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安寧
六年前的事,她幾乎什麽都不知道。
六年前,暴風驟雨來臨的那一刻本該是七月十五日,但卻因為一場悄無聲息的變故而提前了一天。
七月十四,夜,子時,東白山修玉牢外,魔界在攻,仙界在守,但他們卻沒想到,巫鳳臺便在那一刻毫無征兆地在一瞬間重出于世,又在一剎那後從此于天地間消失。
那場意外,來得始料未及,幾乎讓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沒有人會想到,竟會有人趁着魔界還未攻入仙山的空隙趁虛而入,先一步集天地陰寒之氣重啓了巫鳳臺。
直到很久之後,消息才悄然傳開,原來在那天子夜,将巫鳳臺重啓之人,并不是黑玄顧念,而是魔界少君。
這原本是不可能的事。
重啓巫鳳臺,除了陰元丹,還需世上至寒之物,能保萬無一失的,便只有顧念的陰元。
可是,午央還是做到了。
他本是魔界中的至陽之體,卻在黑玄亂魂崗的明泉中浸了數日。
明泉因食人精魂而至陰,男子莫說在其中浸上片刻,哪怕只是觸到一點一滴,便會痛不欲生,只因明泉泉水雖不會奪魔人性命,但卻會将其精魂中的陽氣一點點地逼出,直到被岸上的食魂花完全吸食。而那人,雖修為仍在,卻再也無法重見天日,一縷日光便能使其灰飛煙滅。
這本也是魔界中的一項極刑,但卻從未有人見過被食魂花吸食陽氣後的男子是如何在陽光下灰飛煙滅的,因為在碰到明泉泉水的那一剎那,便有大多數人熬不過了。
“午央他……”身為黑玄中人,她自然明白明泉的厲害,一思及午央所承受的痛苦,她便心顫不已,“他可是用自己重啓了巫鳳臺?”
“除了他,還有舞眠。”伸手握住她發顫的雙手,落玉心疼地将她拉入懷中,卻不得不告訴她真相,“她是趁着午央不備,在最後的那一剎那跳進巫鳳臺的。”
她擡手掩住了面容,哀痛卻從指間淌出,濕了衣袖。
“我早該知道,早該知道那天去畫心樓的人不是天晴,”想起那一日的種種異樣,她懊悔不已,痛意鑽心,“連嘟嘟都意識到了,我卻分毫沒有察覺。倘若當時我知道她便是舞眠,是要帶我離開,午央他也不會……”
“在此之前,他曾進到巫鳳臺找過我。那時,他便已經計劃好了一切,他讓我帶一句話給你。”落玉伸手,緩緩握住了她掩面的手,擡手輕輕拭去她的眼淚,輕聲道,“他說,若你沒有來世,他又如何貪戀今生。”
若你沒有來世,我又如何貪戀今生。
所以,他寧可把他的今生刻進她的過往。
那時相遇他變成兔子後軟軟的身子,那時相識他嫌棄而又微含笑意的眸光,那時相知他為自己擋下一劍時堅毅的背影,那時重逢他掖着藏着卻怎樣都掩不住的歡喜。
他說,你知道我很笨,你若走得遠了,我便怎麽都追不上了;
他說,你再多說多少次都是枉然,因為我從來都不需要你的答案;
他說,是不是我只要像落玉那小子一樣什麽心事都不說,你便不會再躲着我了;
他說,你這麽一說,我現在倒有點巴不得你趕緊死了去投胎;
他說,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都值得我有非分之想;
他說,這燈謎我年年溫故又知新,卻始終等不到與你攜手來人間走上一遭的好機會;
他說,哪頭公豬敢如此大膽,我誅他九族;
他說,阿念,你可知道,這六界便是冬日,而你卻是我的陽光,他們能奪走我的性命拿走我的權位,卻不能掠走我的希望……
似乎又看到了他高挑的眉,微眯的眼,輕勾的唇,她心痛如絞,一剎那間天地黯淡。
午央,為何你總是自作主張,連永別都是一廂情願?
