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修魂
一百年的時光都磨滅不了殷小統的油嘴滑舌實在讓人頗為遺憾,但好在游手好閑倒成就了他萬事通出神入化的好本事,竟然連詠南将軍府的事情都一清二楚,用他的話說,他殷小統吃的就是這口天下不亂他心便不安的飯。
原來,那日,一切本應該十分順利,卻突然殺出了一只小雀妖。
這只雀妖,便是跟着嫣然從岐望山來到詠南城的那只。
它知道竹青到将軍府的用意,一直對他記恨在心,奈何它法力尚淺,能做的也只是對他戲弄一番。那晚,它見竹青催動法術,誤以為他是要用捉妖術來收了嫣然,一時情急,耗盡一百多年的修為強行闖進了結界,擾亂了正在施法幫顧念渡魂不能分神分毫的竹青,一切皆前功盡棄。
竹青真氣逆行身受重傷,還在詠南城修養。而她,那晚卻因引入煉魔瓶中的仙力誤入體內而元神離散,險些喪命。
是突然出現的落玉将她從許雲年他們手中搶了出來。
“我聽說大師兄他們下凡到了詠南,想着應該有熱鬧好瞧,就趕緊趕了過去,卻不想恰好碰到落玉那混小子學人家英雄救美,真是……不過,當時單看他一身正氣死活不要命的拼命樣兒,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孤孑一人大戰群魔只為絕世紅顏呢。”殷小統說得繪聲繪色,唾沫亂飛,“我當時也不知道他懷裏抱的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就是你,心裏還納悶落玉這混小子什麽時候開了竅,知道一怒為紅顏了,竟然連大師兄的話都不聽,舍了命要将人帶走。不過,他當時狀态也不好,一看就是曾經大耗真氣。還好大師兄也不願為難他,就任由着他将你抱回了一處小院,他們守在外面。多虧了我殷小統眼觀八方目光長遠,一直隐在暗處,見事态不對,心想若是連阿念你這個初戀也沒了,我殷小統可該怎麽活下去,就趕緊想辦法。還好我殷小統聰明絕頂智勇雙全,立刻就想到請十六師叔來幫忙,沒想到十六師叔當真就在附近。阿念你可不知道當時十六師叔對我殷小統是如何欽嘆不已,但我身為名震天上地下的萬事通,為了阿念你這個初戀,動動小腦袋有何不可……”
顧念聽得刺耳,忍了忍沒按捺住,認真想了想,不客氣地斜了他一眼:“咱們能不說廢話嗎,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會拿出你喜歡天晴這件事來還自己一身清白?”
殷小統一怔,捋着胡子的手頓了一頓,驚了半晌,不可思議地瞧着她,終于發現了連他也不曉得的事:“這你都知道?”
“每次你有心事,胡子就會短上一截,天晴成親那日,我雖沒現身,卻也躲在暗處,雖然只有那麽一瞬間,但我看到的殷小統不是長髯翩翩,而是下巴光溜溜。即便你及時用法術又長出了一茬黑胡子,但卻還是沒能逃出我的雙眼。不過,只要你別再胡說八道,我可以什麽都不知道。”她挑了挑眉,故作随意道,“聽說西海龍王家的三公子可是個六界聞名的醋壇子,若是被他知道身為天晴義兄的你心裏還惦記着天晴……”
“被他知道又如何?”殷小統傲氣頓生,哼了一聲,“我殷小統還怕他不成!”
“可他會鬧啊,他一鬧,堵心的還不是天晴?”顧念半安撫半威脅,“其實我知道,這麽多年你默默守護天晴,也不容易。可你應該很清楚,天晴本和我一般是個凡胎,如今雖修成正果,但畢竟出身卑微,她能嫁入龍門得了如此姻緣,實屬不易,這些年她雖看似過得平靜幸福,卻也不知受過多少磨難,你也不想讓她為了你的事添堵吧?”
殷小統眸光一黯,神色微斂,胡子霎時間短了一截,過了良久,輕輕一嘆,服輸道:“好吧,你不是我的初戀,我殷小統壓根兒不認識你。”
顧念哭笑不得:“這個大可不必,被名震天上地下的萬事通殷小統不認識,是很沒面兒的。”
殷小統擡了眼,捋了捋短了一寸的長須,臉上現出幾分得意神色:“當真?”
“自然。”顧念趕緊點頭,流露十分欽佩狀,“萬事通哦!”
殷小統一個沒憋住,臉上笑開了花:“乖。”
“那咱們說好了,初戀那點小事兒以後你可不準提了,我也只知道你是天晴的義兄。”見他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她順勢轉開了話題,“那,既然我已經元神消散,又是誰救了我?”
