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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年

無論多麽驚天動地,這世間所有的事終會歸于沉寂,在歲月中悄然成了過往,或被人遺忘,或成了傳奇。

那年,巫鳳臺有望重出于世,六界皆為之有所動,必然是一樁總會有人不經意間提起的傳奇。

但再被人津津樂道,對與之毫無幹系的人而言,總歸只是聽一聽嘆一嘆笑一笑,或許偶爾會想起曾經聽過的那麽一樁事,可也不過一瞬之間而已。

更何況,還是六年前的事。

六年,對王家洛兒來說,已經足夠長,長到她已經長發及腰膚色已然沾染了凡塵氣息。長到她明白聽到的所有所謂的傳奇,都不能喚醒在腦海中不知道沉睡了多久的曾經。

六年前,她被平日裏以打魚為生的王老爹從河邊救起,那時,她雖衣衫褴褛,但皮膚卻光滑白皙有如新生嬰孩,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雖清澈卻迷茫得像突然迷了路的孩子。

她忘記了之前的所有過往,包括自己叫做什麽家住哪裏。

王老爹已孤身一人許多年,心地善良,從此将她收留在家,像對自己親生女兒一般對她百般呵護。

但有人的地方便會有閑言碎語,村裏人都在暗地裏議論,說她必定是哪家尼姑庵裏的小尼姑,動了春心被男人傷透心後才投河自盡,還為了賴在王老爹家裏假裝失憶,所有的依據便是她剛來的時候是個光頭,而且長得還不錯。

每次她都恍若未聞,然後眼明手快地從王老爹手中搶過他要找那些人拼命的漁網魚桶或者活蹦亂跳的魚。

許是與她堅決不回應的态度有關,在她改名為王洛兒的半年後,所有的流言蜚語便漸漸少了,而隔壁劉大叔家的小兒子寶栓卻是愈發對她好了。

只是,除了對王老爹,她幾乎不與旁人說話,縱然看着還算機靈,卻在為人處世上似乎多少有些遲鈍,俗稱癡傻。

村裏人都知道寶栓是個好孩子,也知道他年紀已經不小了卻不肯娶妻的原因便是惦記着隔壁王洛兒,但卻一致地認為長得再好看的傻子也是個傻子,哪裏配得上在村裏識字最多很有可能中個秀才的寶栓。

但寶栓自己卻堅信她不是個傻姑娘,她只是太單純。

否則她不會在每月十四都會站在門口擡頭看天,眼睛在月亮升起到落下的每一刻都閃着熠熠的光彩。

他知道,她與村裏的其他人不同,她不是個一般的姑娘。

寶栓的這個看法在她來到榆陽村的第四年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同,原因是這幾年來王洛兒除了光頭長出了如墨青絲之外,膚色還是那般好眼睛還是那般亮身上還是沒有魚腥臭味,縱然她幾乎每天都會幫着王老爹幹粗活,無論風吹雨打還是烈日炎炎。

大家都說,她不是個妖怪便是個神仙,後來還召開了一次密談來讨論怎麽處置王洛兒,但因為最後意見不統一而不了了之,因為若找來天師來捉妖而她是個神仙便會亵渎神靈遭到天譴,若蓋個廟宇将她供奉而她是個妖怪也會亵渎神靈遭到天譴。

所以那次密探的唯一有效結論便是她不是他們能得罪得起的。

從此之後,王老爹家的魚便開始供不應求,劉寶栓趁機棄文從漁,毛遂自薦地跑到王老爹家做幫手。

那晚正當明月高照,月光輕悄悄地灑在院子中,在王洛兒面前含蓄了許多年的劉寶栓終于鼓起了勇氣,有些癡癡地看着站在身邊一心擡頭望着月亮的王洛兒,小心翼翼地開口:“洛兒妹妹,我……”

