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回宮
這兩日,除了早就行為詭異的舞眠和嘟嘟,其他人表現得很奇怪。
殷小統不再嘻嘻哈哈,整日裏神色凝重;落玉雖神色平靜,但總在她不經意時驀地撞上他凝視自己的目光,讓人尴尬得都不知道如何再假裝看不到。
這種感覺,好像現在有問題的不是獨孤兮然,而是她。
倒是扶明,雖然已經在他們面前承認了天帝的身份,但仍一如既往地充當着獨孤兮然的小弟,而且十分殷勤,全然沒有辜負獨孤兮然對他的左吆右喝。
日子就這樣匆忙而緩慢地過着,大家雖仿若隐于山林,但倒似是還未了斷紅塵的半路出家人藏在寺廟中一般,雖身在紅塵外,卻心魔不斷擾,各懷着各的心思。
雖扶明對獨孤兮然近乎百依百順,但唯有一件事讓她束手無策,那便是扶明反複循環的琴聲。
初次相遇時,顧念便聽出這琴聲有異,如今才明白,原來琴音中的咒語,是為了解開獨孤兮然的情根之鎖。
而他毀了懸橋,故意在南岷山拖延時日,也是為了讓獨孤兮然與夏啓霖在此偶遇。
他那種在不知不覺中偶爾流漏出的無奈與哀傷,是假裝不來的。
也許,沉暮的确是他心中所愛,而他親自将所愛之人在水境中囚禁數百年,亦受日夜折磨。
更何況,如今還要親手成就她與旁人的一段良緣。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倘若時光當真倒流,他又會如何抉擇?
再遇夏啓霖,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日是在雲綿山的第三日,陽光正好,他的影子被拖得極長,讓獨孤兮然一眼便瞧得清楚。
一身紫衣,飒爽而立,即便只是站在幾十人中間,他仍是那般奪目。
獨孤兮然心下惴然,不知為何,竟是一慌,慢慢地靠近了正遠眺山景的扶明。
即便要當面戳穿她的公主身份,夏啓霖依然姿态高冷:“原來你就是兮然公主,果然不辜負你那遠近聞名的張揚跋扈之惡名。”
那時獨孤兮然還并不知道他便是自己的未婚夫君,但沒有哪個女子能受得了被人當衆如此折辱,獨孤兮然心下來氣,擡手便要扇他一掌。
夏啓霖不閃不避,利落地将她的手腕攥在了手中,唇角一彎:“公主在此等候本王多日,難道不是為了一敘相思情,而是要以一掌毀掉兩國和議嗎?”
獨孤兮然身子一僵,不可思議地愣了半晌,終于明白了他話中的含義。
眸光忽明忽滅,仿若她心下千萬沉浮。
扶明眸光一黯,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很多時候,即便心裏清楚所謂的掙紮只是徒勞無功,卻還是願意一試,只因為在垂死掙紮之後的接受,才是坦然而安心的。
再度回到紅牆高瓦的宮城,雖時隔數月,但一切如昔,沒有因為其間少了個公主而倒了宮牆凋了百花。
一足踏入宮城,便覺心頭窒息,顧念想到很久很久之前,她其中的一位主顧,便是人間皇帝後宮的一位妃子,不由感慨萬分。
有女人的地方便有鬥争,宮鬥宅鬥青樓鬥她已見怪不怪,但其中最甚的,便是這宮鬥。
因為高宅裏的女子偶爾會出門散心,青樓中的女子要憂心生計,但這宮中的女子既出不去又有大把的空閑時間,所有的好或者不好的心性,都被投入到了這場殺人于無形的鬥争中。
獨孤兮然久居其中,對這裏的厭惡之情毫不掩飾地流露于形,在宮外很難得才表現出來的天真與善良霎時間遁得無影無蹤,仿若這宮城便是一道魔符,只瞬間便讓她搖身變為那個人人敬畏又痛恨的刁蠻公主。
“你看,我不喜歡這裏,這裏的人也不喜歡我,可我卻不得不回來,然後再搬到和這個一般無異的牢籠中去。”坐在雖奢華卻空蕩的宮殿之中,獨孤兮然眸中清淚欲滴,幽然一嘆似有回響,“他們都說我張揚跋扈恃寵而驕,可我要乖巧伶俐給誰看?母後死得早,只有我不乖巧,不讨人歡喜,那些人才會更放心,才不會來找我的麻煩。現在終于可以如了她們的心願,我要遠嫁他國了,就算再嚣張,也不過是父皇手中的一顆棋子,她們終于可以放心安心了。”
從未見過她如此低落無助的模樣,顧念心頭一軟,伸了手将她攬在懷中。
以探望之名不讓通報便強行闖了進來的兮若公主雖年歲比獨孤兮然大不了多少,但言行舉止卻老辣許多,見她正倚在一人懷中低聲哭泣,唇邊劃過一絲冷笑,旋即換了一副關懷神色:“一聽說妹妹回宮,姐姐便匆匆忙忙而來,但他們卻攔着本宮不讓進來,原來是妹妹受了委屈,難道是因為和親之事?”
