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忐忑的趙經理知道聶雲深的話在風控部就是聖旨,抗旨不遵的後果非常嚴重,只能認命地加快速度把手上的活兒趕緊做完,好安心陪聖上出巡。
哪知道聶皇上剛進去沒兩分鐘,突然打了個電話出來,讓他把鑫山的資料送進去。
因為這個項目的金額不大,一直是小趙在負責跟進審批,聶雲深之前對這個CASE知之甚少,看場之前先了解企業現狀,是對客戶最起碼的尊重。
鑫山是房地産公司的上游供應商,主要從事門窗鋼結構設計生産和安裝工程,因為行業特殊性,上下游賬期和結算流程都比較長,有些政府項目最終的付款單位跟合同單位很有可能都不是同一個,所以需要結合銀行流水逐筆核對,資料比較複雜,足足裝了兩個FC加厚文件夾。
小趙顫顫巍巍抱着兩摞資料放在聶雲深辦公桌上,然而上面那個文件夾大概是被聶總監的強大氣場所震懾,突然往前一滑,撞翻了聶雲深擱在旁邊的咖啡杯。
——早上剛換的備用機直接泡在了咖啡裏。
辦公室裏死一樣安靜。
小趙腿一軟差點兒跪地上,深刻地覺得自己今天出門一定沒看黃歷,要不就是今年沒去廟裏多拜拜,不然這麽寸的事情為什麽會被他趕上!
“聶,聶總……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聶雲深沉默地把泡在咖啡裏的手機拎起來甩了甩,本來這個備用機的質量就不太好,這會兒一杯咖啡下去,直接就偃旗息鼓進入彌留之際了。
小趙看着那屏幕閃了閃直接滅了下去,頭皮一陣發麻,立刻表示:“我賠您個新的!”
聶雲深生無可戀地擺擺手:“算了,你出去吧。”
小趙內心挂着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地出去了,聶雲深扯了幾張紙巾把桌上的咖啡擦幹淨,然後瞪着舒岸送來的那只新手機默默地想:這是老天一定要讓我接受這份禮?
不過看這情況,不接受也不行了。
他嘆了口氣,拿過新手機的包裝盒拆開,取出手機卡裝上,激活,将常用的幾個軟件下載好,登錄微信第一件事就是給舒岸轉了一萬塊錢。
舒岸在一分鐘後回過來三個問號。
聶雲深噼裏啪啦發了條消息過去:“不收錢我就把手機連包裝砸你臉上。”
舒岸沉默了會兒,大概是覺得聶雲深真幹得出來這種事,十分無奈地點了收款,然後回複道:“其實真不用這麽見外,我也不是沒得過你的東西。”
聶雲深:“???”
什麽意思?他媽的騙了老子肉體還挺嘚瑟?
舒岸沒有再回複,聶雲深也懶得再理他。眼看半小時已經到了,客戶資料還一個字沒看,敬業的聶總監只能把BCA取出來,直接帶着出了門,打算在車上看。
一起同行的除了小趙,還有一個風控助理和業務部負責鑫山公司的RM。
杜成知道這個CASE聶雲深要親自去看的時候,下巴差點沒掉下來,趕緊把RM叫過來問是不是CASE有什麽問題。
RM把頭搖成撥浪鼓,再三保證沒有問題。就這麽個小CASE,她前前後後忙活了兩三個月,再有問題她要提頭來見了。
杜成摸着下巴思索了半天也沒想通聶雲深今天是哪根神經沒搭對,最後只能交代RM務必把這尊大佛伺候好,并且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看聶總監今天到底要作什麽妖。
RM比了個OK的手勢,拎包跟上聶總的步伐,一行人浩浩蕩蕩消失在辦公室裏。
鑫山公司位于Z市西郊,毗鄰隔壁D市,從市區過去差不多得一個半小時車程,下班前聶雲深是肯定趕不回來的。但這事兒舒總并不知道,他覺得自己既然說了要追求聶雲深,那就得有點追人的樣子——雖然對于怎麽追人,尤其是怎麽追一個男人,舒總是半點經驗都沒有,但他覺得無非就是那些套路。吃飯,約會,送禮,翻不出什麽新花樣來,男人女人都一樣。
于是,日理萬機的舒總破天荒地提前離開公司,開車去了F銀行,打算等聶雲深下班後一起吃個飯。
然而從五點半等到六點半,再從六點半等到七點半,都沒能見到聶總監的身影。舒岸在微信上發了兩條消息給他,也沒有收到回複。最後看看時間實在太晚,忍不住打了個電話過去,但響了半天無人接聽。
舒岸皺了皺眉,有點拿不準聶雲深是真的在忙工作還是故意躲着他,正尋思着是不是直接上樓找人,一轉頭正好看到杜成從大廈走了出來。
他下車跟杜成打了個招呼,問他聶雲深是不是還沒下班。
杜成一臉懵逼:“他去郊區看場了啊,今天應該不回行裏。舒總在等他?”
