都不能降低疼痛阈值。再次插入時直接痛暈了，所以就讓最後的修複保持着他昏迷的狀态進行】
付寒星腳步一滞，說：“知道了。”
【大概幾天後就能醒】
“嗯，謝謝你。”
【改造結束這麽久，臨淵都沒有見他，你讓他做好準備】
付寒星不解：“什麽準備？”
【臨淵被關閉人格化的憤怒】
“可是他不是說……”
露西補充：【其實，人工智能高度的拟人化帶來的結果就是……】
付寒星：？？？
【人工智能也會撒謊】
付寒星：……
行吧。
接下來的幾日，付寒星經常在基地繞着圈走，身體不是很好，縱然外間的大雪已經停了，付寒星還是沒有放縱自己想出去走走的念頭，這期間他也沒見過臨淵，據露西說，還在生悶氣，每天機械體上的數據流都在運算懲罰措施。
醒來的第三天，早上慢跑幾百米過後，頂着一身的汗洗了個澡，開始了枯燥且日常的學習室溫習，看的書大部分是臨淵之前教習內容，窩在沙發上，看累了就閉眼休息，機體不好的情況下常常不經意睡沉。
付寒星看過改造的全程數據，現場的情況慢慢勾勒，那管針劑的作用也明顯了。
想通之後，付寒星沉默許久。
下午照常去看02，如無意外，他今天能醒。
走在廊道的時候，付寒星耳朵裏影影約約能聽到振翅聲，破風很有力，他略感奇怪的同時，确實也找不到起源，露西沒有通報基地異況，付寒星作罷不理會。
3號醫療室內，02還是維持原樣，付寒星拿了一本筆記，準備打發無聊時光，他今天要等着02醒來。
頁碼翻到23，翻頁的沙沙聲蕩在醫療室。
然則緊随着，付寒星耳朵裏剎那充斥滿了破風聲，是羽翅騰飛折展的撲棱，以及咕咕咕的像是鳥叫，硬說是又覺得牽強的，奇怪的聲音。
付寒星擡頭。
恰撞上液體倉內那雙眼眸睜開眨動。
四目相對。
兩個人都極靜。
02眨眨眼，緩慢，努力，牽動嘴角露出一個笑容，應該是機體的變化，這個笑又回複了一些僵硬感和機械感。
付寒星不在意，心裏被陽光曝曬過一般暖，緩緩，也笑起來。
撲棱的聲音和叫嘯聲越來越大。
從頭頂上傳來，付寒星下意識看了一眼頂部，沒有變化。
液态倉的營養液降低極快，02站直在倉內，等營養液到他脖頸處，02也聽到了。
02問：“冬天，已經，過了嗎？”說話也帶着不連貫。
付寒星溫和說：“最後一場雪是在3天前。”
02眨眼睛：“西西，是它們嗎？”
【是的，你沉睡間這五十年間遷徙的時間不斷提前】
付寒星：“你知道是什麽？”
營養液徹底流走，液态倉打開，02緩慢走出來幾步，步伐也帶着機械感，金發已經拖地有至少一米，付寒星見狀，将醫療室的床從地下升上來，對02揮揮手，02遲鈍且慢走過來，被付寒星幫他撈起頭發，按坐在床上。
02也仰頭望着醫療床頂部。
“西西，把頂部打開，透明化，穹頂，吧。”
【收到】
付寒星擡頭，頂部的金屬牆面一層一層收縮折疊，露出穹頂，穹頂的透明話和頂部的折疊是一同進行的，故而一展開，付寒星和02就能透過穹頂看到外間世界。
翼展遮天蔽日，無數的，紅色的生物從頭頂飛過，振翅有力且帶着破風聲，付寒星能清楚看到它們的肉翅上的鱗片和鱗片上的偏光，太遠了，但也能看清，付寒星詫異的同時也深感震撼。
很……漂亮。
它們身上的紅不是同一種單一的顏色，而是深深淺淺層疊進展，像是水墨的暈染，眼瞳是蜜金色的，制造出極大的色彩沖突，像是一副豔麗的名畫，羽翅偏光泛出的金色付寒星也看見了，相當華麗的配色。
02呆呆看着，喃喃：“它們更漂亮了。”
付寒星：“是什麽？”
02：“Papa沒說名字，應該也沒有名字，只是每年的遷徙會路過這裏，以前臨意喜歡看，我就跟着看。它們的色彩，比臨意當時期待的，進化得更漂亮了~”說的磕磕盼盼，還是說完。
付寒星：“有說明是什麽屬類的嗎？”
02想了想，說：“根據分析，大概有點像是三疊紀的翼龍吧。”
“等等，”付寒星打斷，“分析？”
02眨眨眼看付寒星，磕巴說：“對呀，分析呀，以前搜刮物種時，打下來過一只進行解剖分析，Papa讓我弄下來的。”
付寒星：……
付寒星艱難：“呃……”
02插話：“你已經改造完全了，以後你也可以的。”
付寒星腦中空白：……
好在02将視線往上挪，安靜看起來，這場遷徙路過基地的時間并不長久，不過半小時，匆匆結束，成片的紅色生物過後，只有窸窣幾只還在盡力飛行，看起來像是落後大部隊的。
等02看完，付寒星手上還撈着他的發，問詢：“要我現在給你剪了嗎？”
02想過一刻，點了頭，他不喜歡長發，拖行不方便。
02便看着黑發的青年，從醫療室尋了一把剪刀，比劃比劃，又走過來，他低頭，付寒星走的很不穩，應該是新生機體的原因。
付寒星讓02側坐，02就乖順坐在床尾，付寒星用手将他頭發攏一攏，白金發色澤漂亮。
02看不到付寒星，只能看到穹頂外的雪景，這雪景也在消融中。
等待有些久，02想轉頭去看看他在幹嘛。
甫一動，付寒星的手就按着02的側臉說：“別動。”
02後知後覺又将頭轉正，付寒星的手指離開他的臉頰，留下幾個溫涼觸感的點。
是人體的正常溫度。
這樣一想，02莫名安然下來。
咔擦——
随着聲音響起，第一縷發被剪裁斷開，付寒星很貼心将斷發放在床一側，不讓它們散落在02身上，脖頸裏。02安靜等着，慢慢的，頭上的拖曳感就消失掉，付寒星期間用手指微調他臉的朝向，力度也不大，02眯起眼睛。
最後一剪刀落下，付寒星有點忐忑說：“好了，不過剛剪完不會太自然。”
02：“謝謝你。”
有一陣沉默，身後人說：“你不用對我說謝。”
02：“哦。”
付寒星将02的發裹好放在地上，會有掃地清潔機器來打掃。
付寒星問坐着、等待中、眯眼睛的02：“現在能走嗎？”
02回答：“如果Papa不關閉我主盤的話，在機體不是很好的情況下，我能走的。”
付寒星：……
廊道裏，02在付寒星的背上，已經開始打瞌睡，迷迷糊糊問：“你現在能背動我嗎？”
付寒星：“你輕。”
“哦。”
又走了幾步，02驟然：“哎呀——”
付寒星：“怎麽了？”
02不高興：“Papa剛剛又把我主盤關了。”
付寒星不慌不忙答：“能猜到。”
02：“是嗎？”
“是。”
“哦。”落寞。
付寒星：“你的機油都差不多空箱了，該新做一批了，我們明天去做吧。”
02又高興起來：“好呀！”
作者有話要說：
再見面寫的像是約會一樣~~抱住我夏末小天使感謝~~
好想雙更直接帶你們走入我調整後的寫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