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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追尋

有時候人生就像那傾瀉而下的瀑布,無論開場有多麽驚心動魄,最後的結局都只會回歸一片寧靜,比如她所經歷過的剛才和正在進行的現在。

望着外面一重又一重一動都不動的蝦兵蟹将,顧念想,她還從沒有見過這麽多魚蝦的眼珠子跟着一個人在轉,圓鼓鼓的,華麗得讓她不由懷疑他們是故意來斷絕她從此吃魚蝦的胃口的。

“在看什麽?”午央閑庭信步地走來,在她的身旁停下,語氣平靜,“在等天晴嗎?”

她輕嘆一聲,答非所問地道:“你來這裏,只是為了保證我被安全地關在這水牢嗎?”

“不是。”默了一瞬,他輕輕搖頭,微微側頭,極認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只是想你了。”

她一愣,有些晃神,過了片刻才道:“難道不是懷念身陷囹圄的挫敗感嗎?”

唇角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的語氣卻帶着幾分無奈:“若非有這麽人幫我守着,你怎肯停下來與我說說話。你知道我很笨,你若走得遠了,我便怎麽都追不上了。”

眸中一黯,她擡眼看他,笑意慈和:“你說笑了,我一個老婆子能走多遠。對了,你怎麽知道我在西海的?”

“你不辭而別,一走便是五年,給了我那麽久的時間,若我還找不到,豈不是太無能了?”目光觸到她的笑容,裏面藏着淡淡的疏離,他不由有些惱火,劍眉微蹙,“還有,不要拿這樣的笑來應付我,不管你變成什麽模樣,都不可能将我推開。”

她默然片刻,再開口時,臉上的笑容已然退去:“你應該知道,你說出這樣的話時,我會如何回答你。”

“我知道。”午央毫不遲疑地點頭,語氣堅決而冷靜,“若你不介意再說一遍,我便不介意再聽一次。不過,你再說多少次都是枉然,因為我從來都不需要你的答案。”

她嘆息:“你何苦如此?”

他眸光輕柔,反問道:“你又何苦如此?”

顧念苦笑,她與他曾分別了數十年,也曾幻想過待他醒來後他們會是如何一番景象,有過迷茫,有過向往,但從未想到,他醒來後,他們之間最多的竟然是躲避與尋找。

兩人沉默良久,只有水流聲緩緩淌過,恍若流年。

十年前,在詠南城,午央的魂魄已經被落玉從冰火玄救了出來,寄居在嘟嘟體內。竹青那丢了的九十九只妖魂也是午央為了更快地與嘟嘟兔身相契合而耗用的,從那時起,午央便是嘟嘟。彼時,她已經意識到嘟嘟有些不對勁,只是一直都沒有懷疑,直到在輪回命盤時,殷小統說了一句話。

他說,世間萬事皆有定律,同一時空不可能容納兩個相同的精魂。

嘟嘟是上古神獸,存活于世已然上萬年,照理說,他們在進入輪回命盤的那一瞬間,嘟嘟就應該與過去的它合為一體。但她記得清清楚楚,嘟嘟一直都在落玉懷中,從未消失過。

唯一的解釋,是當時的嘟嘟根本不是她的小寵神兔。

而在南海壺心島時,已經很長時間将嘟嘟占為己有的落玉第一次同意将嘟嘟還給她,那時,即便它多吃了幾口都能掂量出來的她明顯察覺到了異常,後來她才明白,那個時候的嘟嘟只是落玉用仙術幻化出來的一只兔子,雖然與嘟嘟幾近相似,卻并不是它。

因為當時午央已經出生,所以他所寄居的兔身也在他出生的那一瞬間消失。

她用了很久的時間才将所有的疑惑一一解開,終于明白了為何舞眠會突然離開黑玄戒了潔癖美其名曰來監視她其實卻一直只關注她的兔子,明白了落玉為何會與舞眠私下會面還讓獨孤兮然有所誤會,明白了嘟嘟為何會猶豫要不要鑽她的被窩,也明白了落玉失蹤的那些天究竟去了哪裏。

當她發現簡單而唯一的解釋時,午央還藏在嘟嘟的體內,佯作無辜地趴在她的腳下,睜着一雙玲珑剔透的眼睛很有思想地看着她。

曾有一瞬間,她在想其實沒有必要拆穿它,只要将它關在籠子裏就好了。但最後還是沒忍住,不知道想念的是午央還是嘟嘟。

“這一切都因我而起,我說過,我會幫你,”目光從她的滿頭白發緩緩移開,他輕聲道,“我在冰火玄毫無意識地躺了那麽多年,讓你受盡了這世間的委屈,這許多的許多,都是我欠你的。更何況,雖然我很不喜歡落玉那個小子,但他畢竟也是我的恩人,若不是他闖入黑玄将我救醒,說不定直到現在我還不能陪在你身邊。”

她心中猛然一痛,不由避開了他的目光:“你知道我一向不會委屈自己,生意上的事我早就輕車熟路,這次只是個意外。你不必擔心,我獨來獨往也早就習慣了。”

“那為何還留着嘟嘟?”午央挑了眉頭,抱着懷倚在了結界之上,“我記得你說過,倘若有一日你不再寂寞,便拿嘟嘟來炖湯喝。”

“我等不及嘟嘟将寂寞趕走,所以就把寂寞炖了湯,留下了嘟嘟。”她答得理所當然,“更何況,它舍不得我呢。”

午央輕輕哼了一聲,卻吓得包圍在水牢之外的龍宮侍衛不由向後退了一步:“難道你不知道我也舍不得你嗎?”

