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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情根

所謂的天大地大無奇不有,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就見識過了,畢竟活了這麽多年又終年奔波在天地間,很多事情就算看不見也能聽得到,但這世間的新奇之事總會層出不窮,讓人瞠目結舌。

比如,有的神仙為了一己之私明目張膽地藐視天規收受賄賂,竟然長達百年!

“閻王雖然一向都膽大包天,但沒想到他身為掌管輪回之道的冥界之王,竟然為了幾壇子十裏醉知法犯法,想來這件事與月老也脫不了幹系,身為神仙就為所欲為,這樣做,真的好嗎?”從冥界回來,因心緒難平,兩人便從南岷山不遠處慢慢走了回去,顧念嘆道,“真是天地皆污濁,到哪裏都是官官相護,苦的還是平民百姓,真是可憐了天下蒼生。”

落玉對她的憂國憂民沒有特別的看法,只是提醒她道:“我覺得,這個應該不是重點。”

“重點是度翁為了和沉暮一續前緣,從三魂六魄中分了三魂去人間渡為凡人,留下六魄藏在了冥界嘛。”顧念啧啧兩聲,“難怪度翁總會有一段時間不見蹤影,原來是放不下沉暮,到人間找她去了。”

落玉腳下一停,眸中藏有深意:“你當真這麽以為?”

知道他心中亦是不信,顧念如實道:“強行分離三魂六魄兇險非常,稍有不慎,只怕會魂飛魄散,度翁一大把年紀,我自然也不會相信他會為了一個女子甘冒如此大險。但你也承認了,我可是風花雪月裏的行家,也看慣了這世間之情。所謂情愛,就算讓人生死相許也不足為奇,若是度翁對沉暮思念成狂,做出這樣的傻事也是極有可能的。”

“度翁雖看似瘋癫,做事為人卻最為理智,不會只為了一解相思便做出如此有違天地輪回之事,”落玉沉思片刻,道,“他必定另有苦衷。”

“可現在他的三魂是人間只知凡塵的周國太子夏啓霖,六魄是冥界不省人事的沉睡之身,除非他自己想醒來,我們是不可能将他的三魂六魄召喚回來的,就算他有苦衷,我們也不可能從他口中得知其中因由。”顧念無奈道,“判官也說了,連閻王也不知道他究竟為何要如此,這可如何是好。”

唇邊突然浮起一絲恍悟的微笑,落玉伸手揪了揪她的發梢:“聽說北岷山有個月老廟,香火鼎盛,十分靈驗,你我颠簸流離兩百年還是孤身一人,不如去求個姻緣?”

顧念無語,半晌才道:“我覺着,以月老的資質,怕是解決不了你的個人問題……”

落玉已經擡腳調轉了方向。

一般而言,廟宇是不會建在山腳下的。

這世間的神仙都很矛盾,明明要靠着人間香火才能保住官位,準确地說,人間百姓便是他們的衣食父母,但偏偏神仙們又喜歡高高在上睥睨人間,明明心癢難耐地想立刻得到香火,又喜歡凡人們千裏迢迢送過來的香火。

這好似就是俗話裏的心誠則靈。

所以,月老廟也是在山頂。

在不大的月老廟裏溜達了幾圈,顧念不解地将胳膊搭在了站在月老像前沉思的落玉肩膀上:“不過一堆廢銅爛鐵,有什麽好看的?”

落玉眼睛不眨,解釋道:“你難道忘了我和月老的賭局?”

一愣之後,顧念雙眼一亮,想起當年在東白山時,有一次月老曾下凡到東白山授課,見小落玉的眼睛漆黑發亮,漂亮得很,登時玩心大起,逗着小落玉和他玩起了誰先眨眼誰先輸的游戲。

那一次,日出日落花開花敗,兩人盤腿互瞪了數日,竟得了個平局。

好賭成性不肯認輸的月老不服,和小落玉拉鈎上吊,定下了相遇便瞪眼的賭約。

顧念好笑道:“不會吧,你們同在天庭,這麽多年竟然還沒分出勝負?”

“誰讓我和月老都是個中高手。”落玉微然一笑,“更何況,他許諾說若我贏了便賜我一段好姻緣,這麽好的機會,自然不能放過。”

顧念不屑:“果然又是擅用職權。”

她心下旋即一動,突然明白了落玉的用意,既然如此,說明月老此時便在這月老像中吃香火呢。

哈哈一笑,她跳着到了月老像前,伸了手就要去戳他的眼睛。

一陣仙氣逸散,童顏鶴發的月老忙不疊地從雕像中逃了出來,因這一變故,自然是不得不眨了眨眼:“這小女魔使詐,不算不算!”

“我怎麽使詐了?”顧念眼珠子一轉,耍賴道,“這裏誰看到我使詐了?”

月老氣鼓了腮幫:“落玉這小子就看到了!”

