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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相見

東白山歸雲殿,掌門秋榷肅然而立,倒是午央,一點都不拿自己是外人,顧自站在大殿門口,居高臨下地俯瞰連綿起伏的東白山,怎麽看都是在悠然賞景。

秋榷畢竟是前輩,先行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小兄弟此番前來,應該清楚此行所為何事。”

“自然清楚。”午央沒有轉身,只是目光裏多了幾分探尋,“只是從未想到,仙界中正氣凜然的仙山竟然有比我黑玄亂魂崗更陰寒之地。”

“魔界少君果然年少有為,竟能一語道破。”秋榷微有些詫異,慈和一笑,“如此說來,小兄弟是早就知道此中因由了。”

“若不是我姐姐她有意放行,縱然再以假亂真,這一路也不可能如此順利。”似有似無的一聲嘆息後,午央眸光深沉,“我倒是從未料到阿念她竟和這裏有如此緣分。”頓了一頓,他回頭,問道,“煉丹之地可是洗罪谷?”

秋榷并不意外地點點頭:“聽說小兄弟也是我東白山的常客,自然對洗罪谷不陌生。”

“洗罪谷中集天地陰氣于一處的,也只有修玉牢,當初阿念從水境逃出來後便被關在此處,的确陰寒。”午央唇角一彎,頗有些嘲諷之意,“真是諷刺,當年你們欲取她性命的地方,竟然也是如今要将所有希望都寄付于她身上之處。”

秋榷面色不變,依然溫和:“這世間事大多如此,天道輪回,從不是一成不變。”

“好個處之淡然。”心頭莫名多了幾分厭倦,午央無心再多談,漠然問道,“我姐姐他們可在附近?”

秋榷點頭:“此事可能還需要小兄弟從中周旋,畢竟兩虎相争必有一傷,仙魔兩界已多年相安無事,倘若因此事傷了和氣,實在有違我仙界本意。”

午央冷笑一聲,道:“我雖是魔界少君,卻也只是個少君,六界誰人不知我午央向來游手好閑,唯一的心頭好便是阿念。所以我在乎的不是巫鳳臺最終落于誰手,也不是從此之後天地是否動蕩不安,而是阿念她是否會平安幸福。你們曾經欲置阿念于死地,這件事她可以忘記,我卻萬萬不會。更何況,你覺得,我會為了只有一面之緣的你去違逆我親生姐姐嗎?”

秋榷沉默半晌,長嘆一聲,終于收起了悲天憫人的姿态:“當年之事的确是我仙界不義在先,因為此事,老身一直深以為悔,顧念是個好孩子,卻因我仙界的無能為力而萬劫不複。當初首肯此事,老身也是迫不得已。小兄弟盡管放心,若是有萬全之策,老身必定會保顧念這孩子平安無事,絕不會再動以一人來換天下的妄念。”

“但願如此。”午央擡腳,準備離去,卻在門口頓了頓,“你是阿念的師伯,我可不打算與你稱兄道弟亂了輩分。這樣吧,秋掌門是如何稱呼阿念的,便如何稱呼本座吧,比如午央,抑或阿央,你們仙界不是最講究什麽倫理綱常嗎。”

清晨的仙山頗為安靜,尤其是在深深的崖底,顧念幾乎還以為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但想了一想後,才意識到自己都沒心了,哪來的跳,只是一旁的神獸中有一個一直在拿腳敲地罷了。

她覺得好笑,以最舒适的姿勢坐在了巫鳳臺的結界之外,望着那幽幽的光微微一笑,仿若久違的重逢:“方才師父說,當年他把我關在修玉牢只是不希望我越陷越深,但我怎麽會不知道,他有意請出上古之劍來誅殺我,只是刻意在拖延時間,好驚動魔界。師父他有意放我一條生路,我豈能不明白。這些年,雖說我受了委屈,但落玉,你和師父又何嘗過得順心如意,始終都是我連累了你們。”

“若是往日,聽到我如此說,你必定會笑話我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可你告訴我,對你而言,我當真沒有重要到你在我心中的地步嗎?”自然而然地沒有回應,她苦笑一聲,隐隐聽到仙鶴長鳴聲從高空傳來,仿若昔年,萬千感慨只化作一聲長嘆,“那天天帝大婚,我的确想約你在水境一見,不為別的,只想問一句話,得一個答案,心想無論如何,都要斷了那些揮之不去的念想與虛妄,否則,你雖視我為知己,我卻終究存了難以啓齒的心思。只可惜,你我之間,總是錯過。”

