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真相
聽了自己曾錯過的好戲,午央認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之前曾與西海世子連伏打過幾次交道,此龍心思慎密,往往三思而行。世子妃被毒殺,此事事關重大,他不會還未查清真相便斷然出手,依我看,要麽那黑衣刺客不是他,要麽他十分肯定那只小鳥便是兇手。”
顧念只覺得自己更是糊塗了:“倘若他十分肯定晨雪殺了她的姐姐,大可将實情說出來,他們龍族不是最講究章法嗎,怎麽會想要将她以私行解決。”
午央想了想,道:“倘若他堅信那只鳥兒是兇手,卻沒有證據呢?”
眼前突然一亮,仿若抓住了一絲轉瞬即逝的念頭,顧念驚然側頭看他:“沒有證據?難道是……”
“聽說凡間有句俗話叫做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說的好似有幾分道理。”午央遞給她一沓看似還不是很薄的宣紙,“我回來的路上便聽說了小鳥兒被行刺的事,所以在你離開明月洞後見了見九岩,讓他幫忙從連伏那裏拿了這些出來。”
顧念接過,見是幾十封字跡娟秀的信,還未看落款,便已猜到是何人所寫,不免有些驚訝:“九岩向來循規蹈矩,你竟然能撺掇他去他大哥那裏偷東西,還是連伏珍而重之的宵雪親筆信?“
“所以說,只有不努力的魔,沒有不堕落的仙兒。”午央揚唇一笑,雲淡風輕地道,“這是個亘古不變的真理。”
很多時候,人總會忽略最顯而易見的眼前,而真相,往往便在其中,只因不藏不隐,反而讓人生不出點點疑心。
明月洞,等陰着臉姍姍來遲的連伏進了門,除了晨雪,所有該來的人便到齊了。午央理所當然地坐在主位上,本就不茍言笑的俊臉上更為嚴肅,乍一看,倒真像個凡間主審謀殺案的知縣。
“今日召大家前來一聚,正是為了世子妃被毒殺一案。據說今晚西海龍王便要回來,若這西海有冤魂不散,那就顯得我黑玄做事有失水準,所以本座殚精竭慮廢寝忘食,終于幫助阿念找到了兇手。”向來寡言的午央似乎對主審的角兒有點上瘾,幾句開場白聽起來反倒像是他才是西海龍宮的東家,“雖等西海龍王回來後主持大局也不無不妥,但聽說一山向來不容二虎,他是龍王,我是主審,這湊到一起免不得又要磨蹭半天,阿念又是個急性子,所以,咱們還是立時解決吧。”
連伏臉色陰沉,眸中掠過幾分驚疑,冷聲開口:“這麽說來,害死宵兒的兇手已經找到了?”
殷小統依着顧念的吩咐站在九岩旁邊,縱然密切關注着小溶,卻也在百忙之中抽了空為顧念助陣:“這是自然,既是強強聯手,必定一鳴而驚人。”
縱然小溶面無表情眼神空洞,仿若眼前的一切都與她毫不相幹,但九岩仍緊緊握着她的手,神色平靜,堅信她并非兇手的信心并未動搖分毫。
“自從世子妃不幸喪命,我們懷疑的人不外乎有兩個,一個便是已經被軟禁的天晴,另外一個,便是至今仍昏迷不醒的晨雪。”顧念緩緩走到廳堂中央,清了清嗓子後開口,“之所以有這般懷疑,是因為客觀條件允許傷害世子妃的不外乎有四人。連伏世子,婢女印兒,晨雪和天晴。印兒雖最為便利,卻無殺人動機,連伏世子與世子妃夫妻情深,更不用提。而天晴與世子妃早有間隙,更因小産一事從此反目成仇,雪梨湯又是她親手所做,所以最有嫌疑。至于晨雪,她雖然是世子妃的親生妹妹,但也有可能為了将殺人罪名嫁禍給天晴而痛下殺手。所以,以着常人的角度,我們最懷疑的人,便是天晴和晨雪。但是,懷疑也只是懷疑,我們習慣了任性自我不講道理,所以對查案這種事畢竟外行,這幾日費盡心機,也沒找出最直接的證據。”
不知不覺中,她已然慢慢走近了有些神思恍惚的連伏,語氣猛然一頓,微微擡起來問他:“不過,所謂當局者迷,我們被困在棋局之中,除了對手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結果非但查不清真相,反而愈發不知所措。聽說連伏世子是下期高手,可能指點一二?”
連伏一愣,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是在與自己說話,不由不耐地蹙了劍眉:“不是說已經水落石出,何必在此故弄玄虛?”
“的确有人在故弄玄虛,卻不是我們。”她微微一笑,将宵雪寫給連伏的信遞到了他面前,“其實世子早就知道了真相,不是嗎?”
