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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接下去的幾天裏,這種情況又再發生了一次。

清晨醒來的傅衍發現自己之前好好包紮的傷口又開裂了,白淨的紗布染着血就落在旁邊,染得周圍一片狼藉,傷上加傷,在他好不容易要習慣了這種十指連心的疼痛的時候再度将所有的傷口都剝開。

在他沉睡的時候,那種情緒再度掌控了他的身體。

傅衍不知道這種情況什麽時候就會再發生,沒有辦法的他只能在夜晚入睡的時候讓人把自己綁起來,等醒來的時候再讓下人幫自己解開。

這種做法看起來挺古怪的,但是他已經沒有辦法了,再放任下去夜晚的“他”會做出什麽他也無法預料。

這些天,顧問聲依舊沒有回來,傅衍和他的交流僅限于短短的視頻時間。

傅衍沒将他晚上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告訴顧聞聲,他看得出來,顧聞聲現在的狀态也差極了,他有他的煩惱,顧聞聲也有他自己的,還是不要再加幹擾了。

顧聞聲的确煩惱極了,他的情況沒比傅衍好到哪裏去,有時候說着話突然就失去了意識,等他在回神的時候自己已經做了許多事,身邊的人都戰戰兢兢的,活像之前的他多麽的兇神惡煞。

為了驗證這一點,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放置了相機,準備錄制下自己失去意識之後的畫面。

但後來顧聞聲發現,存儲在相機裏的視頻在他失去意識的兩分鐘後就斷了,畫面清晰的記錄着原本坐在桌前的自己突然站了起來,四處環視了一下就選定了一個方向,正是相機所在的位置,接着慢慢靠近,最後的畫面只剩下他胸前的衣裳,然後畫面就斷了,視頻到此結束。

顧聞聲可以确定自己沒有哪怕一點關于這些事情的記憶,而畫面中自己那張臉上詭異的笑容也讓他陌生,他也不知道在他無意識的這段時間裏對方到底做了什麽,但是他卻有一種感覺,對方知道他清醒時的所有舉動。

所以他的處境很危險,連帶着傅衍的處境也很危險,他怕什麽時候這把火就燒到傅衍身上去了。

因為這種緊張與擔憂,顧聞聲在每天的視頻時沒有發現傅衍那明顯蒼白的臉色。

兩個人都試圖自己多承擔一些東西,随着三個月時間的末尾漸漸到來,這層脆弱的窗戶紙一直沒有被捅破。

***

淩晨四點,一輛轎車緩緩駛進了顧家的宅院中,停在了大理石臺階前。

看守大門的護衛用最快的速度通知了院內的仆人,很快就有人出來迎接。

“二少爺,您回來了!”

面色冷漠的男人從車裏下來,眼中根本沒有那些卑躬屈膝的仆人們,只将面前的整座建築收入眼中。

他好像有一段時間沒回來這裏了,怪想念他的哥哥呢!

顧聞聲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徑直往屋裏走去。

落在身後的那些人好半天才敢擡起頭,看主人家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廳內,這才松了口氣。

女仆擦了擦額角的汗,看着車內的司機問道:“怎麽回事?少爺怎麽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顧家的管家早在幾年前就被辭退了,一應事宜幾乎都是她在負責,二少爺沒說卻也默認了她這個身份,多少是因為她是一個聰明人,她沒理由去管主人要做什麽,只能為他們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

前兩個月的二少爺溫和不少,連她都要以為事情在慢慢變好,只是今天驟然一見,對上他的眼睛的時候她才發現一切只是她多想了,那眼中毫無緣由的怒氣吓得她連呼吸都只敢壓抑着。

“我也不清楚。”司機臉上青白一片,這一路上他大氣也不敢出“之前還早早的讓我回去了,半夜突然打電話讓我送他回來。”

女仆眉頭一跳,想到這幾晚大少爺是怎麽休息的心中莫名的慌亂起來:“大少爺應該不會有事吧……”她語調中帶着幾分猶豫,顯然是知道些什麽。

“小玉你留一下,其他人都先回去吧。”她說道,看着被她點到名字的女孩畏畏縮縮的走到了她的身邊,頓了頓才道:“一會你直接去找宋醫生,讓他到這邊來休息,就說二少爺回來了,他知道的。”

小玉點了點頭,很快就朝一個方向走去了。

女仆守在大廳裏,這注定是一個無眠的夜晚了,要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

傅衍在做夢。

夢裏也是滿滿的束縛感,但他又知道這種束縛感并不是壞事,所以哪怕夢裏感覺到了,卻也不抗拒,只是難受的有些哼哼罷了。

他感覺到難以言說的悲傷,從腳底一直到頭頂,完完全全的充斥着他的身體,讓他想起更久遠的事情。

如同回到了那個破舊的鐵皮房子裏,縫隙裏刮進來的風冰涼,雨露的寒意從腳底升起,他冷的有點發抖。

之前那段時間他總是喊傅洋的名字,但這個名字卻總能輕易的激起顧聞聲那一面的情緒,他就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緒,不在顧聞聲面前說出來。

嘴上不說,傅衍卻無法控制自己的內心。

他不停的想起過去的事情,腦子裏全是那個小小的孩子,高興的、快樂的、難過的、悲傷的事情,一件件輪篇翻起。

有些事情傅衍甚至都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但到這時他才發現他連那本圖畫書上小精靈的頭發是棕色的都還記得。

到底是深入骨髓的、用心血呵護長大的孩子,那些歲月怎麽可能輕易地忘記?

