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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聶雲深捏着那個明顯有點年代感的相框沉默了會兒,拇指緩緩拂過框起來的嶄新相紙,毫無阻隔的絨面質感有種微妙細膩。他垂眼望着照片上的女人和小孩,順便回憶了一下藍斯大老板霍啓正的相貌,之後得出結論:原來舒岸長得像媽媽。

照片上的舒岸最多一兩歲,眉睫濃秀,笑得燦爛無邪,一個标準的可愛小天使。雖然大致輪廓已經能看出成年後的俊美,但完全看不出一絲清淡高冷的跡象。

但是抱着他的那個年輕女人卻幾乎和成年後的舒岸有着如出一轍的冷淡。

小孩兒滿心滿眼都是天真歡喜,她卻神色恹恹。母子倆五官上的相似近乎于翻版,但那種厭惡和疏離感幾乎就要破紙而出。

這女人看起來好像恨不能把懷裏的孩子扔出去。

聶雲深磨了磨後槽牙,心想這位素未謀面的霍夫人可真不像是個好相處的長輩,舒岸是不是小時候被冷暴力過?

不知為什麽他有點心疼這個baby,很有種想把那張照片倒扣過去的沖動,不過還是克制住了,規規矩矩把相框原樣放了回去。

按理說不該亂動別人桌上的東西,但是不知道是放回相框的哪一個動作稍微擾動了下,邊上堆砌的那一疊紙嘩啦就散了一桌一地。聶雲深尴尬幾秒,十分心虛地趕緊蹲下去撿。

他手腳很快,也自覺避嫌地盡量不去亂看文件內容。但是其中一卷非常眼熟的封面讓他愣住了,聶雲深有點懵逼地瞪着那個屬于自己母校的大Logo——那是年代十分久遠的一份英文錄取通知書。

如果錄取者的姓名不是“舒岸”這兩個字的中文全拼,聶雲深會以為這就是自己當年收到的那份offer。

相差無幾的錄取時間,同一所學校……

聶雲深皺緊眉頭,短暫迷惑之後若有所思,就這麽蹲着在那想,不太長的一段時間之後,他淡定地站了起來。

他把其他文件都歸攏起來,基本都是些帶着藍斯集團擡頭的工作文檔,數據密密麻麻。聶雲深沒什麽表情地掃了一遍,把這些東西整整齊齊放回原處,最後放上了那份已經泛黃的通知書,轉身走進了衣帽間。

他之前從來沒到過舒岸家,對于舒大少爺的私生活也不怎麽了解。但是随便揣度一下,房地産集團老板家的房子,理所應當該是極盡奢華。包括這個卧室附帶的衣帽間,聶雲深走進來之前,是做好了準備開開眼界的。

結果真的看到了一些讓他有點驚訝的東西。

衣帽間只是正常一間屋子的大小,窗口采光并安置了大幅穿衣鏡。兩翼都是衣櫃,分季節懸挂和擺放着衣物。聶雲深的衣服褲子都已經洗淨烘幹,整齊地挂在靠近門口的那一扇裏,他伸手取了下來往身上套,一邊扣扣子,一邊走到鏡子那去整理儀容,行動中随意往旁邊一掃,發現舒岸除了正裝之外,居然還專門有一片區域是休閑和運動裝備,有一些球衣球褲,還有一些跆拳道道服。聶雲深想了一下,以舒岸的體格,穿這些應該是很好看的。

他走過去随便撥了下衣架,然後就看到了一套似曾相識的衣服。

藍上衣黑長褲,速幹運動款,當年是限量版,因為面料很柔軟舒服,所以聶雲深高中那陣很喜歡穿這一身,後來找不着了以後還想再買一套,結果已經停産斷貨了,懊惱很久。

但是沒想到,多年後再一次看到,它們仿佛在時光裏停滞,仍然保持着當初莫名失蹤時的半舊狀态。

聶雲深抓着舊衣又陷入了沉思,大約想到了些什麽,但是仍然在一些關鍵節點上無法串聯起所有的細碎情節。

他還沒來得及把這些細枝末節再仔細琢磨一遍,衣帽間外的房門突然咔嚓一聲打開了,聶雲深放下衣服,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

