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七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不管這七天他們是怎麽過的,是不是後悔了又或是經歷了多麽難以言說的情緒變化,如今已經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時刻,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在這個點聚集在一塊,做好進入游戲世界的準備。
他們在一片沉默中完成了最後的組隊,然後挑選了離他們最近的隔離中心。
一行八人,湊成了一個浩蕩的隊伍。
知情者們都默契的聚集在一處,算作了最後的送別,這其中就有一部分因為時間驟然縮短而沒法趕上的人,他們只能等待下一次再有人帶隊,或者組成他們自己認可的隊伍再進行挑戰了。
過路的執編者們看着這群明顯不一樣的人難得的沉默,其實他們也隐約意識到最近會有些大事發生,只是不知道這些人就是站在鏡子這個世界頂端的那群人罷了,而這一去不論成功與否都不可能再回來。
孟嘉勝的妻子陪在他的身邊,這是一個極盡溫柔的女人,她不是很漂亮,長相普普通通,但是一言一行都讓人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就是這樣一個女人狠下了半輩子的心讓她的丈夫不能放棄真正逃離的機會。
在分別的最後時刻她面色如常,就好像是以往送孟嘉勝進入游戲世界一樣平和,連半點不舍和擔憂的情緒都沒露出來。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沒有說那句曾經說了千百回的“我等你回來”。
哪怕這次一別你就要離開我,我都深深的希望着你永遠都不要再回來。
孟嘉勝親吻着他的妻子,良久才肯松開,眼睜睜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的另一側,離別當前那種不舍和不願感染了身邊的人。
孟嘉勝直接走進了身後的隔離室。
顧聞聲站在傅衍的旁邊,低頭看着他,沒說話也沒動作,似乎想要把傅衍的樣子完全的刻在他的腦海裏。
傅衍沖他微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又踮起腳用額頭去抵他的額頭,一反常态的去親他。
傅衍很少主動,以往看到這樣的場景都要吹幾聲口哨打趣一下的宋玉只看了一眼也便頭也不回的進了隔離室。
驚訝的看着傅衍的顧聞聲愣了好一會,似乎沒想到傅衍會有這樣的舉動。
“最後,不想親我一下再走?”傅衍笑着反問。
顧聞聲硬邦邦的說道:“已經親了。”
傅衍搖頭:“不行,那是我親的你,要你親我。”
哥在向我撒嬌?
這是顧聞聲心底唯一的念頭,這種念頭讓他忍不住舔了舔嘴角,順其自然的親了上去。
等他放開的時候,傅衍的嘴唇已經被他咬出了淺淺的印子。
“怎麽還咬人呢?”傅衍拍他一把,抿了抿唇,伸手把他推進了其中一個隔離室,“行了,親了親了,走吧,裏面彙合。”
顧聞聲被他推着走進了狹窄的空間,看傅衍親手幫他關上了門。
門外走廊上,只留下傅衍一個人。
他看着緊閉的門站了一會,終于轉身走進了與顧聞聲所在的相鄰的那間隔離室。
影子傅衍跟在他的旁邊沒開口。
傅衍關上門,擦了擦嘴角,突然轉頭看向影子傅衍:“我心裏沒底。”
一直以來他們想的都是将要面臨的游戲世界難度會有多大,會不會是就算湊齊了他們八個人的力量也根本無法通關的那種難度,但是傅衍卻有着別的猜測,只是一直沒說出來罷了。
誰知道進去之後他們還能在一起呢?
會不會進去了之後,就再也沒法遇見自己的隊友,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游戲世界。
沒有人知道,所以害怕。
隔離室的樣式依舊是傅衍一直以來所見的那樣,狹窄的空間,牆壁上形制一模一樣的鏡子,傅衍已經很熟悉了。
“我們到底為什麽會被帶到這裏來呢?”傅衍摸着光滑的鏡面問道。
整個第三重世界的人都想過這個問題,但沒有人能給他們答案。
影子傅衍本想安慰他兩句,但傅衍微微一笑,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
“大家都在等了,我們開始吧。”
他閉上眼睛,開啓了游戲世界匹配,在熟悉的眩暈中失去意識。
***
在下雨。
傅衍剛一恢複意識的時候,耳中便傳來雨聲。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撐着傘站在路邊,風雨飄蕩着打在他臉上,寒氣透過襯衫深入骨髓。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着昏黃的光照亮了一切,這些柔和的光芒從傅衍的身邊開始通向遠方。
這是一條普普通通的柏油馬路,沒有人,沒有過路的車輛,傅衍前面不遠處停了輛白色小車,雨水把覆蓋其上的灰塵沖刷幹淨,只剩下生鏽的車牌顯示出幾分久遠。
路的兩旁栽了梧桐樹,雨下的大了,樹葉被打落在地,一部分在地面翻滾着,随風飄向遠方,大部分泅在路上微微起伏的水窪裏,任風吹雨打巍然不動,濕漉漉的葉片蜷曲。
夜色濃重,擡頭看不到天,梧桐樹茂密的樹葉穿越馬路在天空相接,風雨中樹葉簌簌作響,這種沒有停歇的響動莫名給傅衍一種靜谧的感覺。
樹葉在風中晃動,路燈的光芒時不時被遮擋住,傅衍擡頭,雨水就打在他臉上。
他試圖在心底和影子對話,卻得不到回應。
是他猜對了嗎?