傅衍夢裏面場景變換,光怪陸離,就連那些來找他們麻煩的人也重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挨打和反抗他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只是不知為何,他分明是在夢中,卻覺得那些落在身上的拳頭帶來的痛楚也如真的一樣,手指疼痛,肩背和脖子也有着一陣陣痛楚傳來,柔軟的肌膚被牙齒撕咬着,又好似被人掐住脖子一般呼吸困難,傅衍喉嚨裏是難耐的聲響,火辣辣的痛楚蔓延開來。

為什麽做夢會這麽難受?傅衍茫然不知所措,他實在不知道是為什麽,只憑借本能在睡夢中掙紮着,直到他肩頭劇痛,整個人突然墜了下去。

他從床上掉了下來,渾身都疼。

傅衍渾渾噩噩的睜開眼睛,窗外還是漆黑一片,今晚只有一彎殘月,一點點微光,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哥,你醒了。”

男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恍然間察覺到自己身邊的地上蹲着一個人,只是光線有些暗了,傅衍幾乎不能确定他是真的存在還是自己的錯覺,他頭暈目眩,額角痛的厲害。

黏膩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脖頸上,有人趴到了他的身上,湊近了他的臉:“醒一醒啊哥,我回來了,不想我嗎?”

“顧聞聲?”傅衍覺得這聲音熟悉的很,只是調調不像他記憶中那樣,但還是很快就分辨出是他的聲音。

男人順着他的脖子往下,把臉頰貼在了他的胸口,皮肉相觸的溫度讓傅衍驚覺自己沒有穿衣服,後背的冰涼也在這時悄然蔓延,透徹血肉。

“我怎麽在地上?”傅衍茫然道,“你怎麽回來了,我好疼,好冷,你把我抱回床上吧。”

傅衍沒得到回答,顧聞聲只在他耳邊輕笑。

“哥。”缱绻婉轉的語調,帶着幾分讓傅衍的驚心動魄的惡意從他的胸口處傳來。

傅衍看着頭頂,他疼極了,就好像剛剛有人掐着他的脖子一樣,一呼一吸都帶着幾分疼痛:“聞聲?”

傅衍又開始害怕,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緒,那是突然生出的像刻在骨血裏的害怕,以至于他的身體都開始微微顫抖,就好像現在他胸口的那股暖意都成了危險至極的寒冰。

“哥哥,你在叫誰呢?”

胸口的腦袋挪開了,傅衍覺得身邊的人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的看着他,冰冷的目光在他的身上一一掃過。

“哥,你是不是想出去?”顧聞聲的聲音又響起來,“我應該有說過吧,不能出門的。你怎麽就學不乖呢?我更喜歡聽話的哥哥啊。”

傅衍僅剩的意識都在叫嚣着危險,他試圖蜷縮起身子,但卻是徒勞無功,膝蓋被踩住,連動彈也不行,他的掙紮沒有半點用處。

傅衍沒再動,他的靈魂似乎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茫然無措,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有些徒勞的回憶着自己親愛的弟弟,陷入了漫天的悔意中,另一部分蜷縮在一起,如同見了惡鬼般畏懼無邊,試圖掙紮而無聲尖叫着。

顧聞聲?是顧聞聲嗎?他身邊的這個人?

但是顧聞聲怎麽會舍得把他丢在地上,冷漠的看着他呢?傅衍不知道,他覺得自己就快要裂成兩半了,疼痛和內心的掙紮消耗着他所剩無幾的精力。

“不聽話的哥哥是要受到懲罰的。”

那聲音還在說這話,傅衍腦海裏回蕩着“懲罰”兩個字,身體徒勞的扭動着,不妙,危險,好可怕,他想逃。

踩在膝蓋上的力散去了,壓力慢慢覆上他的小腿,再慢慢地增大,傅衍睜開眼睛,看着面前的黑影,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下來,陷入濕漉漉的鬓發裏。

傅衍搖頭:“別,別這樣,別——”

他用微弱的聲音發出祈求,試圖抓住最後一條生路。

傅衍不想害怕的,他只有不管不顧的活下去才能帶着他的弟弟活下來,只是身體裏的那股怯弱在一瞬間占據了他的意識,在最後一瞬間祈求變成了凄厲的尖叫。

顧聞聲站在他的旁邊,居高臨下的盯着躺在地板上的傅衍。

并不明亮的月光從落地窗裏落進來照在年輕男人的身上,襯的他皮膚如同雪一樣白皙透明,肩頸和胸口殘留着暧昧的紅色咬痕,茫然而無知的臉上滿是淚痕,大概只有他能看到這樣的景象。

顧聞聲輕笑着,聽着他小聲的叫自己的名字,用那種無助而柔軟的聲音,他心底是全然的黑暗,怒氣和惡意在同一時間湧上來,有人控制着他的身體。

但是顧聞聲沉浸在這種微弱的呼聲中,幾乎要陷下去,他感覺自己擡起了腳,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他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麽。

顧聞聲沒動。

青年慘白的臉色失了血色,瞳孔放大,痛楚讓他眼前發黑,什麽都看不見。

清脆的骨裂聲在房間裏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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