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曾經
待一切塵埃落定,喧鬧過後,明月洞安靜如子夜。
“多謝你方才沒有在他面前揭穿我的身份,等晴姐姐回來的時候,對他而言,一切都會不改當初。”将一杯茶水遞給了顧念,小溶的微然一笑中早已沒有了當初的哀怨,仿若終于觸到了久違的陽光般蘊着滿滿的燦爛,“我已經将晴姐姐的所在告訴殷公子了,他會把晴姐姐安全帶回來的。”
難怪一早便不見了殷小統,原來是英雄救美了,希望這件事算是對他癡心的一個最好的終結。
“你讓九岩在花陰渡相見,倘若我猜的不錯,天晴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應該就在花陰渡吧。”見她略帶天真的笑意,顧念不由心下一疼,嘆道,“其實你何苦如此,想要天晴放棄九岩,也不必親身犯險。縱然現在美人符還沒有破心而出,但要反悔,卻是難了,最好的結果也只能留下陰元,但此生的陽壽只怕不多了。”
“我本就沒有什麽奢求,活着死了都是一樣的。更何況,當初晨雪來找我說,只要我願與她合作,她便能饒我一命。我知道她不安好心,即便我照着她的吩咐讓晴姐姐陷入天人唾棄的境地,她也絕不會放過我。可是我還是心甘情願地被她利用,只想讓晴姐姐看到她在落難之時九岩的懦弱與退縮,只想她能潇灑離開。倘若九岩能守護她直到最後,我便會将真相公之于衆,讓晨雪徹底死了心。所以,我答應了幫協助晨雪破壞晴姐姐與九岩的關系,唯一的要求,便是她不得傷害晴姐姐的性命。”似乎想起天晴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小溶的笑意很暖,“晴姐姐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子,善良,樂觀,總是為別人着想,即便我喜歡九岩,她也毫不介意。她那般完美,讓我不由自慚形穢,她和一無是處的我是兩個極端。我一無所長,因為別人的一句話便被定了生死,可晴姐姐不同,她不應被困在此,可她卻如同我一般,因為出身在這裏倍受欺辱。”
原來這就是小溶的初衷,顧念輕嘆一聲:“為了讓天晴看清人心險惡,你竟罔顧自己的性命?”
“不,我不是為了晴姐姐,而是為了我自己。”小溶卻輕輕搖頭,道,“我從小便被族人視為異類,被父母丢棄在南海之後便成了一個處處低人一等的侍女,從沒有主見,從沒有反抗,總是順理成章地接受着一切,直到遇到晴姐姐。是她讓我明白,活一世,總要有點自己的本色,這樣才能不枉此生。當初我叛出南海,雖然也是鼓足了勇氣,但畢竟是受了九岩的蒙蔽,所以,我總在想,倘若有朝一日,我能有機會替自己做主,必定要讓自己活得痛痛快快,不能凝淚成珠又如何?不做鲛人又能怎樣?只要我還活着,總有機會笑看天下。”
言及心下抱負,小溶平靜的語氣裏透着幾分昂然氣息,只可惜,她走出了南海,卻再也沒有機會逃出西海。
“原本我在知道九岩只是騙我來送命時生不如死,是晴姐姐讓我重新活了過來,她照顧了我好久,無論我對她是如何無理。後來,她見我日漸康複,便想尋了時機将我送走。是我自己鬼迷心竅,為了再見九岩一面偷偷跑了出去,終于在聽到他對我說只有滿心愧疚而徹底死了心。當晚,晴姐姐出去安排送我離開西海的事,但連伏和晨雪卻早了一步将我擒住。我一直都以為是九岩将我出賣,後來才從晨雪口中得知,是那天我瞞着晴姐姐偷跑出去而暴露了行蹤。”幾不可察地蹙了眉,小溶很是懊惱,“我自己撞到了刀刃上,卻連累了晴姐姐。她以為是她對我照顧不周,舍了命地在西海四處尋我,最後反被他們軟禁在了明月洞。”
“所以,當晨雪來找你的時候,你借着對九岩的恨,佯裝同意,實則是見機行事。”心中突然生起一個疑問,顧念沉吟問道,“但是,當時你也身受重傷,怎麽能相信晨雪會答應你的條件不傷害天晴分毫?”
“因為我對她說,我和晴姐姐情同姐妹,在結為金蘭之時便在彼此身上種下了生死結,兩人生則同生,一人死則共死。她很清楚,一個死了的鲛人內丹對她姐姐的病情毫無用處,所以不敢輕舉妄動。”小溶彎了唇角,似很是滿意當時自己的随機應變,“她知道晴姐姐為了找我不惜舍命犯險,而我也知道她心中記挂着她姐姐的安危,關心則亂,就算她有所懷疑,也不得不信。”
顧念思量片刻,帶着不知者不知是智也的謙虛精神謙卑地問道:“什麽是生死結?”