思及往事,似乎又回到了那年青蔥歲月,沒有生離死別,談不上心懷大義,雖終日相守,心思卻最是單純,否則也不會有些誤會至今都還不解不休。

山風簌簌,偶爾吹起白發,眼角過處,盡是凄然,她緩緩伸手,撫過眼角的皺紋,滿是心傷:“這些年我雖踏遍紅塵,看盡了這世間的情債孽緣,雖然理解女子愛傾城,卻始終想不通為何她們會為了一副皮囊情願丢了性命放棄輪回。有時候,我也在想,倘若換成我是她們,是否也會如同她們那般盲目那般勇敢,後來得到的答案,終究是不可能。但現在,我卻有些動搖了。你看我的白發,瞧我的皺紋,聽我的聲音,我老了,再也回不去了,即便是茍延殘喘留下性命,也是這般垂暮之色,即便你會說你不在乎,我卻再也做不到像以往那般依賴你得理所當然。所以,倘若一道美人符能換來你我三年相守,恐怕我也無法拒絕。落玉,你瞧,我說過,因果總循環,我賣了那麽多的符,害了那麽多人的性命,惡報終究是來了,如今的模樣,便是天理對我的懲罰。”

他走得是那般突然,甚至沒有留給她道別的機會,十年之後,即便再相見,卻已是物是人非,唯一不變的,只有當初的承諾與希望。

“這些年我活得很累,總是忍着不去想你,因為一旦想起你,我總是想哭,哭瞎了也倒是小事,就是覺得不太吉利,因為明明我們都還活着,而且你也不是娶了她人為妻,我幹嘛要像個棄婦一般自怨自艾?但是,話雖如此,人卻不争氣,所以,還是不敢想你,不敢念你,直到……”像個少女一般,羞澀的笑在唇角漫開,仿若落玉端端地站在眼前瞧她,她垂了眼,含笑低聲道,“直到殷小統說,你心裏的那個人,是我。”

她眸中有掩不住的歡喜,心裏卻藏着憂傷:“其實,我很早的時候,也悄悄起過這般心思,否則咱們同門許多,為何你偏偏對我最好。可一想,也許是因為我是唯一知曉你和許雲年秘密的人,為此,我還曾專門找過許雲年,旁敲側擊地問他咱們第一次見面時他是不是在和我開玩笑,但他卻直截了當地說你打小在北琴山的胭脂禍水裏長大,不喜歡女孩子也很正常。落玉,許雲年曾是我最尊崇的大師兄,他的話我自然相信,所以後來便再也不敢對你存着龌龊心思。現在想想,他可能是不想讓我糾纏你才如此說。無論如何,無緣也罷,錯過也好,你我相知這些年,終究沒什麽遺憾可言,不是嗎?”

她想,她原本是傾心許雲年的,後來卻莫名地讨厭他,想來也是因為他斷了自己對落玉的那一點念想吧。

“再過幾天便是月圓之夜,陰元丹練成之日,便是你我從此天人相隔之時。從此之後,總是連累你不能好好修行的我總算是走了,到時候,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唯有如此,才能不枉費你我昔日情誼。”眸中的歡喜終究被彌漫而來的憂傷遮住了幾分,她不免失落,“有些話,我終究還是無法當面對你說。不如,我現在講給你聽,好不好?”

仿若是聽懂了她的話,巫鳳臺的光芒滅了又明,連一旁的神獸都有些不安起來。

她黯啞的聲音響在崖底,雖蒼老卻清晰又霸氣:“落玉,他不過是陪你長大,而我卻能陪你到老,所以,你能不能把許雲年從你心裏丢開然後把我給放進去?”

這就是那年她想問他的話,在心底已埋藏了無數個日日夜夜的疑問。

所幸的是,即便聽不到他的回答,她終究知道了答案。

她想,落玉定然會唇角彎彎地說:“我不能,因為在我心裏的人一直都是你。”

想象着他承認喜歡自己的畫面,她的臉頰不由被自己的無恥給燒得通紅。

不知道是否也被她的厚顏給吓到了,已經消停了許久的神獸們突然似如臨大敵一般豎起了毛,齊齊站了起來,呲牙咧嘴地仰天一陣長嘯。

還沉浸在溫馨之中的她被驚了一跳,不由皺了眉頭,循着它們的目光亦擡頭望去。

除了遠遠地藍天白雲,沒有什麽異常,正在她放下心來準備再與落玉說會兒話的時候,眼角一掃,突然發現一抹明亮的黃色從半空中立在劍上迅速掠下,只頃刻間便落到了眼前。

神獸們被驚擾,瞪大了眼睛時刻準備攻擊。

收了劍,那黃衣女子微微一笑,雙眸戒備非常,遠遠站着,不敢靠近神獸半分,對她恭敬一拜:“顧師姐,許久不見。”

顧念一驚,扶着地站了起來,仔細端詳了眼前的年輕女子,終于想了起來:“搖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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