獨孤兮然不答,從顧念懷中淚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又埋頭低泣。
“哎,你與那周國太子路上偶遇又生了誤會之事姐姐也略有所聞,只是不知道事情嚴重至此,竟讓妹妹你傷心至此。”獨孤兮若疊聲勸道,“眼看婚期将至,妹妹也無需介懷,你與太子殿下是天賜良緣,定會和美幸福。倘若有何吩咐,只管讓人通知一聲,姐姐必會傾囊相助。”
獨孤兮若惺惺作态了半晌,見獨孤兮然仍沒有要留客的意思,只好讪讪而去。
獨孤兮然從顧念懷中坐起,流滿淚痕的臉上揚起一個得意的笑。
正打算再出言開導她的顧念愣了須臾,有些不解她笑中的深意,但她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試探着問道:“你讨厭她?”
“很小的時候,我将她視為姐妹,她卻只是利用我接近父皇,挑撥離間母後與父皇的關系,以至母後含恨而去。”獨孤兮然坦然地承認方才的楚楚可憐只是做一場戲給獨孤兮若看,“我要走了,在這宮中最放不下的人除了父皇便是她。還好她一直都不安分,也正給我下手的機會。”
顧念嘆了一聲,知道就算自己出言相勸她也不會改變主意,宮城之中,就算只有一個女人,也能排成一臺戲折子。
周國太子出使侖國的消息,遠比兮然公主回宮的消息來得讓人興奮。
更何況,據說這位太子與兮然公主甫一相遇便掐了一架,而且大勝而歸,讓公主當時顏面無存。
俗話說,讨厭自己讨厭的人便是盟友,和那個心狠手辣的公主作對的人,便一定是個正氣凜然的大英雄。
一個英雄,出身好長得又俊,足以讓人浮想聯翩。
所以,最愛梅樹的夏啓霖在短短幾日便帶動了一向都冷冷清清的梅林熱鬧起來。
有事無事的妃嫔宮女們都會想法子湊近梅林,想一睹周國太子的絕世風華。
那一日,北方一夜起,飄起了漫天飛雪。
正圍着暖爐看書的獨孤兮然突然擡起了頭,看着窗外翩跹而至的雪花,眉目間突然多了幾分笑意:“梅雪相依而生,想必梅林此時應美得很吧。”
善解人意的顧念旋即随手找來了兩把油紙傘,拉了她出了殿門。
披着一身白裘的紫衣公子立于正迎雪怒放的梅林之中,乍一看,恍若畫中人。
美中不足的是,畫中竟多了個不該出現的窈窕淑女。
眉目含笑,似羞似怯,獨孤兮然的眼光不錯,這個獨孤兮若,果然是個不安分的女子。
身為一國長公主,竟敢明目張膽地來勾搭自己的女婿妹夫,真是色膽包天。
臉上的笑容淑靜端莊,舉手投足中不失一國公主的尊貴,獨孤兮然一手持傘,一手斂着裙裾,踏着積雪盈盈而至。
瞥見她們,獨孤兮若臉色一變,慌忙後退一步,卻在慌亂中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夏啓霖眼疾手快,伸手去扶,但明明只需攙扶她的胳膊即可,他卻一手拉住她的手腕,腳下一旋,另一只手已然托住了她的纖腰。
從顧念和獨孤兮然的角度來看,兩人姿态親昵,好似一對相扶相助的戀人。
腳下一頓,臉上的微笑霎時消失無蹤,手中的油紙傘輕輕一歪,表面的一切莊重淑靜在剎那間碎成一地,獨孤兮然一咬唇,氣勢洶洶地便要過去。
顧念伸手将她輕輕一拉,示意她莫要意氣用事。
旁觀者清,顧念比獨孤兮然看得清楚,夏啓霖不顧禮法,便是為了看她為了他失了分寸,以試真心。
以三魂渡為凡人的度翁如今是周國太子夏啓霖,已經忘卻前塵只知今生,雖曾以一面之緣讓獨孤兮然怦然心動,但若讓情根被鎖的她動真情付真心,又談何容易。
倘若一直用激怒她的方法來吸引她的注意,只怕到最後會适得其反。
兵書有言,張弛有度。
雖情愛之事并非帶兵打仗那般需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但既然有了目的,便需要一些手段。
顧念輕笑一聲,只當沒有看到夏啓霖和獨孤兮若:“公主,您看這梅花長得雖好,但雪地卻早就被人踐踏得不成樣子。一灘污雪,早已配不上如此冰清玉潔的白梅。依奴婢看,既然雪地不美,還不如在林外賞花,也好不污了公主雙眼。”
聽出她是以白梅來形容自己卻拿污雪來暗地裏嘲諷夏啓霖,獨孤兮然終于強忍了心頭怒火,應和她道:“沒錯,既然雪地不美,還有何可賞。起駕回宮,命人摘些梅花帶回殿中即可。”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