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來生
回到畫心樓的時候已是半夜,還未踏入,一抹白色的影子便從裏面蹭的撲了過來,顧念吓得心頭一顫,還未反應過來,那一抹影子卻善解人意地突然轉了方向,直接跌在了她的腳下。
她低頭,見嘟嘟難得地有精神,豎着耳朵擡頭熱情地看她,兩只前爪早已急不可耐地搭到了她的衣擺上。
心中生出難言的歡喜,她緩緩蹲下身,用盡了氣力将它抱起,摸着它的頭溫柔地打招呼:“嘟嘟,別來無恙啊。”
嘟嘟的表情甚是委屈,一雙眼睛裏似是要滴出水來。
她笑道:“你知道我雖想你,但你的仇卻沒本事替你報,所以還是開心些,若是因此瘦了豈不是要委屈了自己。”
畫心樓內并無一人,她原以為午央已在等他,卻不想直到一個時辰後,他還是沒有露面。
她想,午央定是在與仙魔兩界周旋,只求尋一個萬全之策,為了讓她活下去,他已極盡努力,只可惜,從一開始,她注定只能辜負于他。
縱然危機四伏,但畫心樓卻一如以往般地安靜平和,她站在窗旁,擡頭看見彎月旁群星閃爍,與一百多年前的夜空別無二致,心裏莫名地有些哀傷。
這種物是人非的憂傷,在最無助的時候頗為明顯,在年少輕狂時,她以為修仙可以拯救天下,如今歷經滄桑,卻發現天下都不能拯救自己。
她從來就是貪戀紅塵之人,放心不下的人太多,可此時此刻,除了淡然的憂傷之外,放佛已然能夠平靜地來面對生死,許是因為除此之外已無第二條路可走。
不知不覺夜已深,山裏的夜風很是刺骨,她有些困了,目光卻始終移不開那輪彎月,都說月圓便團圓,以往在東白山時,每到月圓之夜,她和落玉幾乎都會溜到夏清峰,尋個安靜的角落,吟唱幾句詩詞歌賦,趕走幾家飛蟲夜蛾,美其名曰賞月,現在想想,也不知道那一個多時辰裏到底有沒有仔細地擡頭看一眼天上的圓月。
有那麽一時半會兒,她在考慮是否再去一趟夏清峰,但終究還是搖頭作罷,這東白山大大小小數百座山峰,有哪一處沒有曾經,有哪一處不值得留戀,縱然是已經隕滅的草坊,也到處都是落玉的身影,他在自己的生命中一直是無處不在的存在。
思念總傷身,她輕嘆一聲,準備轉身,但還未行動,背後似乎傳來了輕微的呼吸聲,還不待她有所反應,已有一雙手繞過她的雙肩環了過來,那是要将她從背後抱住的姿勢,她一怔,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卻不想正好撞上身後之人身上,隐隐間似乎嗅到了酒氣。
默然一瞬後,午央向後退了一步,卻向前微微屈了身子,伸手将窗子阖上後,轉身在桌子旁坐下。
見他竟拿了茶盞在手中把玩,顧念覺得有些不對,走過去輕聲道:“你怎麽了?”
似乎沒想到能被她一眼看出有心事,雙手一滞,午央将茶盞放下,雲淡風輕地道:“沒什麽。”
“若當真沒什麽,為何要飲酒?”她不信,道,“你不是說過,借酒消愁乃是懦夫所為嗎?”
午央不答,只是燭光下的眸光忽明忽滅,似在隐忍着什麽。
“可是君上有為難你?”相識數百年,第一次見他如此心思深沉,她想這世間能讓他這般沮喪失望的也只有鸾月的期待了,便微一思忖,建議道,“你與君上姐弟情深,卻為了我幾番忤逆于她,也着實傷了她的心。其實我既在仙山,有師父和天晴他們保護,定會順利躲過這一劫,雖然有魔界相阻,但這樣的難題還是留給仙山吧,反正他們也欠着我的……”
她的話尚未說完,午央突然擡眸,眼角一挑,驀然失落問道:“你的意思是,要趕我走?”
被他眼中的憂傷驚了一跳,她不知方才說錯了什麽,過了半晌才道:“這怎麽是趕,我只是不想讓你為難……”
他默然片刻,忽而輕聲一笑,但卻透着幾分哀傷,盯着她的雙眸似染上了一層冬霜:“顧念,你當真對我如此狠心?”
她一怔,片刻後已然明白了什麽,臉色驀地蒼白,卻不敢再正視着他的眼睛,聲音微顫道:“午央……”
“你說此生欠我太多,願意将下輩子交付于我,可是真心的?”縱然極力克制着心頭翻湧的百般情緒,但絕望還是毫不掩飾地遠遠多過了憤怒,午央的雙眼通紅,身上的烏黑魔氣騰然而起,雙拳緊緊而握,一字一句地道,“還是,你早就知道你根本就沒有下輩子,所以今生多說一句謊言根本無所謂?!”