窗外的小雨淅淅瀝瀝,纏綿似剪不斷的愁緒,給天地染上了重重哀愁,這世間,最讓人無法勘破的,便是生離死別。
落玉緊緊抱住了她,輕輕拍着她的肩膀,眸底亦是悲傷。
他心中明白,與她的這一場重逢,來得太不易。
為了能保住她的性命與六界太平,一向不願與魔界有糾纏的二師伯竹青也被卷入其中,雖然最後巫鳳臺還是在他的協助下從此毀滅于世,但竹青仙師卻還是因為暗通魔界而隐居絕世。因此受到牽連的,還有許雲年、天晴和諾魚,倘若沒有他們的相助,這一切也不會如此順利。
甚至,因為在亂魂崗幻化為午央以欺瞞水羅剎的血雛也被魔界用了極刑,不僅被剜魔心去魔骨,還險些被丢入食魂花叢中被啃食,雖然後來因火羅剎的求情而留下了一命,卻因此修為盡失,再也無法修煉。
如今想起那些多年前的結局,他仍會哀傷,唯一讓他欣慰的是,聽殷小統說天師竹青沉默了好幾日後終究還是出發去尋血雛的下落了。
他從未想過要向她隐瞞任何事實,即便有太多的事實都太殘忍。
她仍會心痛,仍會擡頭不讓淚水落下,直到雨停了又下了,天黑了又亮了,才啞着嗓子問他:“那你呢?這些年,你還好嗎?”
“是大師兄和天晴将你的心和我送到了壺心島,有蒂婆婆在,你原是平安的,但卻不想蒂婆婆在為你種心時鸾月帶人而來。查知真相的鸾月一心想置你于死地,大師兄他們根本招架不住。最後,她将你打入了南海,甚至還封印了你的所有蹤息。我醒來的時候,大師兄他們已經尋了你數十日,卻沒有一點消息。”他輕嘆一聲,道,“那個時候,我甚至在想,倘若我也從你落入南海的同一個地方跳下去,是否便能随你而去。”
一怔之後,她緩緩擡手,手指輕輕撫過他的眉眼,心疼道:“一開始會很疼吧?”
他輕輕搖頭,伸手拉住她的雙手:“找不到你的那些日子,才是我一生中最苦的,但還好,一切都過去了。”
她只覺發澀的眼睛再也流不出淚水:“是的,都過去了。還好,你還在。”
“從今往後,我會一直都在。”他松開她的手,手繞到她的腰間扯了扯她的發絲,臉上露出一絲略顯疲倦的笑意,“可是,你打算把你的劉大哥怎麽辦?這兩天,他可是一直都在窗外守着。”
從未考慮過如此現實的問題,她知道他是為了讓她暫時忘記一些痛苦,便想了想,終究有些為難,試探着問他:“你說呢?”
“雖然我很樂意用簡單的方式解決這件事,但他畢竟替我照顧了你這麽多年,更何況,”看了一眼在窗外撐着傘的倔強身影,落玉道,“他還是個故人。”
愣了一下,她有些驚訝,想不起來以前什麽時候見過劉寶栓:“故人?”
“還是五髒俱全的故人,”落玉點了點頭,提醒她道,“不,應該說是故鳥。”
“五髒俱全?”她細想片刻,突然眼前一亮,“麻雀?他是岐望山的阿雀?那個曾與嫣然形影不離的雀鳥?”
“不錯,當年為你修魂時曾用了嫣然的元魂,而阿雀得了方印的小半塊玉牌後修為大增,如今也能幻化為人形了。”落玉輕嘆一聲,道,“你榆陽村沒多久,真正的劉寶栓便因溺水已經轉世輪回了,如今的劉寶栓只是阿雀所變,沒想到他竟能先我一步找到你。”
“當年他便對嫣然一片深情,沒想到這麽多年還是對她念念不忘。”明白了其中緣由,她心中稍有輕松,“還好,只要與他解釋清楚我不是嫣然就行了。”
“他早就知道你并非嫣然,卻還是一心護你至今。你是行家,自然知道這男女情愛的事不是一兩句解釋就能解決的。”落玉微微一笑,道,“倘若我再來遲一步,只怕到時候只能讓你抛夫棄子了。”
雨已經停了,正值午時,一縷清涼随風吹入窗內,她擡眸,望着他含笑的眉眼,心裏緩緩地容下了這一世安寧。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寫得很慢,因為是正文的最後一章。其實還有很多人的故事沒有詳述,比如竹青和血雛,殷小統與天晴,諾魚和落玉,師父和顧念,但為了讓落玉和顧念早些完滿,所以有些來不及了。但願時光靜好中,他們能在故事中再續前緣。
許多感慨無以言表,感謝陪落玉和顧念一路走到這裏的你,雖然還會不定期寫一些番外,但這個故事,終究還是完結了。
我們不說再見,希望在《南北》中與親愛的你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