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心事
漫無目的地向南走了兩日,一行人再加一只兔子看起來游手好閑無所事事,好似除了走路吃飯睡覺之外再無正事,不過,漫無目的無所事事原本就是游歷天下獨有的特點,只不過,讓人難以接受的是,他們這兩日走得很是憋屈。
主要原因,是獨孤兮然心情欠佳。
她的心情欠佳,毫不餘力地體現在了一路走來與人結下的梁子上,刁蠻無理顯露無遺,簡直不知天理是何物。
即便是一路沉默無言的舞眠,有時候都會嫌她太過鬧騰而皺了眉頭。
還好扶明都能不厭其煩地将困境化解,天生的受氣包。
每當看到她毫不掩飾地發洩自己的壞心情而從未考慮過是對是錯時,顧念就會想,若是當年的沉暮也會如此放縱自己,會不會自己和她都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但轉世為人的沉暮顯然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冷靜賢淑的女子。
也許,當日的沉暮在臨死之前耗盡修為為她自己剔去了魔骨除去了魔性,為的就是以後的自己能夠肆無忌憚地做一個蠻橫無理卻随心所欲的女子。
獨孤兮然心情不好,顯然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在南岷山斂財多日最後卻血本無歸,還是因為她堂堂公主,終于遇到了生命中第一個敢于與她叫板的男子。
更何況,那個驕傲的男人,竟然在對她一番羞辱之後一走了之,讓她恨得不能自拔。
思念從此而至。
女子總是單純的,對她不同一般的人,總會輕易地走進她的世界,然後毫不費力地擾亂她的生活。
雖年少卻城府深沉的周國太子夏啓霖顯然深谙此道。
既然已經千裏迢迢到了侖國,他又怎麽會不提前探聽到沈兮兮便是獨孤兮然。
他不僅知道一個驕傲的公主不會甘心遠嫁他國去和親,也知道怎樣的一個開場白能讓她心甘情願地對自己思之念之。
那一場偶遇,怕是從始至終都是一場設計。
先是無辜百姓被她欺辱,然後他抓住時機及時出手,言語激之行動怒之,唯一的目的便是想讓她對自己刻骨銘心。
而成就夏啓霖的人,卻是扶明。
難道,他是周國派到侖國的細作?
可是,即便是神通廣大的殷小統,竟在幾日之內都查不到扶明的來歷。
殷小統深以為恥,只要趁人不備,他看扶明的目光便如同貓看老鼠般熱情而急切,恨不得當場就将他撕成兩半來雪恥這一次的失敗。
第三日黃昏時,他們行至一座山腳下,原本可以繞山而行,到山腳下的小村子裏落腳,但獨孤兮然擡眼看着那山愣了半晌,一言不發地擡腳就開始爬山。
扶明撩起衣衫跟了上去,衆人無奈,只好随行。
北方的山大都陡峭難行,這雲棉山亦是如此,雖然并非巍峨大山,但他們爬到半山腰時,便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天色漸黑,山路難行,一行人只好在半山腰的一處山洞暫時落腳。
繞着篝火各自歇下,她久久難以入眠,猶記上次在山洞中過夜,還是與高強任遠一起,雖過了短短數月,但物非人非,山已不是那座山,人亦不是那些人。
難以入眠的不僅僅是她一人,身旁輕微的窸窣聲響起,卻是有人爬了起來,輕手輕腳地向洞外走去。
她坐起身,見獨孤兮然的身影慢慢在洞口消失,心下一動,跟了上去。
師父曾說過,夜深人靜遠離喧嚣的時候,人性是最脆弱的,所以,在子時偷東西,成功率很高。
可她不敢茍同,認為主要原因是那個時候大家都睡着了,所以才比較容易得手。
當時,師父曾說她孺子不可教,思維太淺,沒有掌控人性的好資質。
時隔多年,多了行走江湖的實戰經驗,雖然大家喜歡半夜偷東西的原因各有不同,但她承認,夜深人靜之時,人性的确是最脆弱的。
所以,此時便是聽人敘說心事的好時機。
獨孤兮然并沒有打算走遠,許是只想在外面透一透氣,走到不遠處的山路旁,在一棵大樹的山石上坐下。
又是一個月圓夜。
月光清涼如水,山間清冷,她的背影中也透着幾分寂寥。
為了不吓到她,顧念走路時,腳下刻意重了幾分。
聽到身後動靜,獨孤兮然轉頭見到是她,語氣帶了幾分被人打擾不耐煩:“你出來做什麽?”
雖然獨孤兮然的不歡迎十分明顯,但她還是厚着臉皮假裝什麽都沒聽出來,徑自走到她一旁站定:“和沈姑娘一樣,睡不着。”
獨孤兮然毫不遲疑地站了起來:“那你坐,我先回去了。”
顧念眼明手快,伸手将她攔下:“我有心事難平,不知沈姑娘可願好心聽我一抒心中苦悶?”