她終于知道他突然飲酒的原因,原來如此。
沒錯,她早就知道,陰元丹的練成之日,便是她永訣于世之時,因為煉就陰元丹最關鍵的一劑配方,是她自己的陰元。
陰元丹乃六界至陰之物,其煉制過程需食天下之陰氣,即便集齊轉世陰元,尋個天下陰寒之地,卻仍不能保證一切順利。而不順利的結果有可能是巫鳳臺的魔封不啓,有可能是巫鳳臺的臺心無法脫離宿心,更有可能的是落玉從此沉寂在巫鳳臺中再也不見天日。
但若在煉制陰元丹時再加入一劑比一般女子陰元更陰寒之物,成功的幾率便會極大提高。而因受美人符所換回的陰元影響,她的陰元已然便是最好的選擇。
這便是鸾月任她再多活幾年的根本原因,一個将死之人能有什麽威脅。
十年前,在鳳池從輪回盤上帶回來巫鳳臺通靈秘術之時,她便知道了此事,但這麽多年來,知道真相的不過只有她,鸾月與鳳池三人,她一直都在刻意隐瞞此事,卻不想還是被午央得知了真相。
見她沉默不言,神色極是愧疚,午央自嘲地揚了唇,語氣中盡是凄涼:“果真如此,難怪你答應得那般利落,原來只是一句虛言。”
他猛然擡手,一拳落在杯盞上,“啪”地一聲,燭光搖曳下,手背上已然多了一道殷紅的入髓傷痕。
正在床榻上熟睡的嘟嘟聽到聲響,一個翻身猛然跳起,精神飒爽地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停下,擋在她面前警惕地瞪着午央,看樣子是要準備随時進攻。
縱然當年真正降服嘟嘟的人是午央,但它對午央卻一直忌憚,絲毫沒有在面對落玉時的那般小兔依人。
顧念心下一揪,擡手撫了撫嘟嘟,示意它放松,又将它抱了起來,轉身放在了床榻上,拍了拍它的腦袋讓它好好睡覺。
記得這裏似乎有一把剪刀,但她找了半晌卻沒找到,後來看到床頭上挂着的寶劍,想來也能用,便上前準備将其從劍鞘中抽出,卻不想那寶劍甚是沉重,她吃了力,卻連□□都困難,更不提要端着它割衣服了。
正在發愁,突然聽到一聲清脆的“啪”地一聲,一把亮閃閃的剪刀似是從天而降,端端地落在了她的面前。
在她轉身的瞬間便迅速入了夢鄉的嘟嘟聽到聲響,又騰地站了起來,毛發直豎地竄到了她的面前,以小小的身子将她護在了身後,惡狠狠地瞪着面前畫心樓的不速之客。
知道這把剪刀乃是午央用法術所幻化,她彎下腰,再次拍了拍嘟嘟的腦袋讓它上床睡覺,順道将剪刀撿起,剪了一段衣襟。
她走過去的時候,午央正陰沉着臉垂眸不語,似乎再也不想擡頭看她一眼,手背上的那道血痕煞是駭人。
知道他不會用法術抹去傷口,她在他面前緩緩蹲下,用布條将他的傷口小心翼翼地裹住,她的包紮方式很是豪放,甚是可能不止一次碰疼了他的傷口,但他卻一動不動,卻任由她折騰。
“我是瞞了你,騙了你,卻不是害怕你會傷心會難過,是我自己不想面對現實,不願當着你的面說再見。我說過,我這一生欠你太多,倘若有來世,我願只為你一人而生。”她擡眸,眼中的哀傷似寒冬的冰雪一般融化不開,“午央,你不知道,我是有多麽期待與你的來世相逢。”
午央渾身一震,眸子突然一亮,卻又在一瞬間黯淡下來,片刻後,他起身伸手将她扶起,眼中盡是疼惜,緩緩将她抱在懷中,久久不放,仿若等着時光就此停住。
她閉上眼,第一次理所當然地沒有将他推開,她知道,這便是他們之間的告別。
她已然背負了此生,卻還要辜負曾許諾的來生,這便是命數。
但這一生,能遇兩三知己得一人心,又有何憾。
良久,在彎月被晨曦沖淡了明亮,午央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決然:“此生我不會将你讓給任何人,也不許我的今後沒有你的存在。若非遇到你,我這一生也許都會暗無天日,阿念,你可知道,這六界便是冬日,而你卻是我的陽光,他們能奪走我的性命拿走我的權位,卻不能掠走我的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