舒岸穿着家居服,額前發絲垂下一兩縷,整個人看上去有種異乎尋常的柔軟親和,聶雲深望着這男人幾秒,忽然抽了下鼻子。

“我餓了。”這幾個字說得非常無辜。

舒岸笑起來,走過來溫柔親昵地撫了下聶雲深的唇:“休息得怎麽樣?早餐在樓下,洗漱一下等你一起吃。”

聶雲深也跟着笑了,張嘴抿住這遞上來的指尖,玩笑似地舔了一口,然後才答道:“吃飽之後能幹死你。”

說完這句之後還很睥睨地望了舒岸一眼,幾秒之後自己先繃不住了,哈哈一樂去了洗手間裏洗漱。

舒岸在外頭等着他,聶雲深把自己拾掇利落了以後出來,發現舒老板完全不是他所以為的四體不勤大少爺。在他刷牙洗臉的這段時間裏,舒岸收拾了床鋪,打開了窗戶,桌上翻開着的書也合上了放在一邊,卧室裏整理得井井有條,簡直可以立馬拍一張家居實拍圖去發朋友圈。

“看不出來啊舒總,是不是除了生孩子就沒有你不會的事兒?”聶雲深賤兮兮地跟他開玩笑。

舒岸帶着聶雲深出了卧室往樓下餐廳走,不緊不慢地說:“如果你不介意代孕的話,其實生孩子我也能一塊兒辦了。”

聶雲深差點沒被自己口水嗆死:“別別,我就是開個玩笑。”

他倆走進餐廳,聶雲深瞄了一眼穿制服的傭人,一左一右立在角落裏,頓覺壓力山大。他有點無語地看着另一個有點年紀的阿姨端着早餐送過來,然後試探着問舒岸:“你們家是不是經常看港劇?”

舒岸鋪上餐巾,輕描淡寫答道:“我爺爺那時規矩大,輪到父親管事的時候也無心更改,一直都這麽過。以後麽……”他看了聶雲深一眼,勾起唇角笑了笑,“你不喜歡,都可以商量。”

聶雲深打着哈哈:“啊,風太大,沒聽清,吃飯吃飯——”

他低頭開動,說是早餐也很豐盛。粥米鮮甜,配的幾個小菜也清爽可口,除此之外聶雲深非常喜歡那兩籠熱騰騰的點心,糯米燒麥裏混着一點臘肉丁和青豆,蒸餃的餡兒是豬肉馬蹄,吃得他心情好得簡直要飛起來,嘴都沒擦就問舒岸:“你們家廚子不錯,能不能借去我家酒店教教點心案的師傅?”

聶家以前就是開海鮮酒樓的,現在又另外開了好幾家高檔餐廳,都是他大哥聶雲旗在打理。

舒岸細嚼慢咽,最後一口吃下去以後還端起旁邊的茶杯漱了下口,然後才微笑着看聶雲深:“可以,我盡量抽出空。”

聶雲深被他這句話震驚到了,胃裏滿滿的食物和“全能舒老板”這個認知正混在一起慢慢消化着。腦子裏兩個毫無節操的小人又跑出來搖旗吶喊:“天啊!英俊多金溫柔深情還會做飯!舒總簡直男神!你趕緊嫁了吧!”

聶雲深怒不可遏:“為什麽不是我娶!”

小人A攤手:“因為在舒總面前你只有被壓的份兒啊。”

小人B呵呵:“而且一般只有受才會這麽在乎嫁還是娶的問題。”

聶雲深:“……滾。”

舒岸叫人泡了茶,送到了半露天的室外陽光房裏,暖融融的日光傾瀉滿地。聶雲深非常暴力地在意念裏把兩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小人兒打壓下去,懶洋洋地伸直了腿往花木簇擁的藤榻上一靠,眯起眼睛望了望玻璃頂外湛藍澄碧的天,又伸手拎了個精致玲珑的小茶盞,把涮腸子解油膩的普洱茶往喉嚨裏一倒,然後笑眯眯轉頭看舒岸。

“舒老板,咱們聊聊天啊?”

舒岸點頭,看着聶雲深把茶盞放下了,便又緩緩續上一杯,不緊不慢。

聶雲深開門見山,一點彎兒都不拐,直接問道:“當年,你也申請了H大,是因為我嗎?”

