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深夜突然響起的尖叫聲驚得坐在大廳昏昏欲睡的女仆直接站了起來,亮着燈的空蕩的廳堂裏只坐了她一個人,無端生出幾分恐怖來。
那尖叫帶着無邊的驚恐和畏懼,又在瞬息之後戛然而止,以至于她回過神來都開始懷疑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但那并不是。
沒過一分鐘,就住在不遠處客房的宋醫生就已經出來了,很顯然他也已經聽到了,臉上多了幾分焦急和不忍之色。
他的衣服整潔,不像是匆忙之間出來的,或許在被人叫過來之後就沒有休息,只在那裏等着。
“我們要現在過去嗎?”宋醫生問道,他臉色有些難看。
一直以來作為顧家的家庭醫生,這樣的遭遇他其實已經經歷不少,只是次數多了,對那人的同情也就多了幾分。
女仆搖了搖頭:“少爺沒叫我們,繼續等吧。”
她吐了口氣,想讓自己放松一些,只是剛剛那尖叫聲實在凄厲,一時半會她的心也平靜不下來。
宋醫生握了握拳,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勉強自己在她的旁邊坐了下來。
女仆已經在這裏工作了十二年了,從一開始年紀輕輕踏入富豪家族的年輕姑娘到現在處理事情井井有條的中年女人,她見證了那兩個孩子如何從當初乖巧可愛的模樣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因為血緣關系,大少爺在這個家裏的存在感極為微弱,他自己也認識到這一點,所以處處退讓,什麽都不争,什麽也不搶,被寵的無法無天的二少爺那點喜歡随着日子一點點過下去就變了味道。
他被囚禁在這個看似龐大的房子裏八年。
八年了,大少爺沒能踏出去一步,他就像是一只被關在籠子裏的鳥,要在這個籠子裏待到死為止。
他們之間的關系是畸形的,充斥着暴力和血腥以及那麽一點點的溫柔,慢慢的把兩個人都變成了瘋子。
看似正常,內裏腐朽的瘋子。
女仆閉上眼睛,她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盡頭。
***
傅衍淺淺的吐了一口氣,沁了一身冷汗,喉嚨在痛,額頭在痛,小腿在痛,痛得他連呼吸都不敢,針紮一樣的疼痛從下往上,每一寸皮肉都叫嚣着疼痛。
他徒勞的張着嘴,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
剛剛那一瞬間的疼痛蓋過了心底的恐懼,但現在再去回憶那種痛到底是什麽樣的他已經不記得了,就只是很疼,非常疼,疼到頭皮發麻身體沒有力氣。
源源不斷的痛楚刺激着傅衍的大腦,他漸漸清醒過來,也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處境是多麽的不妙。
在他旁邊的是顧聞聲,卻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顧聞聲,而是一個被他記憶中那個二少爺的情緒控制着的顧聞聲。
随着疼痛的侵襲,越來越多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浮現,那些關于大少爺和二少爺之間的回憶,看的他心底發涼。
顧聞聲還站在他旁邊,冰冷的目光從他身上每一寸劃過,只是傅衍沒有力氣逃跑了,剛剛那一下抽空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他得想辦法讓顧聞聲清醒過來。
青年的額角遍布冷汗,臉頰因為痛楚而染上幾分薄紅,蒼白的臉色倒因此有了些顏色,他的眼睛沒有焦距的看着上方,身體卻因為寒冷而微微顫抖,當顧聞聲伸手摸上他的肌膚的時候又透出熱來,他愛極了這種溫度。
瞧見他嘴角微微張合着,顧聞聲跪在他的旁邊湊過去聽:“哥,你在說什麽呀?”
他喉嚨裏出來的都是氣聲,連半個字也聽不懂,顧聞聲攬着他的腰将他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無力的身體就像沒了骨頭,軟綿綿的貼在他身上:“我聽不懂你說什麽呢。”
潮濕的汗帶來的微泛寒的溫度,顧聞聲用手心體會着,又伸手去摸傅衍的臉。
顧聞聲心裏有種莫名其妙的滿足,他看着傅衍這麽虛弱的樣子,突然就生出了極大的快樂,在大部分被那種意志掌控着的身體裏,有小小的一部分是屬于他的。
妒忌。
哥就算現在這麽疼,心裏也想着他的弟弟吧,偏偏是一直陪在他身邊的自己卻不是他時刻惦記的人,一點都不公平。
現在疼了,沒力氣動了,是不是就會有多幾分想起他?
