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幻化
回去的時候,舞眠已然不見了蹤影,顧念雖然心中奇怪,但舞眠的來去向來是不與她打招呼的,所以她也沒有特別留意,只是不過一個來回,樓內就又多了兩個人影,還勾肩搭背,姿态親昵,偶爾還能聽見一起一伏的得意笑聲。
許是遠遠便聽到她回來的動靜,嘟嘟驀地從那兩人的圍攻中跳了出來,突破重圍撲向了她。
最近嘟嘟似乎有些不能自理,倘若在平日,這些個被人欺負的小事兒它都能自行解決,彪悍得像頭老虎,但如今的行為舉止卻愈發向依人的小寵靠攏,尤其是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只一睜一眨便讓人心生憐惜。
顧念一邊将它抱在懷裏安撫,一邊有些好笑地看了看眼前依舊勾肩搭背的兩個人:“你們兩個可真是好本事,第一次聯手就來欺負我的嘟嘟。”
殷小統先跳出來為自己抱打不平:“阿念你這話明擺着是胡說,我們兩個大男人,若當真有心欺負一只兔子,你以為你還能再見到它嗎?”
竹青伸了食指擦了擦人中的胡渣子:“此話不錯,我和殷兄只是見它心情有些抑郁,想逗它開心罷了,哪知道這隔着種族之別果然影響溝通。”
顧念笑道:“你們兩個倒是志同道合,怎麽還湊到一起了?”
“妖魔兩界即将圍攻東白山的消息已傳遍六界,仙山弟子豈能袖手旁觀?所以我馬不停蹄就趕了過來,路上恰好遇到竹兄,一番寒暄才知道原來都是故人,所以就結伴而來。”殷小統覺得他與竹青頗為投緣,不斷感慨有緣人終要相逢,“當年我就覺着二師伯這字號實在高雅,與他老人家那一身好爽實在有些八字不合,如今一見竹兄才明白何為高風亮節,實在是一見如故,這說起來還要多虧那個追殺竹兄的那個小魔女,若非我發現竹兄被魔界追蹤,說不定還不會發現竹兄也是同道中人呢。”
“哦?原來竹青天師是被小魔女追殺?”顧念好笑地看向竹青,故意問道,“可是那一身紅衣的火羅剎徒弟血雛?她可是想要你的命?”
胡渣子抖了一抖,竹青擡頭看外面的月亮,深思道:“這仙山的月亮果然好看,殷兄可有興致陪兄弟飲酒賞月?”
殷小統想都不想,一巴掌拍到他肩膀上,一聲“好!”答得蕩氣回腸。
估摸着是嫌棄爬樓梯太過尋常,兩人噌地一聲蹦到了二樓的廊間,吓得許久沒有這麽近地受到驚吓的顧念不由抖了又抖。
沒心沒肺如殷小統和竹青,第二日一大清早便不見蹤影了,想必是去前山幫忙了。七月十五轉眼便至,照着天晴的囑咐,為了安全起見,她不再四處走動,靜靜地坐在二樓的廊間,抱着嘟嘟坐了一天,待夕陽西下時,似乎已經能感受到危機四伏的劍拔弩張之勢。
這一夜,畫心樓附近靜得出奇,但仙鶴高鳴半天陰沉,即便在這後山最僻靜的角落,就算無心,也能感受到畫心樓外的血雨腥風。
有那麽一段時候,她有些迷茫,不知道這場注定會毀掉六界多年太平的刀劍相向究竟是因何而起,是她?是落玉?是六界太平?還是永不退幕的權欲?
她想了許久,晨曦又起,卻始終沒有得到答案,直到天晴渾身是傷,跌跌撞撞而來。
心緒在剎那間回歸,顧念慌忙要下樓迎她,但身子還未站起,便覺得頭昏眼花,她晃了一會兒,想起今日便是七月十四,天地之間的陰寒之氣已然濃盛。
嘟嘟卻以對天晴空前的熱情先她一步從廊間跳了下去,但不知它是否是又突然睡意來襲,剛落到半空便似沒了活力,一頭便要栽了下去,還好天晴眼明手快,及時将它接住。
顧念被嘟嘟這一有些不連貫的舉動驚了一跳,直到從天晴手中接過見它只是熟睡才放下心來。
天晴見她無恙,來不及寒暄,直入主題地道:“妖魔兩界來勢洶湧,照現在的情況,即便仙山能堅守,洗罪谷也形勢危急,所以二師伯想讓我将你提前接到修玉牢,然後加緊結界守護,這樣我們便先占了地利,阿念,你覺得如何?”
“師父考慮周全,我自然不會反對。”見連天晴都已然受了傷,知道此次仙界并未占到上風,她點了點頭,道,“可是要帶上陰元與臺心?”
