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陳非要找的是江一,車一停,他立刻就跳下了車,好在沒忘了給錢。
平時一想到江一就會犯怵的陳非,這會早顧不上怕不怕,他只想拎出江一問個清楚。
江一打開門時,看到的竟是陳非,不禁挑了眉:“稀客啊。”
陳非遞出手機,差點杵到江一的鼻子,問:“是不是你幹的?”
江一不悅地拍開陳非的手,還沒開口,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來了就一起吃飯吧。”
程佐穿着圍裙、拿着鍋鏟走到江一身後,陳非這才嗅到從屋裏飄出來的飯香袅袅、菜香四溢。
驚訝不言而喻。
陳非印象中,江一不是不吃飯,而是很少吃“米”飯,他都是把酒當飯吃。以前自己偶爾給江一做飯,江一都是一副被欠了幾個億似的挑三揀四,就連過年那次,他聽呂博瑜的勸來和江一“聯絡感情”,一頓年夜飯吃得也是艱難無比。沒想到,程佐醫生有手段,不僅江一願意讓他下廚,而且氛圍還那麽溫馨。
不過這會的陳非沒太多精力去驚嘆程佐的厲害,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問:“我有事問你。”
“沒空。”江一轉身進屋。
程佐看了陳非一眼,沒出聲趕他,而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去了廚房。
陳非把門一關,跟在江一身後,問:“呂老師的家是不是你曝出去的?”
“呵。”江一輕斥:“你們倆真是一對,什麽事都能攤到我頭上。我得有多閑天天追着你們倆跑?”
陳非知道江一說的應該是呂博瑜為秦飛的視頻找他的事。但陳非顧不得那麽多,他只在意這件事:“是不是你幹的?”
江一怒極反笑,轉身看着陳非:“對,全都是我幹的,怎麽着吧?”
“你……”陳非語塞。一想到呂博瑜的住址可能是江一曝出的,陳非只想着馬上來确認,但沒想過江一承認之後他想怎麽樣。
江一上前一步,挑釁道:“就算是我幹的,你能拿我怎麽樣?”
陳非被江一的話激怒,眼裏的火苗跟着竄起,身側的雙拳越握越緊,對着江一挑釁的臉,直接揮起了拳頭。
一絲驚詫劃過江一的瞳孔,但他沒躲沒閃,依然微微仰着頭,迎着陳非落下的拳頭。
陳非比江一稍高一點,這一拳他沒收力,砸下去就算沒把江一打倒在地,他的一半臉也絕對不能見人了。但江一挺着身子一動不動,眼裏依然是毫不褪色的挑釁。
只感覺一陣拳風從眼前刮過,鼻尖堪堪蹭到拳頭。
陳非看着江一不躲不閃的樣子,就要不管不顧砸下去,就在要砸到江一臉時他猛得想到程佐在,這一拳下去他和程佐之間的協議一定會泡湯,只能生生移了方向,堪堪從江一臉前擦過。
預想的疼痛沒有砸下來,江一挑了挑眉:“怎麽?”
“我不是來打架的。”
江一不置可否,施施然轉身坐到沙發上,說:“可惜,唯一的機會沒了。”江一不是說笑,剛剛如果陳非一拳砸下來,他真的不會躲,但這種機會不會再有了。
陳非沒那個閑工夫琢磨江一的心理,他盯着江一厲聲道:“你不喜歡我,怎麽對我都可以,但我不允許你對呂老師動手。你設計秦飛來找呂老師,無非是想讓我和呂老師分開,想看我難受。我們分開了,我很難受,你還不滿意嗎?為什麽還要把呂老師的住址曝出去?”
江一沒有吭聲。
陳非深吸口氣:“我一直想問你當初幹嘛把我撿回來,如果不把我撿回來,我可能就是個流浪漢,随便地活着,然後哪一天就死在哪一個角落了,完全不用一次次經歷希望、失望的折磨;可是我又感謝你把我撿回來,雖然你對我不聞不問,每天只知道喝酒,每次沈叔來過後更會變态地把我關小黑屋,但要不是你,我也不會好好活着,現在也遇不到呂老師……”
“呂老師說,趙老把房子送我的事,你知情,手續也是你辦的。保險箱的密碼我想應該也是你設置的,因為趙老既然連房子都送給我了,沒必要再給一個箱子設密碼,而他的生日我們倆都知道。你是覺着這樣好玩嗎?一邊給我設下條件放我離開,一邊又搞出這些讓我不能逃開你的控制……”
陳非看着江一,一字一頓地說:“你到底有什麽毛病,到底想幹嘛,能不能拜托你說清楚。”
江一一直盯着陳非,眼神犀利,良久,他勾起一邊嘴角,冷酷地笑了:“誰讓你小時候長得像沈揚,你更應該感謝感謝沈揚,要不然我也不會手賤把你撿過來。”
陳非怔然:“沈叔?”