人都有軟肋,相處數日,雖與獨孤兮然沒說過幾句話,但經過幾天的察言觀色,又有殷小統在一旁指點,她已然抓住了獨孤兮然的軟肋。
那便是,她經不住人誇她好心。
可能是因為她平日裏在侖國的宮城沒做過什麽好事,宮裏頭大家都只會畢恭畢敬地恭維幾句公主英明,卻鮮有人會違心地說句公主可真善良。
果然,獨孤兮然考慮須臾,重新坐下,還拍了拍身邊的空處,讓她坐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她還未開口,獨孤兮然便先行開口,語氣少有的輕柔,“你一個人帶着個傻弟弟,還有個女子當着你的面與你争相公,的确難為你了。”
顧念一愣,難怪一直以來她對舞眠比對其他人還要冷漠,原來是以為她是插足來搶落玉的。
心下一嘆,這位公主果然涉世不深,舞眠對落玉連個正眼都未瞧過,倘若落玉真的是她相公,如果這樣也能讓舞眠将他給搶走,那她這個妻子做的未免也太過失敗了。
“沈姑娘怕是誤會了。”她微微一笑,決定還是解釋清楚的好,萬一哪一日她想不開要替自己出頭,賜了舞眠死罪就鬧大了,“舞眠是我家表姐,因為與家裏人鬧點了情緒才想與我們同行,沒有其他的目的,只想散散心。”
“這種話你也信?未免太天真了吧!”獨孤兮然一臉驚嘆,替她很是不值,“你那個表姐雖然看起來對你相公愛搭不理,但我瞧見他們暗地裏背着你偷偷見了好幾次面呢,鬼鬼祟祟不知道在說什麽,一定是私下裏有所勾結。你千萬不要以為你相公為人老實就不會做出對不起你的事,男人都是三心二意,見一個愛一個的,這種事情我見得多了,更何況,你表姐長得又美,就連我這個女人見了也會動心,何況是男人……”
顧念聽得心下一顫,愣怔了半晌,才不可思議地問道:“你是說,他們私下裏見面?”
獨孤兮然毫不遲疑地點頭:“對啊,我親眼見到的,說話聲音那麽低,又背着人,不是見不得人是什麽?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千萬不能掉以輕心,你弟弟傻了,你可不能做個睜眼瞎。”
簡直字字如刀。
明明都是假的,殷小統是她的傻弟弟是假的,舞眠是她表姐是假的,落玉是她相公也是假的,可心裏還是莫名一酸。
也許是因為她太投入了,倘若一切都是真的,那她該有多慘啊。
本來還想探究一下他們偷偷見面的時間和地點,但一想到目前為止的談話好像一直在跑題,她定了定心神,決定試探着将她們的談話拉入正軌:“多謝沈姑娘的提醒,我會留意的。只是,不知道沈姑娘為何也睡不着?”
可能是覺得她太可憐,獨孤兮然心生恻然,沒有好意思拒絕她,默了一默,如實道:“我爹想将我嫁到很遠的地方,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堅決不嫁,我爹會不會很為難。”
身為一國公主,即便再蠻橫無理,她亦有她的擔當與無奈。
即便是轉世為性情大不一樣的人,她還是以大局為重。
顧念想了想,問道:“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們女子更是如此,你為何不想嫁?難道,是有心上人了?”
獨孤兮然擡眼望着明月,似要看穿了遠方一般,又是沉默半晌,才答非所問地道:“我自小便被困在家裏,雖然哪裏都是人,可除了我爹和阿明弟弟,沒有一個是真心對我好,他們只是敬我怕我,只當我動不動就無理取鬧。可是,我只是太孤獨,只想有人陪着我說說話,而不是聽我說話。書上說天大地大,我一直都想出門看看,所以,在得知爹要将我嫁到一個遠得我只是聽說過的地方,我真的很高興。這次,我讓阿明帶着我偷偷溜出來,就是想先去那個地方瞧瞧,看看是不是真的很好。”
原來,她跑出宮,并非是逃婚,而是忍不住想要提前體驗一下自由無拘束的生活。
“可是,我現在不想去了。”她幽幽嘆了一聲,在深夜中聽起來格外悠長,“我從未想過要逃婚,但是,如今……”
如今,有一個人悄無聲息地走進了她的心中,即便只是一面之緣,即便只是寥寥數語,卻已然讓她再也難以忘懷。
若說為了一個擦肩而過的男子放棄和親,她許是做不出來,但是,心裏卻從此有了結,不解不安。
如果她知道那個與她有一面之緣的男子便是她未來的夫婿,她會不會放下心來,歡欣喜悅?
可是,只怕夏啓霖對她的情意遠遠對不住她的一場歡喜。
出身皇族又嫁與皇族,便是一生與勾心鬥角脫不了關系。
更何況,這場姻緣,源于政治,緣于欺瞞。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