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留宿
離開東白山之前,久久不見度翁的蹤影,落玉卻讓她放心,說度翁早晚會出現。
自從殷小統告訴她沉暮便是度翁昔時的夢中情人這段秘史之後,顧念便覺得她除了記性開始差強人意之外,其實從內心到外表還是很年輕的,不然怎麽過了三天還有些接受不了老頑童一般不谙世事随心所欲的度翁也受過一段虐心戀。
“沉暮雖轉世多年,但畢竟曾是巫鳳臺的主人。當年她将巫鳳臺交予你時太過倉促,很多事情并未向你交代清楚,只要喚醒她的記憶,打聽到與巫鳳臺通靈的秘術,或許便能找到巫鳳臺的下落。”落玉将大地地圖幻化在空中,指着北方的侖國道,“如今天下三分,南方楚國,中原周國,北部是侖國。而當年的魔界少君沉暮,便是如今的侖國公主獨孤兮然。所以,侖國都城寧州,便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
她有些遲疑:“沉暮已經走了那麽多年,好不容易摒棄前塵重新開始,再讓她恢複記憶,是不是太殘忍了?”
殷小統的關注點卻與她的截然不同:“這麽說,我們是要明目張膽地入住那人間皇帝藏了三千佳麗的後宮了?是不是要自宮了才能混進去?”
顧慮許是還有很多,但上路卻是必然的,有些事情,總要有個了斷的。
禦劍雖快,但考慮到太耗修為,她的身子又未痊愈,很多時候,他們還是徒步或騎馬而行,在旁人眼中,似是哪家的貴公子和新娶的媳婦兒為了盡孝心,帶着自家老爺子四處游歷,還順帶着讓家養的寵物也見見世面。
一日黃昏後,他們下榻一家客棧,顧念伸手去接落玉懷中的嘟嘟:“你都抱了它幾天幾夜了,這地方賊冷,今天該讓它給我暖被窩了吧。”
落玉神色一沉,向後縮了一步,抱着嘟嘟的手又緊了緊,幾乎讓它半分掙脫不得:“不妥,若你怕冷,可以……先忍着。”
顧念皺眉:“不是吧,這些天你對嘟嘟愛不釋手,去個茅廁都不避嫌,怎麽連暖個被窩也跟我搶?”
殷小統上來勸架:“阿念說的對,怎麽說這肥嘟也是個母的,你總要考慮一下阿念的感受……”
“殷小統你瞎說什麽。”顧念橫了他一眼,目光轉向落玉,見他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心中疑惑更增,遲疑須臾,試探地問道,“落玉啊,你和嘟嘟……”
“給這位姑娘的房間多加個暖爐,炭火要旺。”他橫了她一眼,恍若未聞,轉頭對掌櫃的道,“再加兩床被子,要輕軟一些的。過一會兒給她房中再送些熱水,不要太燙……”
堆了一臉笑的掌櫃打斷了他的話:“這位爺,您先別急,您說的在下都記下了,不過,咱家店面小,現在就只剩兩間客房了。”
“兩間?”殷小統一驚一乍地先跳了起來,“這一路我可受夠了,你們要讓我和肥嘟在一個房間睡一夜,我寧可睡大街去。”
小鎮上僅此一家客棧,又只剩兩間客房,落玉不同意和嘟嘟分開,她又不能和殷小統同住,這樣一想,好像就只剩下一種可行方案了。
顧念冷着臉:“那你睡大街去吧。”
殷小統卻沒睡大街的打算:“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除了你和落玉帶着那只肥兔子一間房,其實還有一種辦法。”
顧念和落玉表示洗耳恭聽。
“可以讓肥嘟獨自一間房,然後咱們三個擠一間,”殷小統興致勃勃地道,“這樣,大家就都得逞了,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回憶美好往事,可好……”
落玉沉默着不表态,顧念卻挽了袖子準備将他先扔到大街上免得礙眼。
三方僵持許久,直到用過晚膳,殷小統還是誓死不退讓,一向豁達的落玉也是破天荒地不肯退一步看那海闊天空。
被兩個大男人逼得無路可走,顧念無計可施,橫了殷小統一眼:“都一大把年紀了,竟還和一只兔子怄氣,你倒是好意思。”
殷小統聳聳肩,言簡意赅地承認了臉皮啊面子啊什麽的哪裏比自己舒服重要;“好意思。”
落玉沉默片刻,勉為其難地做了讓步:“其實,我可以睡大街。”
最後,殷小統如願以償地得逞。
看着他們先行上樓,殷小統無聲地賊笑兩聲,湊到了掌櫃的身邊,掏出一錠銀子塞進他的手中:“做的好,若好事成了,還有賞。”