一注香茗穩穩地停在了七分滿,舒岸“嗯”了一聲。

聶雲深接着問:“後來沒去,也是因為我?”

舒岸又“嗯”了一聲。

聶雲深沉默了片刻,才又重新開口:“那什麽,上學時太中二,争強好勝過頭一直把你當假想敵,不好意思……”

舒岸笑起來:“傻話。”

聶雲深也跟着笑,探出舌尖抵住沾了茶水甘澀味的唇瓣舔了舔,接着往下說。

“你衣櫃裏有套我的衣服,哪兒來的?”

“從你家穿走的。”

聶雲深一愣。

茶香袅袅,兩只長尾鳥叽叽喳喳地踏過枝頭,一開始在争執着什麽仿佛快要打起來,羽翅翻飛着追逐了會兒,又藏到枝葉叢中去互相梳啄翎毛。

難得有個這樣清閑的周末,倒是別樣的舒适惬意。

聶雲深在聽舒岸講故事,一邊聽一邊與記憶中那點久遠而模糊的片段互相驗證。

高中畢業聚會的那一天……

十七八歲時的一場骊歌,真誠笑,縱情哭,将要分赴不同城市的小情侶哭得不能自已,前程各自遠大的弟兄們卻一杯接一杯的歡笑高歌。來不及說的話都要在這一晚說出來,有點新仇舊怨也終于大度地一笑了之。聶雲深記得自己跟一直沒追到的校花還碰了下杯,漂亮女孩兒眼睛紅紅地給他又發了一張好人卡。

等到他的意識終于開始迷離的時候,無意中一扭頭,瞅到另一邊人堆裏,讓他咬牙切齒恨足了三年的那個人在看着自己。

聶雲深哈哈一樂,拎着剩下的半支啤酒就走了過去,伸臂将人一摟,擡手用啤酒瓶子跟舒岸手上的玻璃杯子粗魯一碰,那句紮心臺詞脫口而出。

舒岸面色一滞,眼睛裏光芒閃動,受傷與陰鸷交替走過眼底,他沉默了好幾秒,才僵硬不已地低聲說話:“你也這麽讨厭我,那我就走遠點。”

聶雲深那會兒已經暈頭轉向得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對這句話完全沒給一點反應,搖搖晃晃地一松手,看樣子是打算走個直線,但實質上已經踏出了個荒腔走板的S,眼看着他腳下一軟就要栽下去,身後的舒岸眼疾手快一把摟住了他。

然後被稀裏嘩啦吐了一身。

聶雲深那幫兄弟裏頭還清醒着的不多,封浩算一個,看到這邊兒也吓了一跳,趕緊過來搭了把手架起聶雲深。

舒岸沒什麽表情地脫了外套,看着封浩一邊照顧着聶雲深,一邊還分神去望另一頭——幾分鐘前他正在表白。

舒岸伸手過去:“我送他回家吧。我沒喝,放心。”

封浩立即拍了把舒岸的肩膀:“夠哥們,拜托你了。”說完給了聶家的地址就把這醉鬼交給了舒岸。

“也?”聶雲深困惑不已地從舒岸的講述中擇出了這個關鍵字,“天之驕子啊舒少爺,家裏有錢,長得帥,學習好,打個架都是一等一,誰敢讨厭你?誰會讨厭你?……除了我。”

舒岸的眉眼間淡然溫和,聽了這一通誇之後笑起來,方才所說的那些高中往事顯然已經并不是很放在心上,就連頭一天被聶雲深裝醉套話時的短暫失态都蕩然無存。

他看着聶雲深,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當然是有的。”

“那時我還小,最多也就是三歲或者四歲。”

“那個人非常讨厭我,從來不回應我的呼喚,也不會叫我的名字或者別的稱呼。”

“幾乎沒有抱過我,當然更不會有親吻或者撫摸。”

“有一次她因為什麽事情生氣,砸了很多東西以後說要走,我站在二樓樓梯口想去追她,結果太心急絆倒了,從樓上一直滾下去,摔在她面前,哭着叫她。”

“她沒理我,擡腿跨了過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個人,是我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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