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緣分
待一切都塵埃落定,所有的真相随着那一層又一層的水咒淹沒在了時光裏。
坐在水境旁,仰頭将清酒倒入口中,伸手一抹從嘴角流下的酒水,阿度反手一擲,恰将酒壺扔進了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鳳池懷中:“記住你的諾言,永遠不能傷她分毫。”
一臉疲倦的鳳池将酒壺握在手中,望着水境的圈圈漣漪的雙眼微紅:“多謝。”
“她在水境中等你,雖然不會在乎等你多久,但是你應該清楚,對她而言,等待是件多麽磨人的事。”阿度站了起來,似訣別一般深深望了水境一眼,決然轉身,擡眼看着鳳池的目光有些清冷,“我知道,每破咒一次,水境的結界便會弱上幾分,但希望你不要忘了水境之下她的寂寥落寞。”言罷,便欲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鳳池的聲音嘶啞:“你不是要帶她遠走高飛,為何她的魔性會在壺心島大增?”
阿度腳下一頓,答得沒有分毫遲疑:“我只是希望蒂婆婆能幫她恢複記憶,想讓她記起來第一個遇見她的人是我,卻不料突生變故。這件事錯在我,所以只要你答應不會傷害她分毫,我願意從此消失。”
“雖然如此一來保住了她的性命,但從此之後她便活在謊言之中,難道要将她永遠囚禁在水境之下?”在曾經最親密的朋友面前,鳳池再也無法逃避無奈,一向決斷的個性此時卻多了幾分遲疑不定,“你讓我如何忍心欺瞞于她?”
“若謊言能讓她活下來,我寧願她永遠都不知道真相。”他擡腳,擡腳有些匆忙,腳下似拖着千斤重的大石,“你應該清楚,這是我們唯一的法子。但是,我會想辦法讓她早日重見光明。”
鳳池和阿度離得愈來愈遠,直到再也看不到彼此的背影,只留若有若無的流水聲息。
顧念不由感慨,為了讓沉暮和她的孩子平安無事,度翁承受得太多,周旋于魔仙兩界欺瞞于天下親友擔下所有過錯,重點是,他的默默無聞做得太成功,除了蒂婆婆和晚茗,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把自個兒折騰到了什麽地步。
殷小統捋着胡子嘆道:“沒想到度翁平日裏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年輕的時候卻為情所困至此,實在是仙人不可貌相。”
“看來咱們就要大功告成了,再等下去,咱們可是要出生了。”顧念稍稍平複了心緒,轉頭問落玉,“鳳池應該會明白這一點,所以會在他見沉暮的時候将巫鳳臺的秘術問清楚,對吧?”
落玉搖頭道:“天帝說過,若能堅持到沉暮祭出巫鳳臺的時候,雙魂咒生效,獨孤兮然的情鎖或許在她蘇醒的一剎那解開。所以,我想天帝必定會堅持到那個時候。”
“可是,我們等不到那個時候啊。”顧念有些抑郁,“我倒是不介意把以前的人生再過一遍,但是咱們都沒有用雙魂咒,就算人生再來一次也一無所知,徒勞無功,還是算了吧。”
“咱們來這裏的主要目的是為了保護天帝,如今鸾月自己都被困在這裏了,咱們沒了後顧之憂,留下也沒什麽好處,倒不如早些回去。命盤中雖然時光可以跳轉,但咱們也來了近兩個多月,我貪戀紅塵實在有些厲害,再不回去就要憋瘋了。”殷小統拉了拉落玉的袖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那會兒在仙山的時候,你就說過若時光可以逆轉,你一定要去看看顧念出生的時候是個什麽樣子,但咱們還有正事要辦,你的歪心思還是收一收吧。”
沒想到殷小統會突然翻出來陳年舊事,落玉有些尴尬:“小時候的胡言亂語我早就不記得了。”
顧念眼睛亮了一亮,但還未開口,便被落玉一本正經地将她要說的話給堵了回去:“我剛出生的時候既沒有祥雲普照也沒有天幹地旱,沒什麽好看的,如今天下未定,還是正事要緊。”
匆忙之間,已然越過了三百年。
除了施用了雙魂咒的獨孤兮然和扶明,所有人都在一瞬間回到了北侖的宮城。
時光交錯,即便是鸾月,似乎也有些猝不及防,黑紗之後的她沉默片刻,開口時,語氣平靜,讓人無法揣度出她是否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顧念,随本座回去。”
顧念一愣,還未弄明白她的意思,落玉已然将她護在了身後:“她哪裏也不去。”
鸾月聲音清冷,辨不出喜怒:“就憑你也敢阻攔本座?”