“舉手之勞舉手之勞。”掌櫃的臉上笑開了花,會意道,“若撒個小謊就能成全一段姻緣,也算是給自個兒積福了。不過,依在下看,這位公子和那位姑娘除了都鐘情于那只白兔子,好像也沒什麽,您瞧,讓他們同住一間客房,他們可都不情不願啊。”
“這倆人裝模作樣這麽多年,對彼此的眉目傳情可不是一般人能瞧出來的,可是要用心體會的。”殷小統嘿嘿一笑,捋着黑油油的長胡子道,“不過,有我萬事通殷小統在,總有一日能讓他們原形畢露。”
她告訴自己,勉強同意與落玉一個房間,完全是因為落玉對她而言就是個大熟人,想當年她和他小時候那是鑽一個褲裆子的交情,如今不過是同住一個屋檐下,太扭扭捏捏反而顯得自己心中有鬼,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該如何就如何。
可是,當真聽到身後吱呀一聲門被關上,她正在點燈的手還是滞了一滞,明顯感覺到了自己雙頰開始發燙。
落玉不徐不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這客棧看着雖小,但布局倒是別有一番心思。”
她滅了火折子,低低地嗯了一聲。
落玉坐下,倒了杯茶,顧自嘗了一口,似乎沒話找話:“連茶都是上品。”
她有意無意地繞着桌子坐到了斜對面,邊坐下邊又“嗯”了一聲,突然覺得有些尴尬,連手都不知道放哪兒。
燭光在他的眸中搖曳,落玉放下手中的茶盞,擡眼看她,似笑非笑道:“怎麽不說話,該不會是害羞了吧,如此含蓄,可不是你一貫的作風。”
不着痕跡地将身子微微側轉,面朝夜空,她将目光望向窗外,暗罵自己沒出息,不過是在困境之下彼此委屈一把,有什麽好尴尬的。
“我只是在想你什麽時候才能坦白告訴我那些天你究竟去了哪裏。”她定了定心神,想起還有正經事可以打掩護,立馬有了底氣,“還有,在東白山時,我便發覺你的修為似乎有所減弱,再加上這一路來你偶爾靜坐練氣,可是受了傷?”
落玉神色肅了一瞬,旋即輕描淡寫道:“想想這麽多年修為都沒有進步,偶有悔悟,是以抽了空來做些正事。至于那些天我的去向,不是已經告訴你我去尋巫鳳臺了嗎。”
顧念轉過了身子,隔了桌子中間的燭火捧着下巴對他眨了眨眼,一派天真模樣:“哦,聽起來好像很認真。不過,你該不會以為我會相信吧?”
落玉擡眼,語氣依然平靜,理所當然地道:“我之所以這麽說,不是讓你相信內容,而是讓你明白我都扯謊騙你了,就表示我自然是不能說實話的。阿念一向善解人意,這點覺悟應是有的吧。”
“你确定不說?”她皺了眉,好意提醒道,“我說過,姑姑我的好奇心可是會殺死人的,這麽巧,咱們又是在同一屋檐下,離得這麽近……”
“你知道就好。”唇角微彎,多了一抹高深莫測的意味,落玉微微笑道,“既然離得這麽近,就別傷了和氣。這裏地方太小,萬一到時候大打出手,我若是做了什麽出格的事,也是形勢所逼。不過,後果你不必自負,我自會負責。”
剛剛恢複了正常的雙頰在一瞬間又燒了起來,沒想到年紀大了面子也薄了,許是豎着雙耳的嘟嘟在一旁不知趣地認真圍觀,明知他在拿自己打趣,她卻沒了當年恬不知恥的氣勢,堵了半天也沒吐出半個回敬的字,竟堪堪接受了這番戲弄,只當什麽都沒聽出來:“就算你不說,我早晚也會知道。而且,你可記住了,只要你有什麽事兒都如實相告的覺悟,我就有一切都不刨根究底的覺悟。”
雖然眼中笑意更深,落玉卻極為認真地點了點頭。
掌櫃的倒是貼心,臨睡前送來了幹草和幾床被褥,打的地鋪看起來也算是合格。
許是因為舊傷未愈,她最近的五識與常人無異,入夜後,便覺得涼意陣陣襲來,甚至還打了個冷顫。
搓着手到了床榻旁,正打算迎接久違的寒冷挑戰,但手指觸到被褥的那一剎那,一陣暖意沿着指尖傳來,霎時暖了心窩。
她心中一動,側頭看着仿若無事地坐到地鋪上的落玉,聲音輕柔:“你的法力還要幫沉暮恢複記憶,能省就省吧。”
“你才是巫鳳臺的主人,若把你凍傻了,沉暮恢複記憶又有何用。”他的話倒是句句有理,“更何況,我落玉堂堂七尺神仙,若是連你的溫飽都不能保證,傳出去豈不是要被人笑話。”
她的唇邊無聲散開一抹甜甜的笑,仿若滿室春意盎然。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