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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狹路

看着眼前越來越多的蝦和魚,顧念想,倘若此時她和他們是在小酒館的飯桌上不期而遇,場面應該會溫馨許多,只可惜,她已經許久沒有心情下館子了,也早就忘了煮熟了的魚蝦是個什麽味道,但最起碼,那時的魚蝦應該不會戴着盔甲拿着刀戟蜂擁而至地想将她給拿下。

“你便是西海龍宮的世子連伏?”見到能做主的也趕了過來,顧念不忘魔界無所不為的規矩,先利落開場,“原本是不想讓你們如此勞師動衆,但既然碰上了,老身也就順便說一句,老身我方才路過那邊,替一個鲛人收了屍,恰好又好久沒吃什麽東西,見她的內丹還新鮮,就順手吃了。方才過來的時候才聽說老身一時貪吃好像是壞了什麽人的好事,實在抱歉得很。”

“你!”她說得雲淡風輕,好像不過是不小心吃了別人的一塊點心,但連伏大驚,顯然是信了她的話,臉色霎時慘白,但礙着此時耳目衆多,只好強忍了下去,縱然大怒,但言行終究不失龍族世子的風度,“敢問婆婆從何而來,不知悄無聲息地潛入我西海有何目的?”

“哦,這個嘛,婆婆我年紀大了,心情難免抑郁,所以四下逛逛散散心,走着走着就來了這西海,但老身可是光明正大地走進來的,卻沒想到西海如此敬老,逛了好大一會兒也沒個蝦兵蟹将的來攔着,甚是無趣,正打算回去呢,恰好碰上了西海世子,嗯,這仔細一看,雖然比傳聞裏差了點,但長得還算好看,也算是今日之行裏除了鲛人內丹之外唯一讓人欣慰的事。”她笑得慈祥和善,語氣也甚是友好,“改日若是連伏公子得了空兒,可以到黑玄來坐坐,我們那裏雖然也沒什麽好看的,但絕對有你從來沒有見過的。”

一衆龍宮侍衛皆是唏噓,但好在訓練有素,即便有許多都是第一次見到魔族人,也沒有不顧世子在場端着刀就沖過來砍她的沖動。

“原來婆婆是魔界中人。”連伏心下一凜,幾不可察地微微蹙眉,“雖然天帝有命,仙魔兩界井水不犯河水,但婆婆擅闖我西海,似乎于理不合。”

“老身只是來串個門,連伏公子不必緊張,雖然仙魔兩界還沒有到如此交好的地步,但總得有一方主動不是?”顧念笑着向他走去,慈和得讓人提不起半分戒心,“看來還是年輕人之間有代溝,前幾日老身還去了東海,東海龍王待老身可是客氣得很,雖然沒在飯桌上添幾盤魚蝦,但最起碼也沒讓魚蝦們拿着刀劍吓唬我這個年邁的老人……”

她邊說邊走,龍宮侍衛不得不步步後退,連伏雖心有不甘,但聽她的意思顯然是已經得知了他們困住小溶的原因,所以又擔心若逼得太急她會将此事緣由當衆道出,那鲛人煉丹之事便再也瞞不過西海龍王了,只好一步步讓開。

眼看就要能順利脫身,卻不想對冤家來說,這個世界果然很小。

“顧念?”一個驚訝的聲音傳來,熟悉得她只聽語氣便知道是誰來了。

顧念恍若未聞,繼續上前,師父說過,大敵當前時,最重要的不是實力,而是裝傻的氣勢。

只可惜,她的氣勢許是能騙過從未見過面的連伏,卻瞞不過曾經揚言即便她化成灰也能将她認出來的諾魚。

“站住!”真正來串門的諾魚沒想到在西海也能碰到故人,原本覺得這一趟來得很無聊的她登時來了興致,兩三步便到了她的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稍有吃驚,冷笑道,“怎麽,你以為你白了頭發多了皺紋我便不認得你了?”

“原來是諾魚。”既然躲不過,她便停了腳步,微微一笑,“沒想到十幾年不見你還是這麽年輕,看來還是天界的日子比較好混。”

“真是冤家路窄,我找了你十三年,卻不想在就要放棄的時候遇到了你,”諾魚一身深紫衣衫,墨發高束,比昔時多了幾分天界仙子的脫塵氣質,但看她的目光依舊是不願掩飾分毫的憎惡,“雖然好久不見,但我沒有心情和你廢話,說,玉哥哥究竟去了哪裏?”

心下猛然一糾,她的微笑依舊:“怎麽說你也是天界仙子,難道活着就沒有正事要做嗎?為什麽每次見面你都要問我落玉在哪裏?我早就說過,我與他是仙魔不兩立,早就分道揚镳多年未見了。”

“她就是巫鳳臺的主人?”與諾魚一起過來的晨雪一直沉默不語,但顯然聽說過他們的事,目光探向連伏時,鎮定的臉上多了幾許無措,“姐夫,她為何來西海?”

