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尋念
從此之後,榆陽村的百姓對神醫有了更明确的定義,比如治不好自己眼睛卻只把個脈便能讓一個啞女開口說話的。
那日,除了王家阿爹,幾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聽到王家洛兒開口說話。
看着夕陽灑在他臉上的細細餘晖,她青澀開口,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可喜歡吃魚?”
那俊俏郎中顯然也沒有聽懂她的意思,身子猛然一頓後,愣了半晌,在圍觀者以為他因為心靈太脆弱而被王洛兒給吓了一跳的時候,他原本茫然無神的眸子裏似乎流溢出別樣的光彩,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連聲音都是微顫:“不喜歡。”
王洛兒似乎有些失望,“哦”了一聲,搓着手遲疑了半天,聲音依舊青澀:“那我可以不做魚。”
半晌,唇角慢慢彎起一個輕描淡寫的弧度,他不動聲色,雙手已經開始收拾東西:“若是你做的,魚也是喜歡的。”
就這樣,在因為心軟而收留了一個沒有也能将就的幫手後,賣魚的王家又多了一個江湖郎中主動要求長期入駐。
當然,剛開始的時候,既是神醫,王家老爹是不願意得罪的,特別是在親眼見證他的确是讓自家姑娘舒展心懷的根本原因之後,但是,讓他想不通的是,洛兒她為何要請只與她有一面之緣的江湖郎中回家用飯,那江湖郎中又為何那麽不懂事地不僅來了還不打算離開了。
還好家裏空房還是有的,魚也是多的。
雖然那頓飯吃得安靜而和諧,王洛兒與那郎中亦是各自埋頭苦吃毫無溝通得好似陌生人,但劉寶栓的臉卻綠了一晚上。
當天夜裏,劉寶栓輾轉反側地睡不着,最後還是爬出被窩急慌慌地将王家老爹給迫不及待地叫醒:“王叔,你說,洛兒和那個神棍該不會是一見鐘情吧?”
惺忪着雙眼的王老爹反應了好大一會兒,直到意識到他所說的神棍是何許人的時候才驚訝地“呀”了一聲,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可不是呢,難怪啊。”
劉寶栓原本希望自己只是多想,沒想到卻是想得剛剛好,眼前浮現出那郎中的俊朗容貌,很是憂傷。
王老爹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毫不掩飾眼睛裏的高興,但還是勸慰他道:“想開點,這說明我家洛兒還是喜歡男子的,這是好事啊。”
第二日清晨,一向最早起床的王老爹發現有人搶到了他的前頭。
驚愕地看了一眼已經在院子裏端在醫案前的郎中,王老爹擡頭看了看依舊朦胧的晨曦,一頭霧水地問道:“這麽早,哪裏有人來瞧病。”
“麻煩王老爹出門的時候替在下給鄉親們帶上幾句話,自今日起,在下每日最多只醫十五人,”那郎中站了起來,對着王老爹說話的方向微一點頭,算是請安,“另外,所得診費雖然寥寥無幾,但還請王老爹收下。”
王老爹對他上交安家費沒有什麽争議,卻有些不解地問道:“只醫治十五人?那先生剩下的時間做什麽?”
他長身立于微微薄霧中,聲音輕松清朗:“剩下的時間,自然都是用來醫治王家小姐。”
一時間接受不了原來王洛兒果然是得了重症才忘了往事,王老爹驚了半晌:“我家閨女,可是得了什麽絕症?”
那郎中微微一笑,沒有絲毫的緊張,目光卻輕輕移到東方,似是注視着那一縷緩緩而起的晨光:“只要她無恙,便是希望。”
雖然王老爹終是沒有想明白他所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但卻開始也踏踏實實地接受了那郎中着實是為了王洛兒好的事實,更何況,許是直覺,他對那個品行一看便端正的江湖郎十分信任,怎麽看他都不覺得是神棍。
所以,從此之後,那個江湖郎中便在王家住了下來。
那一日,恰是七月七日乞巧節。
王洛兒如常一般起床,一開門,見家裏院子中竟擁擠了許多人,卻難得地十分安靜,一時沒反應過來,待目光觸及那個清雅的背影時,心裏才輕輕巧巧地一動,低着頭從他的背後繞了過去。
她做好早膳時,人群已然散去,他也開始收拾攤子,雖然雙眼看不見但行動卻十分利落。
看着他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她心裏突然莫名一疼,不由擡腳走了過去。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唇角微揚,手下的動作也緩了起來。
王洛兒平靜地接過他手中的藥箱,默了一瞬,道:“轉身直走便是膳房。”
他點了點頭,轉過身去,卻沒有向前邁開一步,反而側頭看她:“尋念。”
她正打算前邊帶路,卻在走到他身旁時聽到他對自己說話,怔了片刻:“啊?”
