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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終結

有殷小統陪着,她的日子看似惬意,實則難熬了許多。因為他在旁邊喋喋不休,想睡個囫囵覺都難。

若是将他強行攆了出去就是将他趕到留怡閣暫住,用他的話說,完全沒有回家的感覺,她只好自我犧牲一番,将他留在了畫心樓,造就了他早晚随時跑過來擾她清夢的便利條件。

想起沒心沒肺十來天都未來看她一眼的嘟嘟,她感觸良多,世間萬物皆如是,連兔子也是重色輕友。

一日午後,喝了藥後,正是應該蒙頭大睡的大好時光,殷小統卻因為剛剛在山谷裏調戲了一只母老虎而興奮過度,手舞足蹈地給她歷數他曾見過的奇珍異獸,而且,還是從一百多年前為起點,過了一個時辰,卻才數了十年。

殷小統的過人之處,果然在于他的記性實在太好。

她聽得眼皮打架,但好不容易同窗相見,更怕自己流露一個不耐煩,他轉身走了,以後連個端茶倒水的都沒有。

不過,說來也怪,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身子還沒完全康複,她總覺得自己現在很容易感知饑渴,如同凡人。

“這幾日怎麽不見搖戎?”好不容易等到他歇了一歇嘴,顧念趕緊見縫插針,轉移話題,“她好像和你挺熟的。”

“十六師叔不近人情,收的徒弟倒是個鬼機靈,和誰都能聊上幾句。不過,我殷小統走遍天上地下,也是閱人無數,搖戎那個小丫頭看似天真無邪好相處,但骨子裏卻生着一股傲氣,性子倔強得很。”他順手倒了杯茶遞給她,道,“我也好幾日沒見着她了,應該是回到飛狐谷找十六師叔了吧。”

顧念笑道:“我記得拜師大會的時候,你心心念念想拜入十六師叔門下,卻慘遭回絕。怎麽樣,名震天上地下的萬事通殷小統被一個小丫頭打敗,可甘心?”

“西華山待我不薄,你可別妄想挑撥離間。”殷小統不在意地道,“再說,拜師這件事,和成親都是一個道理,要講究緣分。十六師叔不是我的命中注定,我自然不會強求。”

“這倒也是。若連這點胸襟都沒有,你殷小統早就氣得倆腿一蹬地死翹翹了。”她贊成地點頭,順帶着提了點小要求,“小統啊,那個,你能不能去落玉那裏一趟,把我的嘟嘟給抱過來?”

“那只肥兔子?”殷小統利落地回絕,“不去,簡直強人所難。”

“當年嘟嘟還小,年少不更事才不小心把你的胡蘿蔔給吃了,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你怎的這般小心眼兒。”她斜了他一眼,“枉費我剛剛還誇你胸襟開闊呢。”

憶起往事,殷小統盡是心酸:“阿念你有所不知,我……哎,算了,也不瞞你了。當年那小畜生偷吃的可不是一般的胡蘿蔔,那是我專門在南海采來給阿晴補身子的,名喚玉帶根,聽說功效與千年人參差不多。卻不想我剛到東白山便被那只小畜生給盯上了,它趁着我不備搶了玉帶根就跑。我當時也糊塗,腦袋一熱,竟追了過去,沒想到兔子沒抓到玉帶根也沒追回來,卻誤了和阿晴的相約。”

顧念思量須臾,有些意外地喃喃道:“該不會是那次吧……”

殷小統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就是那次!阿晴久等我不來,卻碰上了西海的那條小白龍……”

顧念唏噓:“我記得那天是周先生大婚,阿晴說你和她約了在夏清峰相見。但後來她回來的時候,卻是和西海的三公子九岩一起的,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莫非,嘟嘟壞了你的好事?”

殷小統幽怨地瞧了她一眼,惹得她一個哆嗦:“你說呢?”

“嘟嘟只是只兔子,又不是月老,哪有那麽高的覺悟。”身為嘟嘟的主人,顧念不免有些心虛,為它開脫道,“都是平日裏我對它管教不嚴,害得你錯失了對天晴表明心跡的機會,還成全了九岩那個小白龍。”

殷小統默然片刻,開口道:“其實,是我把去夏清峰的路指給九岩那個小白龍的,自作孽不可活啊。”

沒想到無意間又扯到這麽傷感的話題,顧念心下一嘆,雖然即便那次天晴和九岩沒有相遇她也不一定會和殷小統走到一起,但有時一旦與機會擦肩而過,便再也沒有嘗試的機會了。

她之所以感同身受,是因為她也同樣錯過這麽一個機會。

總而言之,殷小統為了幾個雖名為玉帶根但其實仍歸屬于蘿蔔一族的胡蘿蔔而錯過約會導致單身至今的悲慘故事告誡後人,禮物誠可貴,心意價更高,雖然不帶禮物前去赴約後果很嚴重,但卻不會比不去赴約更為嚴重。

話又說回來,她倒是沒想到嘟嘟竟然早她一百多年便做了毀人姻緣的缺德事,不過,這純屬是站在殷小統的角度上考慮的,對于九岩來說,它可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這樣說來,每每看到嘟嘟殷小統便會想起當年的那樁傷心事,讓他們共處一室,實在有些不妥,看來,二者必須舍其一。