小溶的笑意更深,帶着幾分調皮與得意,漆黑的眼珠子四下轉了轉,擡起手擋了唇,小心翼翼地道:“我瞎扯的,她還當真信了。”
顧念愣了半晌,突然眼前一亮,只覺得眼前俏皮的小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想了半晌,終于記了起來。
還是在東白山的時候,記不得是第幾次下山了,但卻是他們第一次下海。
那會兒,南海龍王向來主張六界以和為貴,與一向主張天下不打得不來的掌門頗有些小摩擦。所以,趁着南海龍王壽宴的功夫,正在閉關的掌門特地交代了仙門弟子要秉承尊老的良好傳統,切莫忘了南海龍王壽誕。掌門金口一開,幾代四大仙山兩大仙島的弟子無一不遵命,争先恐後前仆後繼地去給南海龍王賀壽。
一向主張簡樸偏愛寧靜的南海龍王被擾得龍須亂抖,只好趁人不備逃到西海避一避,以至于所謂龍王壽宴最後徹底演變成了仙門弟子的大聚餐。
那會兒她感同身受,實在有些受不了那喧鬧的場面,想拉着天晴出去透透氣,卻左右都找不到天晴的半點影子,還好當時她沒什麽寬度,很快便擠了出去。
但不巧的是,一出門便迎頭碰着個無賴。
那應是個仙門弟子,一身酒氣,腳步踉跄,眼睛也沒用來看路,被她那小身板輕巧巧地一碰便一頭栽到了地上,但那厮反應倒是極快,還沒等她伸手去扶便跳了起來,指着袍子上的一塊污漬便對她破口大罵,非要她給擦幹淨。
她被攔了去路,雖沒興趣與他計較,但實在有些不耐煩,正要使個咒脫身,突然瞧見一個小巧的人影從那厮身後晃了出來。
“呀,這位公子衣裳上怎麽染上了墨腥汁?”那是個面容清秀的小女孩兒,看打扮應是這西海的侍女,彼時也不看她,卻捏着鼻子指着那厮的衣袍嫌棄地道,“倘若留着有半刻,身上可是要腥臭大半年呢!”
那厮本不信,但見她那般認真,還是忍不住低頭嗅了嗅袍子,估摸着是被自己的一身酒臭給熏着了,也來不及算什麽賬,甚至忘了用法術,慌裏慌張地去找水洗袍子去了。
顧念見那厮的狼狽模樣,甚是好笑,磚頭問那小丫頭:“什麽是墨腥汁啊?”
那小丫頭抿嘴一笑,漆黑的眼珠子轉了幾轉,擡起手用掌心擋住了嘴巴,附在她耳邊小聲道:“我瞎扯的,他還當真信了。”
她一愣之後噗嗤一聲笑出來,正要和那小丫頭多說幾句,卻恰好有個年長一些的侍女走了過來,劈頭蓋臉地将那小丫頭一陣訓斥。瞧見那小丫頭身子猛然一縮,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可憐,顧念一時血氣想要替她出頭,卻轉念一想,倘若自己乘着一時意氣幫了這小丫頭,恐怕自己一轉身她便要受更多的苦,便尋了個由頭客氣地将那年長的侍女支開。
但那小丫頭再也不見方才的那般活氣,與她似乎再也無話可說,只低聲道了聲謝便唯唯諾諾地轉身就走。
顧念記得清楚,那時候她一轉身便愣在了當場,渾身一震。
當時顧念不疑有他,還以為又有什麽厲害的侍女過來,便微微側頭,卻見到了天晴正含笑而來,身邊站着同樣面帶溫柔笑意的九岩。
時光匆匆而過,很快,她便忘了在南海只有一面之緣的那個小丫頭,如同忘記很多萍水相逢的人一樣。
幾個月後,為了給仙山弟子上一場生動的遵法課,掌法特地允許他們在洗罪谷圍觀,因為東白山洗罪谷向來是懲戒違規仙規的弟子的地方。只要是仙山弟子,只要違反仙規,只要掌法一點頭,無論結業離開仙山已有多少時日,都有可能回來受罰的可能。這也是為何一提起洗罪谷所有人都人心惶惶的原因。
顧念認識的無賴本就不多,所以就在那時那裏,她一眼便認出了正在受到杖責之刑的那個人便是在南海趁着酒瘋耍無賴的那厮。
聽說那厮覺着南海實在是好,那次龍王壽宴後竟然又來了一次不請自去,還調戲了南海龍宮裏的一個小丫頭,還大言不慚地嚷嚷着是他先被戲弄在先。雖然調戲一個婢女在仙門也不算什麽大罪,但不巧的是,他被西海三公子九岩給抓個正着。
她當時一思量,估摸着那厮必定是尋那丫頭的晦氣去了,此事畢竟是因自己而起,但多虧有九岩出手相助,心下不由對九岩添了幾分好感,還沒下課便在天晴耳邊大力念叨九岩是個多麽見義勇為的大好青年,不小心聽到她們悄悄話的落玉不由臉色一沉,輕咳了幾聲,提醒她注意課堂秩序。
塵封在歲月中的記憶被她略帶羞澀的俏皮一笑徹底喚醒,顧念愣怔半晌,好不容易才接受了原來那初遇的緣分一直延續至今。
只是,自己明明記得,她說過她初次見到天晴,是在九岩與天晴成親之後一起去南海做客之時。看來,許久之前遇到的那個小丫頭的眼中,從始至終都是清明而純潔的,她看到的,也只有九岩而已,直到他在讓她感受到很多次暖意後徹底将她扔在一望不見底的冰窟裏。
她的心底不由慢慢升起幾分愧疚,倘若當時她能多看小溶一眼,看出她在為自己出頭時心底的那一片天真,看出在飽受斥責時她的孤孑無助,看出在遇到九岩時她依賴的渴望,也許一時的血氣便會變成持久的關懷。
很多時候,那不經意的一眼,也許就是一個故事新的開始。
只可惜,這世間最逆轉不過的便是曾經。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元旦快樂哦,雖然拖沓了半年還沒寫完這個故事,但新年都來了,結局也必定不遠了。祝大家在2015年上學的學有所成工作的工作順心,所有心願都達成所有夢想都成真,咱們明年江湖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