舒岸笑得不動聲色:“沒有,剛好路過,想找老同學吃個便飯,打他電話不通,以為他還在加班。”
“他中午就出去了。”杜成也笑起來,“做風控的經常需要外出看場,你約他得提前跟他說一聲。”
舒岸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杜成說:“別客氣。不過今天确實是個意外,姓聶的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根本不需要他出馬的項目跑得比誰都快。”
舒岸聽完一怔:“你是說,原本今天他是不用外出看場的?”
“是啊,就一個幾千萬的小項目,哪用得着他堂堂總監親自跑一趟。”
舒岸輕輕吐了兩個字:“是嗎。”
“可不是。”杜成笑着搖搖頭,“大概是我們業務部最近業績太差,聶總監沒有CASE可審,太閑了。”
舒岸唇角微彎:“杜總這麽說就過謙了,前陣子我剛回國就聽家父誇你年輕有為,能力卓著,這些年幫藍斯費了不少心。原本我是打算找個合适的時間請你吃個飯的,今天既然遇到了,擇日不如撞日,還請杜總賞個臉。”
作為藍斯集團的項目負責人,杜成自然沒道理拒絕舒岸的邀請,于是爽快地上了車,去了市區一家非常出名的西班牙餐廳。
聶雲深一行人到達鑫山工廠時已經四點多,在老板的陪同下參觀各個車間,了解生産狀況和員工狀态,查看材料和成品倉庫進出貨物流程以及周期,一圈走下來消耗了大半個小時,最後回到辦公室跟老板喝茶聊天。
其實看場最重要的除了現場實地調研、查驗公司資質、核實財務數據,最重要的就是跟老板聊天這個環節。公司現狀和未來發展、行業瓶頸和資金去向、項目周期和還款來源、産品優勢和市場環境、高管背景和股權比例,包括老板平常的喜好和私生活都要從聊天裏一點一滴摸索出來。
所有能将公司做到一定規模的老板都是人精,十句話有九句真假參半,大部分信息需要風控人員自己去分析,從中找出隐藏的風險點。這個時候就非常考驗風控官的洞察力和敏銳度了。所以每次看場最累的并不是舟車勞頓和現場核查,而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跟老狐貍們鬥智鬥勇。
雖然只是個小項目,但聶雲深一到現場就自動切換到嚴謹的工作狀态。對他來說,兩千萬的CASE和兩個億的CASE在風險控制上并沒有本質的區別,該看的該查的該談的該做的一項都不能掉以輕心。幾個小時裏,他把鑫山公司的經營現狀、財務情況、上下游資質、結算周期、工廠産能,員工薪資等一系列問題了解得清清楚楚,就連老板有幾個孩子、有沒有小三都被他套了出來。
一行人六點多才從鑫山公司離開,又正好遇到晚高峰,回到市區已經超過八點。
小趙和RM還要回行裏整理資料,聶雲深将他們送到銀行樓下,才得空看了眼手機。
舒岸的微信頭像上顯示有兩條未讀消息,他點進去,第一條是:“晚上一起吃飯?”第二條是:“下班了嗎?”
他看了看收到消息的時間,第一條是五點四十五分,第二條是六點半。
退出微信再看了眼未接來電,七點二十分,舒岸。
聶雲深正餓得前胸貼後背,下意識就要撥回去。可拇指懸在屏幕上還沒往下點,突然想起他中午的話,又看了看時間,已經八點半了,估計人家早就吃完飯了。
聶雲深關掉屏幕把手機扔到一邊,打火把車開出去,一個人也不知道吃什麽,于是默默回了家,翻出一桶泡面來。
等面泡好的過程中,聶總監如同一條鹹魚般癱在沙發上刷朋友圈。
老爸老媽在冰島看極光;
大哥大嫂在秀兒子;
杜成在跟人吃香的喝辣的……等會兒,杜成對面這人怎麽這麽眼熟?
鹹魚聶瞬間坐直了身子,點開那張圖片放大。盡管只拍了一個側臉,但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那就是舒岸!
這他媽的什麽意思?為什麽杜成和舒岸在吃飯?難道他收到的是假微信?舒岸并不是要約他吃飯?
杜成還給這張照片配了文字:“鑽石級高富帥。關鍵詞:單身!”
下面一堆人瘋狂點贊,不少女同事留言表示要倒追。
聶雲深原本就因為沒飯吃窩了一肚子火,這會兒簡直要出離憤怒了。
操你媽單身個屁!前天跟老子在床上昨天才對老子表白今天剛說了要追老子!這會兒就他媽單身了!
聶總監一口老血噴出來,完全沒去思考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憤怒。
他騰的一下站起身,沖到餐桌邊,對着泡面桶拍了張照,悲憤至極地發到了朋友圈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