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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車開過之後,街上瞬間陷入一片寂靜。

然後,黝黑的老小區裏,慢慢走出一個身影,暈黃的路燈下,投影出陳非若有所思的臉。

剛剛左右張望時,陳非一眼就看到了呂博瑜的車。那麽熟悉的車,他不可能認不出。陳非激動地剛想沖過去,卻看到一輛出租車,突兀地停在呂博瑜車後。

以前跟着江一的時候,陳非沒少幹跟蹤人的事,那輛出租車停得莫名其妙,陳非的心不禁提了起來。他故意左右張望了好一會,但那輛出租車始終沒動。陳非不得不猜想,那輛車為呂博瑜而來。

會是誰在跟蹤呂博瑜?

腦子裏猛得冒出一個人。

陳非深吸口氣,極力控制住自己要沖過去的雙腿,然後硬生生轉身回了小區。

這幾天的事就像晴天霹靂一樣砸在陳非的腦袋上,讓他莫名其妙、措手不及,但他又隐隐覺得,呂博瑜這樣做,一定有理由。剛剛看到那輛出租車,陳非好像抓到了點什麽東西,但念頭一晃而過,很快又消散不見。

路的那邊早已沒有兩輛車的蹤跡,陳非最後看了一眼,然後轉回了身。

其實陳非會幹脆利落地從呂博瑜家搬出來,也存了心思:他在冒險,給呂博瑜空間讓他徹底解開心結。

看電視的時候,總會看到這樣一幕:善解人意又聰慧美麗的女主治愈了或有童年陰影或情傷深重或抑郁不志的男主,改變了他灰暗的人生,給了他新的希望……

陳非看的時候,總覺得假得辣眼睛,可當知道呂博瑜的過去時,又何嘗不存了這樣一份“聖母心”。但并不是他想做“聖母”就能做“聖母”,陳非清楚,許多心結只有當事人才懂,旁人,即使再親密的人,有再多感同身受,也無法切身體會他的痛苦和糾結,更不可能用幾句話、一些陪伴就能疏通的。

許多事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而真正能做到放下的,只有自己。而這,除了要長時間去稀釋,更要恰當的契機去觸動。

秦飛的鸠占鵲巢,可能就是個契機。

這幾天就算陳非再怎麽懵,但也一直這樣告訴自己,否則,他不可能忍得下去。

呂博瑜說,要幫秦飛治好病。

這是呂博瑜趕走陳非表面給他的理由。

陳非的解讀,呂博瑜想解決以前的事。

走在黝黑的小區裏,陳非輕輕低語出聲:解鈴還須系鈴人。

這是有一次呂博瑜看書時,他湊過去看到的一句話,當時陳非不是很懂,但現在他明白它的意思了,希望,自己沒賭錯。

學琴的日子,陳非滿心期待又緊張不已,在做足心理準備去到琴行,卻沒看到呂博瑜,他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

但連着幾天都沒見到呂博瑜,卻看到一個眼生的人進出呂博瑜的辦公室,陳非終于忍不住去問朱莉。

朱莉告訴他,呂博瑜請了一個長假,那個進出呂博瑜辦公室的人是琴行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另一個boss張彥。閑聊起來的朱莉就收不住口了,把張彥怎麽不許呂博瑜請假,怎麽和呂博瑜讨價還價請假天數,怎麽要呂博瑜早點回來巴拉巴拉講了一堆。

陳非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只知道,呂博瑜暫時不來琴行了。陳非心裏很不是滋味,翻湧起一股股酸澀,他深吸口氣,竭力控制住自己去找呂博瑜的沖動。

強迫自己練了兩個多小時的琴後,陳非總算冷靜了下來。

一停下來,才感到手指、肩膀傳來的酸疼。一股疲累瞬間席卷了陳非,讓他連一個手指頭都不想動。頹喪地坐着發了好一會呆,陳非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給一個人撥去了電話。

“喂?”電話那邊響起一個清冷的聲音。

“到手了嗎?”陳非累得話都不想說,極盡言簡意赅。電話那頭一下沒反應過來,陳非不悅:“你從我口中知道了不少沈叔的事,但我的事一點進展都沒,是不是過分了點。”

陳非打給的是程佐,上次程佐答應幫他之後,兩人陸續聯系過幾次,但得到的回複都是讓他等,而每一次卻又要從他口中倒出不少沈揚的事,到現在他已經把能倒的都倒光了。之前讓陳非等,他還能等等,因為沒有身份證并不是完全不能生活,可現在出來這麽多事,陳非一點都不想等了。他也想快點把自己的事解決了。

“下周日來吃飯。”程佐風馬牛不相及地來了這麽一句,他也沒讓陳非多費腦細胞,直接道,“給江一過生日。”

和江一生活那麽多年,陳非從來沒過過江一的生日,他們那時連春節都不過,更不用說過各自的生日了。陳非下意識想拒絕,尤其在知道秦飛是江一設計過來的後,他更不想見江一。

但剛微微張了嘴陳非就無聲地慢慢合上了。

程佐能說出給江一過生日這句話,顯示他們兩人的關系已經到非同一般的地步了,而如果沒有江一的同意,程佐也不會讓自己去,所以……“拿到了?”陳非提着心問。

“看你那天表現。”程佐說。

剛提起的心被程佐一句話堵在了心口,陳非語氣不善:“什麽表現?”

