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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等待

在不如意的如今,很多時候,人都想回到那個記憶中連憂傷都是甜蜜的曾經,想重走那裏的每一條路,念一念一起走過那條路的人,回憶與那些人一起經歷的往事,但大多數情況下,也不過是想一想,因為一些原因,也因為一些借口,譬如沒有空閑沒有心情沒有機會或者沒有陪伴的人。

每個人都在懷舊中成長,直到自己再也不是記憶中的模樣。

在仙山修行時一心想要為六界太平有一番成就的顧念如今卻以魔體在正氣凜然的仙山漫步而行,這本身便遠超了她曾經對自己未來的想象。

以往,一想到終有一日會離開東白山,她總會安慰自己,以後沒事兒就能常回來走走,但現在卻才發現,只有有事兒的時候她才有機會重新踏上東白山。

這世間的事果然是莫測的,尤其是在這幾日,陪伴在她身邊時間最多的人竟是當初與她勢不兩立的諾魚。

縱然仙山人人危顏,但天氣卻好,她抱着嘟嘟就在晨曦漸露之時從畫心樓出發,在夕陽西下時回去,走得累了就找個角落坐下歇息片刻,偶爾遇到那些陌生又年輕的面孔,心裏猜想一下他們的故事,總歸來說,即便是諾魚,也認為她等死的心态很是豁達。

再過兩日便是十五,聽說黑玄與仙界在魔界當晚能夠守在修玉牢的人員配置上尚未達成一致意見,這也是意料中的事,像這些有關兩界邦交的問題向來難于兩全。

原本午央還能在兩界周旋,但自從幾日前在畫心樓一別,她再也沒有見過他,天晴說,他已經回黑玄了。顧念想,這樣也好,畢竟離別這種事,他們都不太擅長。

但沒想到,午央雖然走了,舞眠卻不請自來。

她站在畫心樓前,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遠遠地瞧見了顧念,收了目光,看着她由遠而近,不待她問,先清冷開口:“我不想來,但少君吩咐,不得不從。”

“既然來了,就好好休息一下吧。”縱然不明白為何午央會突然讓舞眠前來,但想來也左右不過是放心不下自己,她雖有些意外,但并未深想,反而捕捉到了舞眠眸中并不常見的東西,“你也知道我這個人一向很悶,若你無聊,可以到處走走,畢竟這世間除了黑玄還有許多地方值得看一看。”

“看一看又如何?即便這裏風景獨美,也不過是表面而已。當年我和阿爹被妖後追殺,也遇到兩三仙人,原以為他們會出手相救,結果妖後只用兩只小妖魂便換得他們的袖手旁觀,世人都說魔界黑暗肮髒,但在我心裏,這仙山又有何區別?所謂善惡,不過一念之間,這世間哪來絕對的黑白善惡?”舞眠卻不以為然,望着西方紅透了半天的晚霞道,“若非少君,我早已不在人世,我唯一遺憾的,便是今生不能助他得償所願。”

“你說的不錯,善惡只在一念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如此執着?如今仙魔兩界正是水火不容之勢,倘若仙界當真絕情寡義,又怎會許你安然來到畫心樓?”她輕嘆一聲,道,“即便往日恩怨不可解,但你心地純良,黑玄畢竟是個是非地,不宜久留。更何況,你并非魔體魔心,在黑玄實屬異類,午央早晚會統領魔界,就算你願陪他一生,他也有心護你一世,但很多時候他也會□□乏術,倘若你當真因此受到半分傷害,他必定會悔恨不已,而你在魔界的日子只會愈加艱辛。五羅剎能容忍你與午央患難與共,卻不會坐看你陪侍魔君左右,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舞眠默然良久,忽而輕笑一聲:“你說的都不錯,我留下,不僅會讓他徒增擔憂,還會因此觸怒五羅剎,後果不僅是丢了我自己的性命,還會讓少君左右為難,但是,即便如此又怎樣?倘若你是我,你可忍心離他而去,尤其是在他已被人狠心丢下之後?顧念,你應該清楚我對他并非只有感激之情,你會因為各種原因離開他,但對我而言,不離開便是所有結果的因由。”

顧念心下一緊,沉默半晌,不再多言,轉身抱着嘟嘟進了樓中。

諾魚按時而來,帶過來的消息與往日并無多大進展,看來這兩日魔界必定會大舉來犯。

縱然每日相見,但兩人之間的話語并不多,只是每次都還未到冷場的地步時諾魚便會主動告辭,而今夜,兩人相對無言良久她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見她欲言又止,顧念已然猜到了她的心思:“你想見落玉?”