顧念無奈,語重心長地道:“你這樣是不對的,說話這麽直白會把人吓跑的。”

“難道你是這樣被我吓跑的嗎?”午央若有所悟地道,“是不是我只要像落玉那小子一樣什麽心事都不說,你便不會再躲着我了?”

她身子一滞,眸中靜悄悄地劃過幾分哀傷。

捕捉到她的哀戚,午央沉了聲音,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每次提到他,你還是這般不快。難道已經過了十年,你還是接受不了那個現實嗎?”

“只有接受才能去改變。”她苦笑道,“當初你昏迷不醒時,我也好久不敢相信,迷糊了很久才意識到最重要的是怎麽才能讓你醒來。”

“好了,不想了,既然我能醒來,那小子一定也會平安,有我在,我會讓你心想事成的。”心底輕嘆一聲,午央換了話題道,“你可認得竹青?”

“竹青?”她疑惑,不明白午央為何會突然提到他,“天師竹青?”

“看來他沒有騙我,你果然認得他。”午央神色淡然,道,“他說他是你的患難兄弟,讓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拜他為師。”

“他想收你為徒?”顧念一愣,旋即了然,笑道,“難道是為了讓血雛死心?”

竹青倒是聰明,知道血雛在黑玄呼風喚雨,唯一能讓她感受到恐懼是何物的便只有午央了。所以,倘若竹青成了午央的師父,那血雛即便再癡心,也要好好思量一番自己能不能心安理得地做午央的師母。

不過,竹青這個想法也太荒謬,即便忽略兩人修為深淺的差距,堂堂魔界少君怎麽可能會拜一個凡人為師。

“不知道。”出乎意料地,午央雲淡風輕地道,“不過我同意了。”

她驚了一跳,險些跳了起來:“你同意了?!”

“他說他救過你,我擔心你因此欠了他恩情,所以同意了。”午央神色稍肅,“你不是說過,凡間有一句話叫做大恩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嗎?我替你還了他對你的救命之恩,你便不用無以為報了。”

她想要笑他太過認真,但目光觸及他認真的眸子時,心念電閃,突然明白了。

當年,自己之所以答應與他的婚約,也是因為他為了救自己而身受重傷。他這麽認真,只因擔心自己會因欠別人的恩情不得已地做不情願的事。

“這麽說,竹青現在是你的師父?”笑意仍停在臉上,卻隐隐多了幾許苦澀,她佯作若無其事,道,“他可是說過要給我當牛做馬呢,你現在倒成了他的徒弟,以後讓我可怎麽使喚他。”

“讓你為難了嗎?”午央一皺眉,毫不遲疑地道,“無妨,雖說讓他将我趕出師門不太可能,但殺了他也是一樣的。”

顧念一愣,見他好像不是在開玩笑,忙道:“你殺了他是要我去冥王殿使喚他嗎?咱們雖是魔人,但也得講道理不是?”

見她既期待又緊張的模樣,眼裏終是染了笑意,午央道:“好,你說不殺就不殺。”

她不由松了口氣,趁熱打鐵地道:“其實很多時候暴力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講道理一樣行得通,何必要打打殺殺傷了和氣?”

午央仔細聽後,發表了聽後感想:“那你覺得講什麽道理他們才會放了我們?”

顧念語噎,瞅了一眼很明顯對他們敵意深深的蝦兵蟹将,思量片刻後道:“人家都不在乎和氣還和他們講什麽道理。”

他欣慰地點點頭:“你明白就好。所以若是我要在這裏大開殺戒,你要記得我是自己人。”

一愣之後,她忍俊不禁。

很久以前,有一次她和他在荒林中被枯樹妖所困,本來被她說動要放下屠刀的午央不得已大開殺戒,但當時她還是仙門弟子,見午央出手狠辣,不由對敗得慘不忍睹的枯樹妖生出了恻隐之心,關鍵時刻差點倒戈相向。

過去了這麽多年,沒想到他還記得。

“依你現在的修為,稍稍動動手指就能安然脫身,哪還用得着大開殺戒。”她笑道,“難道黑玄最近缺海貨嗎?”

輕飄飄地掃了一眼水牢外的侍衛,他認真道:“不大開殺戒,他們怎麽肯讓天晴出來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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