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登山
時隔多年,再一次站在東白山腳下,透過輕薄月光,顧念擡眼而望,即便原本最熟悉的一切都被歲月和夜色蒙上了陌生的紗,但一幕幕往事如同被沙塵掩埋的海石,終究還是經風一吹便迫不及待地躍上了心頭。
這裏便是她和落玉最初相識的地方,曾經的朝夕相處,如今已是癡人說夢。
許雲年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知道她思及往事,心下一嘆,道:“掌門還在等着,我們上去吧。”
她終是收回了目光,點了點頭,心想自己如今真是金貴得很,恐怕連坐着白雲山上的優待都承受不起,正想着伸伸胳膊蹬蹬腿兒好做爬山的準備,卻不防午央已在面前彎下了腰,身子前屈,先她一步做好了準備。
現在顧念之身不同于旁人,若是用法術将她帶上山,必定會導致她氣血不穩甚至逆行,正在考慮如何上山的李成雖然也想到最好的辦法便是背她上山,卻不想午央竟主動先彎下了腰,連許雲年也多少有些吃驚,畢竟魔界冷少君一向并非虛傳。
顧念稍有一愣,正踟蹰時,只聽午央已悠然開口:“難道阿念你更喜歡被我抱着?”
她無奈,只好道:“我很重,你若累了,就用些法術,我能堅持。”
月光下午央輕笑一聲:“難道還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有多重嗎。”
李成驚訝了半晌,只覺得這個魔界少君果然在對待女人的問題上處處出人意料,有些承受不住,輕咳了一聲,擡腳走到了前面,卻在一瞥眼間看到午央背着顧念上了旁邊的一條僻道。
許雲年忙道:“那是條小路,雖然會快一些,但坎坷難走夜間難行,還是走大道吧。”
午央頭也不回:“這四面八方都是仙門的人,難道你還怕我會拐着阿念跑了不成?”
顧念也不曾想他會留意到自己關注着這條小道,一愣之後心中不由一動。
李成見許雲年并未有跟上去的意思,問道:“大師兄,我們……”
“讓他們單獨走走吧,顧師妹一向喜歡這條小路。”望着他們漸漸消失在淡然月光下的背影,許雲年輕嘆一聲,道,“想必他們之間也有許多話要說。”
這條路,她曾走了無數次,卻不曾有一次像這次一般安靜。
午央是個寡言的人,但在她安靜的時候,他總會拿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說給她聽,可今夜卻一直沉默不言,甚至上山的腳步聲都能清晰地響在耳邊。
他背着她,以一個普通人的氣力,一步一步向上登。
她伏在他的背上,似乎能聽到他若隐若現的呼吸聲,一種莫名的傷感漸漸從心底漫了開來,慢慢地與清冷的月光融成了一片。她與他相識數百年,第一次像現在一般相處無言,在離彼此最近的時候。
她知道,她在傷離別。
原本的相識只是一場意外,誰都未曾想過會有那樣的後來,他會為了保護她以身犯險,她為了喚醒他飄零天下。
這一世,她終究虧欠他太多,多到除了離開,不知道還能拿什麽來還。
月牙悄然從東落到了西,遠處傳來在仙山再也尋常不過的一聲仙鶴長唳,驚了一夜安寧。
連午央似乎也被驚了一瞬。
腳下頓了須臾,他小心地将她放下,轉身,表情如昔,甚至不見一絲疲倦,只有眸底悄然劃過一絲落寞:“沒想到東白山也這麽不經爬。”
“你若願意,咱們再來一次。”她笑道,“山上可不缺山路。”
午央輕笑一聲:“這個提議好,不過我可舍不得你再受這般委屈。”
她的笑淡了幾分:“自你我相識,一直委屈的人是你。”
他眸光一頓,笑意依然,轉眸看向已在腳下的崎岖山道:“你可還記得這條山道?那一年,你我便是在這裏相遇。”
她一愣,終是想了起來,的确,那個時候,她看上了在這裏占山為王的嘟嘟,想收它為麾下小寵,那一日她追着嘟嘟跑到了這條小山道,誤以為幻化成一只兔子的午央是嘟嘟,趁他不備便撲了上去。
清晨的風微微拂過,揚起了他的如墨發絲,午央轉眼看她,眸光溫柔而決然,輕聲問道:“你說過,下輩子是我的,此話,可還算數?”