“我恰在路上遇到了十六師叔,帶着他和搖戎回到将軍府時,見到落玉已經在院子外設下了結界,而他,正在用修魂術為你修補元神。”殷小統神色微斂,語氣多了幾分驚嘆,“我倒是沒想到,落玉那個混小子一向循規蹈矩,可為了救你,竟敢動用仙門禁術。”
顧念心下一驚,半晌無言。
修魂術是魔界邪術,元神離散,本應墜入輪回,若是強行修補元神,比美人符更加違逆天理倫常。仙界教授修魂術,本是将其作為一個反面案例,既是邪術,與仙力相逆,若強行施用,必定會大耗修為。
更嚴重的是,仙門戒律森嚴,動用邪術,實乃大忌。
心中千萬般思緒湧動,她終究還是連累了他。
“他用了禁術,十六師叔怕他走火入魔,也不敢妄自破了結界,只能等在一旁。”殷小統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慰藉,“你也知道,修魂術應以完整的元神為引,若缺了這引子,即便保住了性命,那也只是一時。但你的運氣挺好,将軍府中的那兩只蛇妖,甘願獻出自己的元神。”
一切恩怨,早晚都會有個了斷。
那天晚上,嫣然終于知道,當年詠裘之所以丢下阿爹獨自下山,是因為有個捉妖天師到了岐望山,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為了調虎離山,詠裘只好在将阿爹安置好之後獨自引開了那天師,卻還是落入了他的手中。幾番周旋後,她雖然逃了出來,并偷了那天師的掩魂香,但卻已經身受重傷,修為大損。回到岐望山時,卻見到阿爹突然病情加重危在旦夕,縱然她将自己僅剩的修為也渡給他,卻仍不見好轉。
走投無路時,她想起了不久前在山崖上見過的那個男子。
他雖是凡人,但腰間的那半塊玉牌上仙氣隐現,卻非等閑之物。
她想,若借助其上的仙靈之力,那阿爹便還能堅持一些時日。
所以,匆匆留下了一封書信,帶着掩魂香,她下了山,卻不想還未找到人,她便先行昏倒在了春花樓的門口。
那時的她,若非帶着幾分執念還能化成人形,怕是早已香消玉殒,但體力甚至不如一般凡人,原以為那次便是永別。
可是,有句話叫冥冥中自有注定。
她奮力一躍,想逃離囚籠,卻不想又墜入情網。
活下來,找到玉牌,救回阿爹,曾是她唯一的心願,但當時的她,自身性命難保,只能留在将軍府。
本以為自己時日不多,卻不知為何,身子竟漸漸見好,她雖心下疑惑,卻也無暇多想,只等着尋一個良機,将玉牌偷到手中,好早日回到岐望山。
可在将軍府留了數月,卻仍沒有分毫玉牌的下落。她心中記挂阿爹,尋了個由頭,想回岐望山一趟。
那一次,方允若陪着她上了山,卻不多問一句,只是默默地随在她身邊。
她沒有找到阿爹,曾經住過的山洞空無一人,仿若已經多日空置,找不到阿爹阿娘或者嫣妹留下的分毫訊息。
她當然不會想到,那時她留下的書信早已被狐妖銷毀,根本沒有被她阿娘和嫣然看到,而她的阿爹阿娘已經去世,為了找她,嫣然也離開了岐望山。
陰差陽錯之中,她已是孤孑一人。
無奈之下,她只能随他又回到了将軍府,帶着當初接近他的目的,答應了與他成親。
時光悠悠,不知不覺中,她似乎已經習慣了做一個平凡的人間女子,日子起起伏伏又平平淡淡,幾百年的無情無欲潛心修行,終究因凡心一動,亂了一切。
雖然仍會定期到岐望山的家中探上一探,但連曾經修為甚淺的阿雀都能開口說話了,還是沒有他們的一點消息。直到那年冬日,白雪皚皚,萬裏冰封,雖只是短短的一剎那,但她确信,她看到了嫣妹。
只是,昔時開朗的嫣然神色哀傷,而且,只剩下了半面臉。
只一瞬間,嫣然便從眼前消失,仿若只是一眼幻覺,但自此之後,她噩夢連連,似乎午夜夢回時,總能看到嫣然飄忽不定的背影,聽到她哀怨細長的聲音。
嫣然說,是她為了一個男人害死了阿爹阿娘,連累她成了半面妖,此生再也見不得人。
嫣然還活着,卻從不願在她清醒時與她相見。
她被噩夢驚擾了兩年多,直到嫣然在詠南城出現,醫好了她的心病,嫁給了她的夫君。
嫣然不提往事,是想讓她內疚;她不提往事,是不想讓嫣然因愧疚而離開。
所有的一切原本不應該發生,只因一場誤會。
有種傷害,叫至死方休,便應了她們兩姐妹間的恩恩怨怨。
若不是方允若排演了那臺戲折子,嫣然也不會發覺一直以來她對詠裘的誤解。
當一切真相大白時,恰逢将軍府風起雲湧,戲臺上方允若心衰力竭元氣大傷,帶着羞愧離去。嫣然後悔不疊,雖只剩短短幾日壽命,卻已生無可戀,在得知因阿雀的一時沖動而害得顧念險些喪命時,她甘願獻出自己的元神來彌補阿雀的過失。但顧念受傷太重,詠裘為了完成嫣然的心願,亦祭出了自己的元神為顧念修魂,尾随她而去。
畫心樓中,顧念黯然許久,心想,也許這就是為何那只小雀妖注視自己時是滿目深情的原因吧,畢竟,現在的她,元神中有着嫣然的碎片。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