“原來是你。”連伏警惕心大起,一揮手,命侍衛緊緊将她圍住,“你來我西海究竟有何企圖?”

他們只知她是巫鳳臺的主人,只将她看成勁敵,卻不知道她的修為原本就一般,方才又救了小溶,現在更是不如從前。為了能順利脫身,即便來了西海,她也沒有打算去看一眼天晴,卻不料運氣不好的時候再小心也是枉然。

“老身剛才說了,老身只是随意走走,瞧你們大驚小怪的。”端着老人架子久了,即便見了諾魚她也是一副巧遇晚輩的慈祥模樣,“不過既然這麽巧遇到了昔時同窗,那就找個地方敘敘舊吧,老身看地面上就不錯,在這海底逛得久了,确實有些透不過氣來呢……”

“你少東拉西扯,我不管你是來見天晴還是随意走走,既然你來了,就休想說走就走。”諾魚卻不打算後退一步,哼了一聲,“雖說現在不同往日,天帝有命要天魔兩界和平共處,但你應該很清楚,莫說你現在擅闖西海,即便你什麽都沒做錯,你也是我天界最大的禍患,就算現在我們讓你灰飛魄散,天界也不會責難我們分毫。”

“姐夫,諾魚說的不錯,這個魔女本就詭計多端,她變成這樣來到西海,也不知道有什麽企圖,說不定确實是來見某個人。”唇邊的冷笑一閃而逝,晨雪擔憂地對連伏道,“現在伯父不在宮中,一切重任都由姐夫承擔,所以,咱們還是小心為上。”

顧念心中一嘆,看來今天是難逃一劫了,出門的時候的确應該聽殷小統的話看一眼黃歷的:“這麽說,老身我今天是走不出這西海了?”

諾魚勾唇一笑:“恐怕這輩子你都走不出去了呢。”言罷,默念咒語,手中的化魂瓶已然若隐若現。

四下的侍衛漸漸将她圍在了中間,悄無聲息地布好了降魔陣。

恰是劍拔弩張之時,顧念知道,莫說她現在對付不了諾魚手中的化魂瓶,即便是眼前這個布局缜密的降魔陣,她也是無計可施,心下不由後悔,倘若将嘟嘟帶過來,怎麽說也都還有個自己兔,現在倒好,到處都是虎視眈眈。

她正想着要不要先屈一下,畢竟青山很重要。

但諾魚卻早已等不及,只見碧綠色的幽光瞬間在她的掌心中蹿起,白色的化魂瓶剎那間通體發亮,瓶口宛若如饑似渴的虎口一般閃着躍躍欲試的光芒。

顧念神色一肅,下意識地便要祭出自己的法器,但咒語還未念出,她便想起她已經不用法器好多年。

諾魚卻已然意識到她要出手,先下手為強地将手心的化魂瓶向她揮出。

真氣運氣,她連忙防禦,但稍一運氣,心口便如痊愈的傷口被猛然一扯一般撕痛,原本威力十足的魔術由體內凝在指尖時已經功力大減。

而諾魚的修為顯然精進許多,她見化魂瓶似乎毫無阻撓地便直直逼向顧念,順利地有些不可思議,還以為她只是在有意作祟,卻不知她的白發和皺紋并不是幻術所化。

只在剎那間,化魂瓶已近在咫尺,她極力提防,但卻知力不從心,不由苦笑,當年在東白山時自己的确不應該誤以為它只是一只普通的花瓶,以至于到現在它還懷恨在心,見了自己便拼了命地撲過來。

諾魚毫不懈怠,見她似乎抵擋不住身子搖搖欲倒,心中大喜,下手愈加猛烈,眼見就要一舉成功,卻不料耳邊突然傳來一陣轟鳴直穿耳膜,震得她不得不收了手捂住了耳朵。

降魔陣登時大亂,龍宮侍衛大都修為尚淺,響聲一起便一個把持不住東倒西歪地亂了陣腳。

意識到有人闖入龍宮的連伏忙定下心神,方要起身到海面上查看,眼前卻掠過一個飒爽身影,卻是那人已然進來。

長身玉立,墨發輕垂,眉入鬓,目似星,原是讓人賞心悅目的模樣,但不知為何,只看那一襲黑衣,已讓人心生寒意。

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冷漠,這種讓世人退避三舍的感覺一般分為兩類,一類是一視同仁,比如十六師叔無原的心懷天下;一類叫做冷血無情,比如魔界少君午央的鐵石心腸。

他來到地面的時候,随意一伸手,恰将化魂瓶拿在手中,淡然掃了一眼後,似乎沒有什麽興趣,旁若無人般将不停掙紮想要掙脫的化魂瓶遞給了顧念,原本冰冷如霜的雙眸柔了幾分,清朗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地響在海水中:“這瓶子不錯,拿回去插花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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