這裏只有他一個人。
身後是深沉的黑,往前才有光亮,傅衍知道他只能往前走。
他就邁開步子,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走了很久都看不到盡頭,一種疲憊漸漸地萦繞上他的心頭。
耳邊依舊是樹葉簌簌作響,鞋面滿是水滴,雨水打濕了他的褲腳,涼意從腳底而生。
好累。
傅衍在心裏默念道。
擔心的危險沒來,這種重複的平靜消磨着他的警惕,将他的心擺在一個低落的位置,
傅衍看向前方,如出一轍的燈光和梧桐樹還有空蕩的柏油路,而他的身後,依舊是一片漆黑。
他走過的路都陷入了黑暗,他的前路依舊漫長看不到盡頭。
傅衍突然哼起歌,小時候記憶深刻的童謠在這個時候重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孤單一個人的時候這點聲音仿佛能給他一點帶來的安慰。
他會面對什麽呢?
傅衍不知道。
于是他就這麽平靜的繼續往前走。
在不知道走了多久,傅衍邁出去的每一步幾乎都成了機械性的前進的時候,他看到前面是一片明亮。
風雨交加的夜晚,樹葉翻滾濡濕的地面,而在傅衍目之所及的地方,出現了極亮的光,把那些昏暗都推開,完全的抓住了傅衍的眼睛。
到了。
傅衍知道他走到盡頭了,那片白光裏面就是他要面對的東西。
他撐着傘走過去,有些驚訝的擡起頭。
在他的頭頂,夜晚是黑色的,雨水從雲層傾瀉下來,而在他身前不足一米的距離之外,天空是晴朗的,太陽就挂在高空,沒有半點雲霧的遮擋,傅衍仿佛都能感受到那光的熱度。
他腳底的柏油路面往前延伸,在分界線處褪去了黑色,變成了灰色的水泥路面,路的兩邊出現了房子,像是兩個連接在一處的不同世界。
傅衍又往前走了兩步。
他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似乎在哪裏見過這條水泥路,似乎在哪裏見過那些高高矮矮的房子,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
傅衍收起傘,将傘靠在身邊的梧桐樹上,慢慢往前走去。
太陽的光,熱度瞬間籠罩在身上,帶着潮濕氣息的衣物在這種光芒的照射下變得讓人難受。
傅衍轉過身,身後還是夜晚,還在下雨,雨水落在地上濺開的小水珠穿過那道界限落在傅衍的腳邊,似乎還能感受到那股吹動一切的風。
傅衍收回視線,環視着身邊的一切,路邊紅色的消防栓上了鐵索已經生鏽,電線杆上貼着五顏六色的小廣告,一切的一切他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所以到底是在哪裏見過呢?
傅衍問自己。
他慢慢吸了口氣,又慢慢的吐出來。
這是哪裏呢?
傅衍已經記起來了。
這是他從小長大的那條街。
他從這條街的街頭巷尾走過,左手會拿着晚上要吃的東西,右手牽着弟弟稚嫩的手;他從這條街的街頭巷尾跑過,拿着棍棒的成年男人追在他的身後;他也站在這裏看過這條街,在他離開的那一天。
傅衍已經忘記好久了,這一刻才慢慢的想起來。
最後一個考驗,是要讓他再走一遍自己的命?
傅衍不明白,他站在原地沒動。
***
在傅衍看不到的地方,在他腳下站立的那個位置,同樣站着顧聞聲,站着宋玉,站着宋青蔓、羅瓊和孟嘉勝……
同一時間進入游戲世界的八個人站在一個位置,卻看不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個人。
他們朝向不同的方向,在每個人的背後,都是那條被雨水和梧桐葉充斥着的黑暗路面,而在他們的前方,卻是完全不同的場景。
八條黑夜和白天相連的路,在一個中心彙聚。
他們在同一個時間走到那個位置,又在同一時間邁出自己的步伐,走向了另一個人來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