“我說,我姓洛,”他已經側過身,看着她的雙眸似是多了幾分溫柔,“名尋念。”
晨曦灑在他俊逸的臉上,墨的發,濃的眉,俊的眼,明明是陌生的,她的心中卻怦然一動。
“洛尋念?”她喃喃道,“是王洛兒的洛嗎?”
“是。”他點點頭,頓了一頓,問道,“昨日,你為何要請我過來?”
她回神,答道:“哦,我只是想讓你用過晚飯後趕緊走人,若你不走,阿爹他會一直心緒不寧。”
他一愣,回味着她方才話中的調皮,有種久違之感,笑道:“既然如此,為何吃過晚飯後你絕口不提讓我離開的事呢?”
她莞爾,想也不想地道:“因為我還在做飯,阿爹就答應讓你留下來了呀。”
唇角笑意漸深,洛尋念倒是想得開,道:“如此說來,你我還是有緣。”
用早飯時,除了劉寶栓的情緒有些波動,一切如往昔。
因為有劉寶栓,她能幫上手的活兒便寥寥無幾,很多時候都是在家中負責買賣,雖然話很少,但因為來的客人都是熟人,倒也沒有什麽溝通問題。
而他,就靜悄悄地坐在離她不遠的一旁,聽着她來來去去的腳步聲,唇角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這一坐,便是一日。
日頭出來又落下,夜幕來臨,她習慣等王老爹睡下之後,坐在門邊,挑明了燭光做些針線活或者翻上幾頁書,累了的時候便會擡頭看看天。
他便坐在窗前,聽着她翻動衣裳或者書頁的聲音,從不主動打擾他們之間的寧靜,直到她起身。
因為懷疑他不懷好意,劉寶栓還在晚飯後固執地陪着王洛兒坐了兩三個晚上,但因為一日勞累,幾乎每次都會打着瞌睡,連白日裏的精神都有些不濟,終是被王老爹看不慣,在被幾番嫌棄後,不得不恢複了往日的作息習慣。
這樣平靜地過了好幾日,直到七月十四那天。
那日陽光很好,客人很少,她坐在水池邊,手肘支在膝蓋上,雙手捧着臉,正悄悄地側頭看他,卻不妨他突然向她招了招手。
她只覺得臉頰發熱,不明白他明明什麽都看不見,但讓她過去的動作卻是那般自然,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一直在偷看他。
也沒想到要假裝看不見,她乖乖地走了過去:“洛先生,怎麽了?”
他伸手拍了拍身邊的石凳,微微笑道:“既然都無聊,我們來聊聊吧。”
她沒有遲疑,坐在了他身邊,似乎聞到了他身上的陽光味道,心裏一片晴朗。
他說要聊聊,卻遲遲沒有開口。
陽光正好照在他的眉眼上,那般安靜,好似時光沉醉,她的腦海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倘若一直這樣坐着看他也蠻好的。
遠遠地,一陣孩童的玩鬧聲傳來,她登時回了神,慌忙收回了目光,覺得氣氛有些詭異,難得地主動開口,問道:“洛先生醫術高明,為何要四下流落?”
他這才緩緩開口,語氣風輕雲淡:“找人。”
她挑眉,好像一直沒用過的好奇心突然間蘇醒:“找人?”
他微微颔首,眉目間似隐隐而動:“我曾弄丢一個人,已經六年,我活着便是為了找到她。”
她不懂:“一個大活人怎麽會丢了?”
“若不是我不小心丢了她,便是她有意要扔下我,而我寧願相信第一種可能。”眸中似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道,“但是,我最近才确定,這些年來,我的判斷并沒有錯。”
似乎聽出了什麽端倪,她心頭竟是一酸,說不出的難受:“那你們為何要分開?”
“當年,為了不讓她離開,我以自己的性命來做籌碼,卻不想竟将她推入了更絕望的境地,害得她幾乎一無所有。”默然半晌,他輕輕開口,語氣中已多了幾分憂傷,“那些年,她為我受盡苦難,而我卻束手無策。原本我已無顏見她,但心裏卻仍是放不下那一點執念,總想着,也許有那麽一日,我會找到她,而她也會如同很久以前一般,輕喚着我的名字,笑話着我的弱點,明白着我的心思,然後對彼此相視一笑,一起過着最安穩幸福的日子。”
一生尋心中所念,只為他最初相識然後陪他感受之後所有快樂或者痛苦的顧念。
歡迎跳坑,一起陪刀見證另一段美好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