提到沈揚,江一眼裏的犀利瞬間變成怨恨,唇邊的冷酷也變成痛楚。
“你說得沒錯,我就是變态。”江一輕吐出口氣,幽幽道,“因為你長得有五六分像沈揚,我就想看到你臉上痛苦的表情。憑什麽我過着人不人的日子,他卻可以娶老婆生孩子升官發財,還一副施舍憐憫的樣子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江一嗤笑:“他算什麽,他就是個屁。你又是什麽,你什麽都不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憑什麽我就得是被扔下的那個,憑什麽我要受你們的氣還要什麽都不做看着你們逍遙快活……”江一越說,越激動。
廚房裏的油煙機早就關了,程佐正倚着廚房門口看着江一。
陳非一時語噎。
這不是江一第一次對陳非發火斥責,卻是江一第一次對陳非說出他內心的怨恨和不甘。當江一說出“憑什麽我就得是被扔下的那個”時,陳非的心口突然被彈了一下,帶起一陣酸疼。
可觸動歸觸動,不代表陳非會認同江一做的事,更不會代表他還會照江一的意思去活:“如果你想斷了和沈叔的聯系,完全可以做到,是你自己下不了決心,怪不得任何人。你自己走不出來,所以拖着我想要心理平衡?”陳非說得直白,“你真的就平衡了嗎?”
江一冷冷地看着陳非。
陳非不甘示弱地回瞪。
江一一勾嘴角:“秦飛是我找的,他能把你們倆搞完蛋,是他的本事,關我什麽事。還有,秦飛的視頻,呂博瑜的住址,我全都不知道,少把什麽狗屁操蛋的事安到我頭上。現在看到你這幅樣子,我心裏很平衡。”江一把最後兩個字咬得極重。
“你……”陳非氣結,“果然是變态。”
陳非雖然這麽說,但不知道為什麽聽到江一否認那些事是他幹的,自己心裏松了口氣,好像自己想聽到的,就是這些。
江一冷笑:“作為‘變态’,不做點‘變态’的事,還真對不起你。五百萬什麽時候給我?”說着起身從抽屜裏拿出一張身份證甩到茶幾上,“沒想到這麽一張證,能值那麽多錢。”
這是陳非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身份證,看着上面照片裏青澀的自己,依稀有曾經拍過那麽一張照片的印象。
原來自己的身份證長這樣。
原來自己的身份證就随意地被放在櫥櫃抽屜裏,以前自己多次打開過,怎麽就沒想到翻一翻直接拿走呢?
其實現在陳非日常生活中,要用到身份證的時候不多。但是沒有身份證,很多事陳非幹不了。他坐不了飛機火車,他辦不了□□存不了錢,他住不了酒店出不了國,他看不了醫生弄不了社保醫保,如果不在“一站”工作,他就會失業,也進不了其他公司……
這樣一個證,證明着他的身份,證明着他是“陳非”這個人,證明着他存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
乍一看到它被扔到跟前,陳非立刻伸手就搶。
江一沒想到陳非會直接上手,一下沒反應過來,突然橫插進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身份證撈了過去。
陳非和江一不約而同看向這只手的主人。
程佐看了眼陳非的身份證,直接往自己胸口口袋一塞,說:“菜要涼了,吃飯吧。”
“把身份證給我。”陳非和江一異口同聲。
江一可不想自己拿捏陳非的最後一張王牌就這樣搞笑地被截胡。
陳非更不想眼看着自己的身份證就這樣從眼前溜走。
程佐面無表情地看着倆人,吐出兩個字:“吃飯。”
“吃飯吃飯,整天就知道吃飯。”江一不耐地起身,往程佐走去,就要擦肩而過時,他手一伸,就要探進程佐的口袋,但程佐以更快的速度一把握住了江一的手,一下牢牢地鉗制住了他。
江一一下抽不出手,只能任由程佐牽着,亦步亦趨地朝餐桌走去。
陳非正怔愣着江一拿程佐沒辦法的樣子,見程佐側頭涼涼地瞥了他一眼,陳非不禁一凜,馬上擡腿跟上他們。
“你來幹什麽?”江一看着坐下的陳非問。
陳非還沒回答,程佐第三次出聲:“吃飯。”
“……”江一無語。
陳非默然,不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