落玉不合作地搖頭:“晚輩一心與前輩一決高下,心無旁骛,什麽都沒看到。”

顧念得意地“哈”了一聲:“沒想到這麽大把年紀還學人耍賴,真是不羞不羞。”

死也不會認輸的月老被他們的一唱一和弄得不知所措,在瞬間便想了許多法子挽回殘局,只差殺人滅口了。

顧念抓住時機湊了過去:“雖然我這只小魔深以撒謊為恥,但女人心海底深,說不定小魔一個高興,可能真的能想起來方才做了什麽呢。”

月老也是聰明神仙,斜了眼瞪她:“你這小魔究竟要如何!”

這一趟,倒是來得其所。

最起碼,終是将度翁的用意弄清楚了。

月老雖不知度翁将三魂渡為凡人,卻記得度翁曾來請教他一個問題。

若是情根被鎖,該當如何。

“情根若是被鎖,無論是神仙人魔還是鬼妖邪魅,生生世世都會經歷情劫之苦,與心愛之人緣薄無果,一生注定孤苦伶仃,飽受生別死離之苦。月老所知的唯一破解之法,便是以情動人,解其情根之鎖。”顧念心下一揪,嘆道,“看來,沉暮在轉世為人時便被人鎖了情根,無情念,緣薄淺,只有在失去時才會幡然而悟痛苦一生。而度翁為了讓她不再承受情虐之苦,竟然轉世為人,想用真情為其解開情根之鎖,如此執着,當真難得。”

“三情六欲乃是六界根本,若是沉暮的情根被鎖,即便回到從前,那她亦不是當年的魔界少君。”落玉微蹙了劍眉,“看來,若想找到巫鳳臺,必須要助度翁一臂之力。”

顧念贊成道:“無論是誰将沉暮的情根鎖住,她都是無辜的,不應該受此磨難。”

雙唇微動,落玉欲言又止,終是沉默着與她回了南岷山。

獨孤兮然已經醒來,但并沒有動身的打算,而是在想法子要從舞眠手中将嘟嘟給勾搭過來玩耍,手裏拿着一根紅豔豔的胡蘿蔔在它眼前晃來晃去,完全無視了舞眠。

舞眠站在山洞旁,懷中抱着嘟嘟,神情端重,恭謹地像是在冰火玄站在午央身邊一般。

那胡蘿蔔想是扶明變出來的,見嘟嘟雖然睜着雙眼卻對胡蘿蔔恍若未見一般,顧念心下一驚,以為它是哪裏不舒服,慌忙跑了過去,伸手就要從舞眠懷中接過嘟嘟:“嘟嘟怎麽了,可是病了?”

舞眠的身子一僵,目光有意無意地掃了一眼落玉,步子向一旁挪了挪,語氣清冷:“它沒事。”

顧念的手頓在了半空,半晌,才尴尬了收了回來。

獨孤兮然皺了眉,為顧念打抱不平:“喂,你弄清楚好不好,這小兔子本來就是人家顧念的,你憑什麽連抱都不讓抱!”

眼角一瞥,見落玉不發一言地從身後走過,對此事不置一詞,想起昨晚獨孤兮然說過的話,她心中無端一沉,也不再堅持,轉了腳步向山洞走去。

見氣氛莫名其妙地尴尬起來,殷小統忙攥了顧念的衣袖裝傻撒嬌地跟着她進去,順便低聲在她耳邊火上澆油:“你看看,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早就讓你趕緊早點下手吧,現在好了,近水樓臺沒得月,反倒讓旁人捷足先登,這下你傻了吧!”

顧念心中一揪,只覺着有種撕裂的痛開始在全身蔓延。

落玉站在山路旁,明明凝聽着洞中的動靜,眼睛卻望着一望無際的藍天,目光悠遠卻無一絲神采。

“世人皆是如此,明明彼此在乎,卻偏偏要從此錯過。”一個平靜深沉的聲音在身旁傳來,卻是扶明與他并肩而立,“原以為你與一般世人不同,但不想也是跨不出那一步。”

落玉緩緩收回了目光,輕嘆一聲,側了身,對扶明微一颔首,不卑不亢地低聲道:“微臣見過陛下。”

見他已然識破自己的天帝身份,扶明卻不意外,微微一笑:“既下凡間,便無君臣,不必多禮。不過,我倒是十分好奇,連殷小統都不知道我的身份,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小統是百事通,事事有根有據,不會像微臣胡亂揣測。”落玉擡眼,如實答道,“陛下藏得越深,便越是在暴露自己的身份,畢竟,小統手段非常,能讓他束手無策探聽不到分毫消息的人在這世間也是屈指可數。更何況,能無利所圖地接近沉暮的,在這天下,除了度翁,也只有陛下了。”

“朕早就說過,你心思缜密,只做區區司念,實在是可惜了。”扶明贊許地微微笑道,“既然你有所察覺,那我問你,你可知我為何要親下凡間?”

落玉微一沉吟,道:“請陛下恕臣大膽揣測,當年鎖住沉暮情根之人,應該就是陛下吧。”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中秋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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