“給別人過生日不會?”

之前面對程佐的冷言冷語,陳非為了身份證還能耐着性子,但今天陳非的心情非常不佳,懶得好好說話:“不會,沒給人過過生日。”

“.…..”

成功把程佐堵了一嘴,陳非心裏爽了幾分,才道:“我會準時到。”

“別忘了帶禮物。”說着,程佐挂斷了電話。

耳邊一陣嘟嘟嘟的忙音,陳非皺了眉頭,禮物?他要自己給江一送生日禮物?

陳非記得春節時,他把好幾年沒送出去的錢包終于送給江一時,江一一臉不屑地說了句“醜”,他就再沒有要送江一東西的想法了。但現在程佐要他給江一準備生日禮物?

買一箱酒給他嗎?

陳非抽了抽嘴角,收拾東西往外走。

剛走到前臺,就聽到朱莉的驚呼:“這不是呂sir家嗎?”

朱莉快速地往下劃拉圖片,越看臉色越吃驚。朱莉去過呂博瑜家送東西,所以對他家的小區有點印象。

“呂sir怎麽會和秦飛扯上關系?”朱莉猶在吃驚地自言自語,完全沒注意到陳非竄到了她身邊。朱莉一擡頭,被陳非結結實實吓了一大跳,“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給我看看。”陳非沒等朱莉回答,伸手搶過她的手機。如果說朱莉還有點懷疑這是不是呂博瑜住的小區,陳非一看,立刻就認出來了,就是。而且,其中好幾張就對着呂博瑜家的窗戶。好在窗簾緊閉,沒拍到裏面。照片還是其次,讓陳非悚然的是報道,上面說當下深陷醜聞的秦飛被發現和一圈外人出沒一個高檔小區,對方疑似是他的男□□人。

陳非臉色鐵青,轉身就往外跑。

朱莉吓了一跳,起身就追,邊追邊喊:“把手機還給我!”

但陳非哪裏還聽得到朱莉的聲音,只管一個勁兒往商場下沖。沖出門口,正好有輛出租車停着。他一個箭步上去,一手扒拉開正準備上車的一男一女,匆匆說了句“不好意思,有急事”就直接擠上了車讓司機往呂博瑜的小區開。

看陳非着急的樣子,司機以為出什麽大事了,一腳踩下油門,噴了那一男一女一嘴的尾氣。但火急火燎開到地點,後座的人卻又不急着下車了,司機奇怪地瞟了眼後視鏡,提醒:“小夥子,到了。”

陳非“嗯”了聲,沒動,緊緊盯着窗外看。

只見保安大哥一邊推攘兩個拿相機的人,一邊呵斥另一個舉着相機不住往裏拍的人。就在這時,一輛車從小區裏開了出來,那三個人像見到了蜜罐的蒼蠅一樣立刻掙脫了保安,往那輛車圍過去。

陳非心裏一突,那是呂博瑜的車!

保安攔不住,那三個人甚至動手拍打起窗戶來。

陳非不自覺地咬起牙根,記者就可以這樣肆意地騷擾別人嗎?

一手握上門把,正要開門下去,只見那輛車搖下了車窗,現出一張憤怒的臉來。

看到那張臉,陳非怔了一怔,停下了動作。

司機看後座的人久久沒有說話,詫異地轉身看了一眼,然後循着陳非的視線看過去,也看到了對面小區門口僵持的一幕。

“這……是不是剛八卦新聞裏說的那個小區啊?”司機有點驚訝。

沒聽到陳非的回答,司機也不在意,自顧拿起手機,刷了起來,然後一邊看照片一邊探頭往外瞅,啧啧點頭:“對,就是這裏,那三個是記者吧?他們堵的車就是那個什麽明星的車?”

陳非的心思完全在那輛車上,根本就沒聽司機在說什麽。

車窗放下來一瞬間,陳非提着的心落了一半,那駕駛座上的人不是呂博瑜,是邱明明。他戴着墨鏡,一臉煩躁地拿起手機直接撥號。那三個人起初好像還不相信,但見他真的與電話那邊的人聊起來,趕緊讪讪地收起相機退讓開了。邱明明不屑地哼了一聲,方向盤一轉直沖那三個人而去,那三個人吓得趕緊散開,邱明明一腳油門踩下,呼嘯而去。保安趁機轟趕他們,那三個人還是不死心地賴在小區門口不走。但就在這時,一輛嗚啦啦響的摩托車開了過來,下來一個穿制服的人。

“嘿,警察都來了啊。”司機也不急着催陳非,到像看戲似的看上了勁。

那三個人一看,被吓得趕緊點頭哈腰,跑得比兔子還快。

陳非緊繃的臉上,總算松了松,原來剛剛邱明明是報警了。

但邱明明開着呂博瑜的車,呂博瑜去哪兒了?不在琴行,還在家裏嗎?陳非往小區裏看,看不到呂博瑜住的那棟樓。

而這些記者,是怎麽知道秦飛住在呂博瑜家的?

陳非腦子裏閃過一個人,不禁吼了一句:“師傅,去興雲小區。”

司機被他吓了一跳,但也沒耽擱,一腳油門下去,留下一串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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