思慮半晌,考慮到讓嘟嘟幹個端茶倒水的活兒比讓殷小統閉嘴還難,心下一橫,只好勉為其難地決定讓它在落玉那裏多享受幾日。

但沒想到她剛下了這個決定,嘟嘟竟然自投羅網。

有門不過,它從窗子跳了進來,那眼神急切得讓她懷疑它是不是一時眼花,把她當成了落玉活着胡蘿蔔。

彼時殷小統又跑到山谷裏逗母老虎玩兒了,她剛剛能活動身子,正拄着殷小統特地為她幻變出來的的一截拐杖一瘸一拐地在房裏活動筋骨,突然瞧見嘟嘟一抹白影子從窗子掠了進來停在了地上,動作很是倉促,一怔之後,唇角一彎,自然而然地騰出一只手招呼它,示意它可以跳到她懷裏。

但嘟嘟卻一反往常,一動不動地瞧着她,紅寶石般的雙眼奕奕有神卻深沉似海,仿若故人久違,街角偶遇,竟要将她看穿了一般。

顧念亦是一愣,笑意停在了臉上,一絲驚疑從眸中掠過,有那麽一剎那,還未來得及抓住的一種錯覺從心頭一閃而逝,再也不見蹤跡。

再回神時,突然發覺自己不知道發什麽呆,竟和一只兔子相視良久,許是因為一百多年來第一次和嘟嘟分別這麽久吧,被它忽略習慣了,第一次見到它對着自己如此激動,一時還真有些不适應。

她心下感動,看看,近朱者赤,嘟嘟在落玉身邊久了,也學着長良心了。

扔了拐杖在一旁,她緩緩蹲下了身子,向它伸了雙手,臉上笑開了花,卻又顯得有些僵硬:“你再不回來,我可打算找落玉拼命了。”

眼珠子一瞬也不離她的面容,嘟嘟又愣了一愣,前爪微微一動,打算朝她過去,但還未向前跨出一步,卻突兀有個人影掠了進來,端端站在了它的面前。

顧念順着眼前的雪白衣袂順着向上看去,目光觸及他清明的雙眸,一個愣怔之後,滿心歡喜,蹭地一聲站了起來,卻忘了自己還有傷在身,腳下一個踉跄,險些摔倒在地。

落玉眼疾手快,忙向前一步,将她扶住,有些責怪:“找摔。”

“我是找摔,你是找我嗎?”她反手抓住他的胳膊,緊緊地不放手,“這回你也別想跑了,我可有好多賬要和你慢慢算呢。”

“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走。”眸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不知何時已經到了腳下的嘟嘟,落玉轉眼對她微微一笑,“我也想算算,究竟是你欠我的賬多些還是我欠你的賬少些。”

她回味須臾,不滿蹙眉:“不一樣嗎?”

“一樣。”落玉笑意更深,甚是欣慰,“我只是想确認站在我面前的人有沒有算賬的能力。”

正值夕陽西下,斜晖散在了二樓的廊間,翠綠竹樓上猶如鑲上了一層淡抹光華。

因着行動不便,這是她回到東白山後第一次到了二樓,坐在廊間的藤椅上,一經遠眺,目光所及,此情此景,猶如舊事重現。

果真是老了,原本對畫心樓沒什麽印象,現在卻日漸清晰起來。

她方要開口說話,站在一旁的落玉卻突然捏了個咒。

隐在屋檐下的一只雀鳥猝不及防地撲着翅膀現了身,雖不停掙紮,卻還是被落玉一伸手便捉在了手中。

顧念瞧了一眼,認出它便是岐望山的那只雀妖。自從殷小統來到畫心樓後它便沒有出現,原以為它已經離開了東白山,沒想到它卻藏身此處。

落玉沒有傷害它的打算,将它遞到了顧念面前:“那晚害得你險些喪命的,便是這只雀鳥。如今它已經修為喪盡,連人形都幻化不得,該如何處置,你自行做主。”

她伸手接過,見方才還是驚慌失措的阿雀在看到她之後霎時柔了目光,心下不由一動,對着掌心的阿雀柔聲道:“自從嫣然下山到了詠南城後便郁郁寡歡,話也不多,但偶爾聽她提起說她有一個好朋友,多年來對她不離不棄,甚至在狐妖傷她的時候無所畏懼奮力相救,說的,應該就是你吧。雖然她只是輕描淡寫,但我聽得出她對你的感激之情。如今,嫣然已經不在了,你是她在這世間唯一的牽挂。而我,也不可能是她,你總歸要重新開始,只有這樣,才能不負你們往日的情義。”

阿雀默然,眸中似有霧水泛起。

落玉伸手,攤開了掌心:“這是方允若留下的小半塊玉牌,其內含着昔日方印留下的內丹,能循妖跡,增修為。方允若在臨死前,将它交給了嫣然。”

在暗中請了竹青來收嫣然的,便是方允若。玉牌異動,他察覺到城中妖氣,又不願露面,才在暗地裏托人請天師來收妖,只不過,那時的他并不知道,嫣然便是詠裘的妹妹。

顧念明白他的用意,伸手拿過,對阿雀輕聲道:“帶着它,回到岐望山好生修煉,為妖本分,為仙慈悲,看山有石看水有魚,莫要因一場誤會誤了終生。”

她說得極為認真,一旁的落玉卻隐隐動容。

莫要因一場誤會誤了終生。

那她和他的誤會,究竟何時才能結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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