天晴點頭:“這是自然。”
心中莫名地掠過一絲驚疑,但也只是轉瞬而逝,待她反應過來時,自己唯一能用的咒語已然生效,手中多了一方涼玉盒。
天晴伸手接過,打開涼玉盒蓋,只見一粒透明圓珠與一縷若有若無的陰氣相依相伴,擡頭有些不解地看了看顧念。
她解釋道:“我的一半心和巫鳳臺的一半臺心便在這圓珠之中,而這一縷陰氣便是除了鸾月手中之外的陰元。”
天晴似是放下心來,将盒子蓋上,手指一動,祭出一粒丹藥來:“修玉牢陰氣太重,你還要在裏面等到明日夜裏,實在太冒險,這是二師伯給你的驅寒丹,能護你幾個時辰。”
顧念接過,遲疑了片刻:“鸾月可願意将她手中的陰元拿出來?”
天晴輕嘆一聲,搖了搖頭:“她自是不願,不過你放心,明夜子時便是陰元丹煉制的最佳時機,她一心想讓巫鳳臺重現于世,就算有百般不願,也總會在最後一刻讓所有陰元集聚。”
的确如此,這也便是仙山絕不退讓的原因,即便仙界不妥協,鸾月也終會退步。
這似乎應該是心中最大的擔憂,但不知為何,即便是已經有所釋然,心裏還是隐隐地覺得有些不對。
天晴見她有些遲疑,眸底不着痕跡地掠過一絲警覺,問道:“怎麽了?”
她微微蹙眉,又細想了片刻,卻始終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擔憂些什麽,只好微微一笑,将那丹藥放入了口中,輕輕咽下。
天晴仔細看着她,直到确定她将丹藥吃下,才長長松了一口氣。
以為就這樣便要啓程去修玉牢,顧念先将嘟嘟抱到了床榻上,正要拉過錦被想将它裹好,目光觸及碰到錦被的左手時不由驀地一驚,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擡起右手想要拍拍腦袋,卻被餘光掃到的右手給吓了一跳。
她驚然回頭想求助天晴:“天晴,我的手怎麽長了毛……”
話未說完,後半句被生生地咽了下去,因為她震驚地發現,她的個頭不知怎的竟然已經縮到了只有吃力仰頭才能看到天晴的長度。
天晴低頭看自己的角度,就像自己低頭看嘟嘟的一般。
她訝然半晌,待開口時,才發現自己已經不能說話。
天晴蹲下身子來,将自己輕輕抱起,再開口時,已然不再是平日裏的聲音,但語氣中藏了讓人心顫的哀傷:“不要怪他,這是他最後的心願。”
已經化身為兔的顧念心中一震,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不是天晴的,但為何也是如此熟悉?
她掙紮着想弄明白這突如其來的一切,但甚至還未想起這個聲音的主人,眼前便驀地一黑,再也沒了意識。
悄無聲息地,不知何時,二樓的廊間多了個身影,寬大的袍子随風而舞,背影雖挺拔卻看着有些孤寂。
“她睡着了。”天晴似乎早就知道廊間站了一人,低頭看了懷中的兔子一眼,有些懷疑地問他,“你當真舍得她如此冒險?倘若失敗,只怕她會立刻魂飛魄散。”
似是受了寒,那人輕咳了一聲,擺了擺手讓她離開,語氣裏盡是疼惜與無奈:“去吧。”
眸中多了幾分決然,天晴默然點了點頭,一個轉身,咒語飛起,一人一兔消失得無影無蹤。
正值午時,原本是暖陽和煦的時刻,但挂在半空中的那輪紅日卻似是被蒙上了一層寒霜。
望着那如血覆霜的紅日,那人長嘆一聲,喃喃自語中極盡滄桑:“小念,為師向來不護短,但為師老了,卻想讓你好好活着。當年你誤入歧途,為師無能為力,這一世清白就算是對你的補償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打算情人節讓落玉和顧念有個好結局,但最近凡塵事情太多,只能耽擱一下。新坑《南河遇上了北漠》正在籌備中,即将與大家見面,求支持。
許北漠打小就平凡,直到十六歲那日以未婚先孕不守婦道之惡名揚于青月城。
她心裏委屈,因此丢了婚約也罷,可悲的是人家養兒防老,她養兒卻是引狼入室。她那兒子不懂尊卑也罷,還成天想着占點她的便宜,更可悲的是,那會兒她只當他年幼會撒嬌,卻不明人家過早成熟的心思。
直到那一日,城一傾,家一破,一回眸,再轉身,前塵已過因果門。
再偶遇,一段往事仍糾纏,一眼相見還是動了心。
他小心翼翼地死拽了她的袖口:你答應過要為我負責。
她苦笑:那個時候我還是你娘。
他搖頭:你何曾是我娘,你不過是把我吞下去又吐出來而已。
她擡眼:沒錯,既然我未生你亦未養你,又為何要為你負責?
他輕輕一拽,将她繞進了懷裏:因為在我心裏,你一直都是我娘子。
遇到你,我已用盡了今生所有的好運氣,若你走了,我該如何能找到你?
于他而言,這這世間最美妙的事,不過是南河與北漠再也不會地北天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