唇角散開一抹笑意,顧念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你記得,要早點來找我,你可能不知道,母豬還很年輕的時候就會被強制配種,生了崽後可能就被下鍋煮了。”
午央皺了眉,眸中英氣頓現,很直接地抓住了重點:“哪頭公豬敢如此大膽,我誅它九族。”
早候在一邊的李成左右都聽不下去了,也顧不及他們到底有沒有注意到自己,直接從樹底下坐了起來:“顧師妹,二師伯在等你。”
記得那年她在午央的幫助下逃出了水境後,即便明知危險,卻還是先回了東白山,她無所求,只想知道,是否連将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師父是否也相信自己會危及天下。
但結果,卻是累得午央險些喪命在師父的古劍之下。
倘若鸾月再遲一步,也許她便會聽到師父親口說出逼她入魔非他本意之類的話,但自此之後,她便與仙門恩斷義絕,連多年來最親近的師父也成了陌路人,即便十多年前那一次回到東白山也未曾能見到師父一面。
如今,往日的執念早已煙消雲散在逝去的歲月裏,多年的磨練已讓她在不知不覺中明白了師父當年的苦衷,即便在水境中她被欺瞞着服下引仙渡魔的浴魂丹這件事是師父首肯的,她也不會再執着于怨念二字。
畢竟,天下蒼生為安也是師父畢生所願。
雖不會像去探望天晴一般悄悄地去探望他,但她心中一直惦記着師父。
知道她去見她的師父,午央善解人意地沒有跟着,任由天晴将她接了過去:“告訴咱們師父,咱們還有一個師父也喚竹青,這可是求也得不來的緣分。”
但她卻不曾想到,師父竟然是在萬魂崖下等着她。
“這是二師伯專為你準備的籮筐,你坐在裏面,我将你緩緩放下,又有仙氣所護,定然不會傷你分毫。”心疼地看着她,天晴柔聲道,“阿念,雖然你早已離開,但在我心中,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要記住,無論何時,我都會在你身邊,定會生死相陪。”
顧念緊握了她的手,故作輕松地笑道:“我又不是瞪眼瞎,你對我的真心我豈能不知?若當真到了生死困境,不待你開口我便會拉你墊背。”
天晴展顏,道:“如此最好。”
萬魂崖下原本封印着不計勝數的妖魂惡魔,雖然顧念已無法力,在徐徐下落的過程中卻依然能察覺到如今的萬魂崖甚是幹淨,竟然尋不到一絲一毫的煞氣,只是還是能隐隐聽到崖底傳來的陣陣神獸咆哮聲。
她心中驚疑,萬魂崖下的妖魂惡魔有些已被封印了上千年,而這裏也是仙山最适宜封印妖魔的處所,為何會突然如此安靜,難道是巫鳳臺之故?
崖底,看守巫鳳臺的十二上古神獸早早便嗅到陌生人的氣息,咆哮着争相站了起來,即便顧念明知它們不會主動攻擊自己,但目光一碰觸蹲守在四面的神獸張牙舞爪的兇猛模樣,心底還是猛然一顫。
未被主人随意變幻的巫鳳臺形似一方石凳,通體如玉,縱然被九九八十一層結界所困,卻依然隐隐透着亮光,雖一看便不是凡物,但此時卻乖巧得當真像是一方石凳,全然不見能吞天噬地的狠戾。
眸光觸及巫鳳臺,她不由心底一揪,仿若整個人被抽了筋般的心如刀絞、
一步一步地向前,沉重得仿若每走一步便是滿滿的思念,她終是站在了日夜牽挂的巫鳳臺前,不知是通靈咒術在作祟還是心有所念,緩緩地,她擡起了微微顫動的手,慢慢地探向了那若隐若現的光芒,仿若一觸及,便能感受到整個天地。
忽然,一聲神獸咆哮刺耳而入,她身子一抖,神思猛然回歸,原本将要觸及結界的手停在了半空,最後被緩緩縮回。
終于從巫鳳臺上移開了目光,她轉身,四下望去,卻左右不見師父的影子。
依着師父的脾性,既然說見她便不會食言,她想了想,緩緩走到方才發出一聲咆哮将她神思喚回的神獸面前,唇角一揚,輕輕一拜,開口時,聲音已然不由自主地哽咽:“不孝徒兒顧念見過師父。”
她的話音剛落,那蹲坐的神獸便左右一搖,頃刻間化成了一個雖白發卻容顏青春的成道仙人。
“唔,不錯不錯,在小玉面前也沒能忘了我這個師父,可見這些年師父惦記着你也不算是一廂情願。”老竹青哈哈一笑,頓時破了方才的一本正經,向她招了招手,臉上眼睛裏盡是疼惜,“小念,過來,讓師父好好看看,怎麽才幾天不見,瘦成了這個樣子,不會是想師父想得思念成疾吃不下飯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