顧聞聲歪着頭去蹭他的臉頰,剛剛那樣“聞聲聞聲”叫的多好聽啊。
他心底其實有那麽一種感覺在告訴他他做錯了,要盡快改變自己的行為,但是從這個想法出現到現在他都沒有改變的動作。
顧聞聲不想。
軟弱的只有自己可以依靠的哥,他舍不得放手。
他嘴裏哼唱着古怪的調調,低頭去親吻傅衍的嘴唇。
傅衍睫毛抖了抖,他又湊過去親他的眼角,穩去那無意識間落下來的淚又心疼的抱緊他:“哥,好喜歡你啊。”
顧聞聲抱着傅衍,漸漸地眼前變成了一片漆黑。
他感覺自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氣竄進身體裏凍得他直打哆嗦,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發現自己只穿了件背心,單薄的布料和他的身體一樣都是冷冰冰的,這讓他忍不住抱緊了自己的胳膊蜷縮在一處。
好安靜、好冷,顧聞聲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他凍得都要失去意識了,他恍惚間聽到了細微的動靜,就像是爪子抓門的聲音,那動靜越來越大,顧聞聲還聽到了貓叫的聲音。
啊,是了,他今天惹了媽媽生氣,被關進儲物間了,是貓在撓門。
貓叫聲成了顧聞聲唯一的希望,就好像再過一會它就能把門撓開,把自己救出去一樣,顧聞聲冰冷的身體裏心髒砰砰跳,他有些激動。
但很快一個女人的聲音把他的美夢打破了,凄厲的貓叫聲以後是逐漸靠近的腳步聲:“現在不在家裏,我倒是要看看誰能護着他!”
貓被踢開了。
顧聞聲擡起的頭又低了下去,埋進了膝蓋裏,他抓着自己的頭發捂着自己的耳朵,要把所有的聲音都排斥在他的身體之外。
再然後,他又看到了一些記憶,不屬于他的,只屬于那個被憤怒和殘酷充斥着本心的二少爺——原本親近自己的哥哥突然要與自己疏遠了,他避開自己的視線又偷偷地和父親商量出國的事情,一點一滴都表明他突然被抛棄了,他心愛的哥哥不要他了……
許許多多的變化讓他本來還溫熱的心變得冰冷,他用審視的目光注視着他那毫無血緣關系的兄長,終于試探性的邁出了他計劃的第一步。
兩種記憶混雜在一處,讓顧聞聲頭疼的厲害,施虐和自我放逐争執着,要決出一個結果來。
天色微微亮,傅衍勉力睜開眼睛,抱着他的顧聞聲一動沒動,臉上的表情不停變幻着,情緒的變化讓他的臉都扭曲,抓着他脖子的手也越發用力。
顧聞聲的臉上暴虐和委屈的神色不時出現,傅衍吸了口氣攢了點力氣伸手去碰他的臉,啞着嗓子說話。
黑暗中只有女人憤怒的喊聲和少年人貪得無厭的怨恨,顧聞聲抱着腦袋抗拒一切聲音,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拒絕,那些聲音吵得他頭痛欲裂。
恍惚間顧聞聲突然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卻成了他最後的救命稻草,他勉力去聽那聲音,仿佛這樣就能遠離另外兩種嘶吼。
“這是……最後一天……”那聲音斷斷續續說着。
最後一天?什麽最後一天?顧聞聲不明白他在說什麽,但是這聲音讓他短暫逃離了另外兩道聲音的争執,讓他好受一些,他宛如循着救命稻草一樣的去追尋他。
那聲音像是個生病的人發出來的,幾個字就要停一下,顧聞聲突然有些擔心,他是不是生病了,莫名其妙的他就有些恐慌了。
“哥哥會……咳……好好保護你的……”傅衍感受着脖子上越發巨大的力量,窒息讓他的眼前陣陣發黑,他就快要說不出話來了。
早就止住的眼淚又開始落下來,傅衍知道自己熬不下去了,他張着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在心裏問自己,是不是就要死在這個游戲世界了,這個在一開始被他們小看的SS級游戲世界,是他們大意了啊。
傅衍什麽都看不見了。
他又忍不住想,如果顧聞聲恢複意識的時候發現這一切會不會奔潰呢,會哭吧,不想讓他哭……
洋洋對不起,哥哥走不下去了……
聞聲,就算變成影子,你還會喜歡我嗎……
還有他的影子,讓他失望了……
傅衍徒勞的張着嘴,無聲的重複着自己說過的話,直到頸上的力氣突然散去,空氣一下子湧進喉腔裏他忍不住劇烈的咳嗽起來,幾乎連肺都要咳出來。
顧聞聲漆黑的眸子裏突然有了色彩,懷裏的傅衍靠在他胸口咳的半死,他聽到了傅衍的聲音,就像打破了黑暗的一道光,将他從那漆黑的束縛中解救了出來。
“哥。”顧聞聲啞着嗓子,有些後怕的收回手,看着傅衍脖子上紫紅色的指痕又不敢碰,“對不起,對不起——”
他眼睛裏都是淚,像個孩子一樣哭起來。
不再像以前一樣了,他不是一個人,有人會保護他的,一直保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