目光觸及她手中的信箋,連伏目光一滞,似是在一瞬間認出了那些便是宵雪的遺物,剎那間便伸手奪了過來,怒道:“你們這是何意?!”
“世子與世子妃向來情深意重,但世子妃早已病入膏肓,為了讓她在世間多留一時片刻,世子甚至罔顧西海與南海之間的情義設計捉了鲛人小溶欲取其內丹為她續命,但卻沒想到小溶竟然從火焰石上逃脫,幾乎粉碎了世子所有的希望。世子原本以為小溶逃走之事與天晴有關,卻沒想到他從始至終便一直被人利用。”見他惱怒,但依舊掩不住眉宇間的驚疑,顧念微然一笑,平靜道,“反倒是世子妃,雖然身體不好,卻早已看穿一切。她在信中說,她知道設計将小溶放走的人不是天晴,卻是她的妹妹,晨雪。”
沒有一個人表示驚訝,除了九岩:“晨妹妹放了小溶?此事怎麽從未聽她提及過?我還以為小溶早已不在人世。”
小溶身子微微一顫,想将自己的手從九岩的掌心抽回,但九岩誤以為她又想起了小溶之事而責怪于他,反而将手更緊了緊。
“晨雪将小溶放走,嫁禍給天晴,因為她知道,九岩對天晴的情意,不比世子對世子妃的感情薄上半分,只有天晴做出了讓九岩傷心欲絕的事,才有可能将他們徹底分開。但她這一放,卻讓世子的希望徹底落了空。世子妃雖自知命不久矣,不會與她的親生妹妹追究,但她卻知道世子早晚會查出真相,她更清楚,以世子的性情,即便是她的妹妹,他也必定不會善罷甘休。即便他願意饒了晨雪的性命,但他心有恨意,卻再也不會同意晨雪與九岩的婚事。” 顧念輕嘆一聲,道,“世子妃的心裏容了太多的人,她希望夫君好,更希望她的妹妹能心想事成。她知道晨雪此生最大的心願便是嫁給九岩,所以在信中只談姐妹情深,想以此讓世子只記得她們之間的姐妹情義,但偏偏事與願違,因為有些事本就不宜多言,說多了反而容易讓人疑心,世子妃本是聰慧之人,卻因身在廬山而失了分寸。”
宵雪在世時本就與晨雪感情極好,即便她不在遺信中囑咐,連伏也必定會好好照顧她妹妹。但她卻在信中總會刻意求他一定要護晨雪周全,反而讓連伏不由心生疑惑。更何況,即便晨雪暗中相助小溶逃走設局周密,卻也難免被見多識廣的連伏查出真相,但他只知道小溶逃走,卻不知晨雪從未打算真正放過小溶。
九岩愣了半晌,不由有些疑惑:“姑娘此話的意思是……”
殷小統不由為他的領悟能力感到苦惱,直入主題地道:“阿念的意思是殺了世子妃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世子妃她自己。”
雖早已知道真相,但終究是第一次聽到旁人提及,連伏渾身一震,攢在掌心的信也似感應到了什麽,顫動如落葉。
九岩心下一震,過了半晌,才不可置信地低聲喃喃:“嫂子她,她殺了自己?”
“她想幫自己的妹妹完成心願,趕走天晴,讓妹妹嫁給你,而讓你與天晴斷絕關系最好的方法,便是利用你對她的情深意重。”顧念搖了搖頭,只覺得宵雪此生過得太過深沉,即便是将死之時,也在玩弄心計,“她在小嘉的忌日讓天晴送去了雪梨湯,又親手在湯裏下了毒殺了自己陷害給天晴,雖然這個栽贓的法子太過明顯,卻讓人不得不信,因為最簡單的反而也是最完美的。”
九岩震驚,搖頭不信:“不,不可能,嫂子她心善若水,怎會做出此等害人之事?她怎會如此不惜性命來陷害阿晴?”
“人心本叵測,鳥心雖小,卻也能包羅萬象,有什麽不可能的。”一直安靜地聽顧念說話的午央不屑地揚了唇角,語重心長地道,“所以說,無論是魔還是為龍,該收斂的便不能輕易表現出來,倘若不是你小時候拿彈弓射鳥玩兒,也不會招惹上這大鳥兒的小鳥妹妹,頑皮也要适當啊。”
正是氣氛肅穆時,午央将九岩與晨雪早已被歲月深埋的初遇随意道出,不由讓衆人都怔楞在了當場。
顧念無奈搖頭,午央做事向來仔細,若是能挖人祖墳,他也會毫不避諱。
這種在她這些凡夫俗子眼中近乎瘋狂的風格,他自稱為嚴謹。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