落玉長身而立,微微一笑:“魔君大可一試。”
鸾月冷笑一聲:“無知小輩,你以為你的企圖本座一無所知?不要以為……”
落玉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懷中的嘟嘟,面不改色地打斷了她的話:“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且,我也從未掩飾過自己的企圖。你我都有必須要守護的人,若有得罪,還望海涵。”
對于突如其來的冷場,顧念有些瞧不明白,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輪回命盤裏穿錯了時光,咬着牙從嘴裏擠出幾個字:“落玉你在幹嘛?她可是魔君,一生氣是要死人的啊。”
沒想到對于落玉明目張膽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挑釁,鸾月破天荒地沒有發怒,而是靜默片刻後竟轉身而去,踏出宮門時,背影已然幻化為獨孤兮若。
顧念不解,抓了落玉的衣袖問道:“你和魔君剛才是在鬧着玩兒嗎?”
落玉斜了她一眼,答非所問若無其事地道:“獨孤兮然已經失蹤了兩個多月,也不知道夏啓霖如今的狀況,倘若獨孤兮然的情鎖能解,說不定沉暮和度翁的前世情緣會在這一世得以圓滿。”
還未找人打聽,周國太子夏啓霖為尋找他的未婚妻子獨孤兮然幾乎要傾覆天下的消息便随風而來。
縱然不知道他這麽做的目的是為了做給天下看還是的确為情所牽,但只看其癡心,足以感天動地。
同時被感動的還有獨孤兮然的父皇,聽說在夏啓霖宣告天下說即便獨孤兮然已然不在人世也要給她正妻之名時,北侖皇帝一個激動,主動讓出了十二城。
轉世之後的夏啓霖顯然不再是那個毫無心機城府的阿度,但顧念寧願相信,他對獨孤兮然是因幾世牽絆而一見鐘情。
這似乎是最完美的結局。
但無論如何,這一世,身為和親公主,她的宿命似乎早已注定,唯一能夠改變的,是她面對宿命的心态。
來讨美人符的女子大都是為情所困,見慣了世間虐戀,但能親眼見證了沉暮的感情糾葛,實在是讓人大開眼界。所以說,情之一字,不能有多好,卻可以有想象不到的壞。
再次見到夏啓霖時,他因得到了獨孤兮然的消息而風塵仆仆地從千裏之外馬不停蹄地趕來,滿面滄桑的樣子倒是有幾分度翁失魂落魄的模樣。
輕松地避開了他直直刺過來的利劍,顧念微微笑道:“你應該聽說過我是個妖婆吧,倘若得罪了我,想讓她醒來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握着劍的手緊了又緊,夏啓霖終是收了手,狠狠瞪了她一眼,幾個快步便到了獨孤兮然身邊,眼中的心痛與擔憂似乎是真情流露。
顧念湊了過去:“看來你很擔心她,不過,你與她不過幾面之緣,想娶她的原因應該不會是動了真心吧?”
目光從獨孤兮然臉上挪開時霎時陰狠,他放佛絲毫不介意展現自己最兇狠的一面:“妖女,你究竟想要怎樣?”
看慣了度翁的和氣溫順,猝不及防地觸到他狠辣的目光,顧念心底一怵,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了妖女的風度:“想聽實話啊,聽不到實話本妖女就心情不好,也就沒工夫再做其他事了。”
強行壓下了心頭怒氣,他終是不得不屈服,目光重新移到獨孤兮然的身上,憶起往事時,似乎聲音也逐漸輕柔:“縱然她的記憶中從未有過我,但我卻從未忘記過她。十年前我大周使者出使周國,父皇為了鍛煉我的膽識,讓我混在随性侍衛中來到侖國。那日夜宴,我心中煩悶,獨自一人從盛宴上溜了出來,遠遠地,看到了一個小女孩蹲在一棵大樹下。”
那個小女孩兒衣服華麗,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受了傷的小鳥,心疼的神情認真而無奈。就在她似乎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要将它帶回去的時候,一擡眼,卻見有幾個女子恰好從對面而來,慌忙之下,她連忙将捧着小鳥的雙手藏在了身後。
那幾個女子說說笑笑,見了她,都是興致大增,圍了過去,見到她手中的鳥,猜到她想要為它治傷,不由哄笑。其中一個看似最為受寵的妃子眼珠子一轉,板着臉訓斥跟在她身後的小宮女,有意無意地要她選擇是要宮女受罰還是抛棄小鳥。
小女孩兒萬般為難,只好将小鳥兒重新放在樹下,心中應該盤算着找個時機再來找它。
卻不想,在她轉身的剎那,那個最得意的妃子有意腳下一歪,生生将小鳥兒踩死。
夏啓霖說,他永遠都忘不了那時她當時眸中的驚詫與絕望,那裏原本應是清澈如水。
後來,回到大周後,他經常會命人打探她的消息,每每聽到她愈加兇狠,心中便是一揪。
他總在想,倘若有機會,他定然要讓她再也不用掩蓋自己的善良。
也許,因為他已經是一個被迫惡毒的人,所以才對她惺惺相惜。
原來即便是在這一世,他們的緣分也早已開始,難怪獨孤兮若還未成婚,獨孤兮然卻先被封了和親公主,只因有一個人早就盤算着她的芳心。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