驕傲如諾魚,很少會露出期盼的目光,她點了點頭,語氣中帶了幾分哀求:“如今能帶我到萬魂崖下的人只有你了,顧念,我想玉哥哥,你讓我見他一面,好不好?”

她沉吟片刻,點了點頭,畢竟此番一劫,她和他都有可能躲不過,而在月圓之前,自己總歸也要再去見落玉一面,因為有些話還未說完。

在院中大樹上歇息的舞眠一言不發地跟随在她們身後,直到在萬魂崖附近,她突然神情戒備,向前一掠,默然将顧念護到了身後。

諾魚也有所驚覺,仙劍驀地祭出,不可思議地望着去往萬魂崖的方向。

顧念早已失盡修為,并不知道她們在提防什麽,但還未來得及出口相問,便見一團偌大的陰邪之氣從萬魂崖底猛竄而出,瞬間便遮住了半邊月夜。

一股寒氣從天而降,只覺涼意從心而生,她不由瑟瑟而抖,但目光所觸,那團黑氣似在半空中頓了片刻之後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雲端,在明亮的一輪月下悄然散開,再也不見蹤影。

一切只在片刻間,還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崖下又躍上一人來。

諾魚驚然喚道:“二師伯?”

仿若方才什麽都沒有發生一般,竹青仙師看見她們後很淡然地彈了彈衣服上的塵土,皺着眉頭瞪着顧念:“都這麽大了還和小時候一樣調皮,又在深更半夜的時候約會小玉,真是女大不中留。”

似乎身上還是涼意森森,顧念愣了半晌,指了指那陰氣消散的方向,心有餘悸地開口:“師父,方才好像是有魔界的人闖了進來……”

“胡說,這裏可是禁地,豈容旁人這麽容易闖進來?方才只不過是老頭子我在小玉面前吃了頓烤肉,怕那煙的黑氣熏着了小玉,所以才攢到了一起去散開,這臺子果然陰氣重,竟然連這煙都能差點成了魔。”竹青仙師一擺手,有些懊惱,歉疚地對顧念道,“小念啊,可是吓着你了?”

顧念搖了搖頭,想着依師父的脾性,做出這等事來也在情理之中,可總覺得還是有些不對,但一時之間又想不出來有何不對。

向來知道他素愛胡鬧,諾魚倒是毫不懷疑,恭敬道:“二師伯,我們想下去看看玉哥哥。”

竹青仙師雙眼一亮:“老頭子倒是還沒試過自己做的籮筐呢,小念,為師親自送你下去,可好?”

崖底到處都是火燒火燎的煙熏味道,地上甚至還有幾點星火,倒是印證了方才師父說過的話,目光不着痕跡地從四周掃過,最後在巫鳳臺前停下,顧念對諾魚道:“落玉就在那裏,你有什麽話就去對他說吧。”

諾魚早已注意到了巫鳳臺,雙眼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層水霧,拖着沉重的腳步向前幾步,卻終是遠遠地便停下。

她擡頭看天,好不容易将眼淚逼了回去,開口時,聲音卻還是微顫:“我只是想來看看玉哥哥,卻根本沒有勇氣同他說話,畢竟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若非我當年任性無知,你和他都不會落到如此地步。”

“都過去了,誰還沒有做錯事的時候,更何況,你又如何能左右我和落玉的命運,說到底,是我和落玉命中該有此劫。再說,你還救過我。”眸中已不再是前幾日的憂傷,再相見時,更多的是淡然與溫柔,她緩緩上前,蹲下身将巫鳳臺結界前的樹枝拾起來,道,“上次過來,我同他說了許多話,可也知道他一句也聽不到。再過兩日便是十五,到時候你便能與落玉團圓。我有幾句話,想讓你幫我捎給他。”

雖然不知道她這次難逃一死,卻也明白此次巫鳳臺開啓魔封她的風險最大,諾魚有幾分不忍,卻不知如何安慰于她,只好點了點頭:“倘若我能活着見到玉哥哥,必定一字不差地講給他聽。”

她微微一笑,站起來擡眸看天,天上的月亮仿若落在了她的眼中:“幫我告訴落玉,一定要好好活着,只要月光不滅,終有一日我會找到他。希望再相遇時,即便我忘了前塵換了容顏,他也能明白,在未來那個對他會很好很好的女子便是我對他的思念所化,讓他好好待她,若能幸福,一定要相守一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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