他才剛剛開口,突然發現她的神色驀地一變,似是記起了什麽,仿若有一縷晨風悄然吹散了平日裏彌漫在她眼中的迷霧,眸光靈動而急切,像是要抓住一些轉瞬便逝的東西。

那晚他終究沒有說出自己的心裏話,王洛兒在喃喃地說出一個字後便昏了過去,但那件事卻也證實了他一直以來的想法。

雖然只在一瞬間,但他卻看到了一個與之前所有日子裏不一樣的王洛兒。

但後來,王洛兒依舊是王老爹的幹女兒,卻從此正常起來,開始與人和善,臉上的笑容也日見多了起來,只是依舊不愛言語,倒像是個小啞巴。

劉家老爺看穿了自己小兒子的心思,氣得将劉寶栓一棒子打出了家門,說他劉家已多了個孽子,可不想再找個啞的傻子陪他一起作孽全家。

劉寶栓悶聲不吭地開始在隔壁王家穩打實幹,心裏卻也知道如此也不是長久之計,全方位考慮之後,還是覺得要盡快幫王洛兒先醫好了病。

俗話說心誠則靈,他的一番殷殷期盼,倒似是即将要當真實現了。

那一天,劉寶栓出了一趟遠門,回來時匆忙而興奮,拉着王洛兒便往外走:“聽說小慶家裏請來了一位江湖郎中,醫術很高,只掐指一算便把小慶的腿腳給醫好了,咱們快去瞧瞧……”

還不等王洛兒掙開他的手,王老爹先行擋在了兩人中間,粗眉一豎,對劉寶栓吼了一聲:“掐指一算就能醫好小慶的殘腿?他是江湖郎中還是神仙下凡?鬼才信!”

王洛兒噗嗤笑了一聲,回頭又繼續忙自己的了。

兩個時辰後,日頭還未落,一直心不在焉的王老爹坐在門前的石階上磕着煙鬥,突然擡頭問正在院子裏腌制鹹魚的劉寶栓:“那小慶家是不是兩個月前搬到東街了?”

王洛兒恍若未聞,劉寶栓卻手下一頓,雙眼亮得像是兩顆星星,不住點頭:“是啊,就離咱家不遠。”

果然是不遠,走路不過半刻鐘便到了。

可小慶家早已被人群圍得水洩不通。

王老爹有些遲疑不決,側頭對劉寶栓道:“洛兒這孩子也沒什麽毛病,萬一碰上個庸醫,豈不是害了她。”

劉寶栓還沒說話,站在王老爹另一邊的王洛兒微微一笑,示意王老爹自己并不介意,不等他們有所反應,便顧自擡腳向人群中走去。

來這裏的人都是慕那江湖郎中的名而來,有些是真切地來看病的,有些是閑着來瞧熱鬧的,雖然都挺專注,但看到她突然出現,相互對視了幾眼後都極有默契地主動讓出了一條道來。

王洛兒緩緩上前,盡頭處的那個男子模樣逐漸在眼中清晰,墨的發,濃的眉,俊的眼,是個從未見過的人。

但是,為何再眨眼,卻又覺得他的眉眼是那般熟悉?

正在就診的人識趣地先将自己的病症放了一放,拆下手腕上用來把脈的絲線便利落地閃到了一旁,惹得正在專心致志絲診的郎中不得不分了神。

四周很靜,他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直到在面前停下。

他擡了眸,眼睛空洞無神,笑容卻幹淨清澈:“姑娘請坐。”

眸光隐隐而動,王洛兒怔了半晌,悄然在醫案前坐下。

沒有多餘的話,雖然看不見,他卻利落地将絲線搭在了她的手腕之上,神色認真而沉靜,只片刻後便微蹙了眉,溫和開口:“姑娘并無大礙,只是脈象搏動有力且氣盛血湧,好似是有些緊張,可是心中有何顧慮?”

默了半晌,王洛兒望着他的雙眼,青澀開口,怔怔的問道:“你可喜歡吃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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