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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傅衍越是往前走,身後的那片落雨梧桐就離他越遠。

前面是一個拐角口,傅衍回頭凝望了一會,便向着記憶中的方向走去。

寂靜的街道上慢慢出現了聲音,吆喝、詢價、攀談聲和人來人往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構築成了他記憶裏那條混亂又熱鬧的街。

等他再走出一段距離的時候,他身周的一切就已經完全脫離了之前的那種死寂。

鏡子完完全全的把他的記憶翻了出來。

只是熱鬧歸熱鬧,卻與傅衍無關。

他是一個沒有實體的過客,來往的人和車輛從他的身體裏穿過,沒有人看得到他,根本不知道在他們的面前有一個人正冷眼觀看着周圍的一切。

傅衍對這裏已經很熟悉了,卻不願意走動,停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他大概是能在這裏看到些自己一直奢望着想看到的東西,卻又因為這種突如其來的接近而心中惶恐不安又遲疑。

在最開始看到這條街的時候,傅衍其實猜測過,鏡子是要把他們曾經的傷揉碎了切開來血淋淋的露在外面,只是他看似平靜的表情之下是有些激動的。

傷口撕開了自然會痛,但是能一償所願也是好事。

人心底有杆秤,傅衍已經算過了的,只是真到了這個時候又開始猶豫。

但他猶豫不了多久,因為這個世界沒有給他那麽多的時間。

又一個人穿過了傅衍的身體。

和先前那些無知無覺的不一樣,這一次,傅衍突然有種自己身體中的一部分被牽扯了出去,身體被這股力量帶的向前微傾。

而那個人也一樣,他跑了兩步有些狐疑的放慢速度邊跑邊回頭看,但大家都在聊自己的事情,沒有人抓住他,他便只能當成是自己的錯覺直接跑遠了。

傅衍深吸了口氣,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跟在那個孩子的後面。

那個孩子正是傅衍,曾經的傅衍。

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洗到發白的牛仔褲,瘦高的個子塞在裏面空蕩蕩的,看起來瘦削極了。

因為奔跑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額角的發微微汗濕,但臉頰上帶着幾分薄紅,看起來是有些讓他心情不錯的事情。

這是他十五歲的時候,或許也可能是十六歲,傅衍記不清了,他只是緊緊的跟在他的身後。

沒有人看得到傅衍,他就這麽輕易的穿過大街小巷,跟着年幼的自己走向自己越來越熟悉的地方。

兩棟相鄰的房子之間被雜物和鐵皮構築起來的小小的空間,地面潮濕,狹窄的縫隙裏長出了青苔和雜草,并不優越的環境卻是傅衍完完全全了解的地方。

裏面的布置,空間的大小,還有住在裏面的人,傅衍都再熟悉不過。

但他不敢走過去。

傅衍只是站在馬路對面,遠遠的看着這裏,看着那個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有那麽一瞬間,他試圖在那打開的縫隙裏窺到些東西,卻沒能如願。

門關上了。

傅衍沒說話,他也只能死死的盯着那扇沒有動靜的門,幻想着其中的景象。

不時有人從他的身邊經過,他們的眼神随意的在那處逗留,嘴裏說出幾句自以為憐惜的話。

帶着孩子的母親告訴她的孩子他現在過得有多麽幸福,借此來告誡他要好好聽話,不然就會變成沒人要的,孤苦伶仃的活在垃圾堆裏;也有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唏噓兩聲,念叨兩句佛號走開……

傅衍聽着這些往來人的話,一直沉默不語。

直到那個年幼的自己又推開門出來了,細心的帶上門離開。

是了,這個時候他該去工作了,他們窮的叮當響,傅衍沒有一天敢休息,就怕一時的任性讓自己心愛的弟弟餓肚子。

但傅衍還是沒有動,他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直到天色漸漸昏暗了,傅衍才猶豫着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步邁出去,後面的步子就輕松了許多。

他板着一張臉,卻越走越快。

人的身體不是他的阻礙,冰冷的建築也不能,但真的走到門口的時候,傅衍又遲疑了。

只是這遲疑只有一瞬間,他深吸了一口氣,就毅然決然的走了進去。

周圍驟然暗了下來,傅衍有些緊張,他又聞到了曾經熟悉的那股潮濕的味道,他克制不住的咳嗽了一聲,鼻子有些發酸。

角落裏的箱子上放了個臺燈,燈開着,大片的白光透過粉紅色的燈罩印出一片紅來,光亮裏趴了個小孩。

他背對着傅衍趴在床上,大半個身子包裹在被子裏,身上穿着白色的小衣服,歪着身子用胳膊肘撐在床上,許久沒打理的頭發有些長了挂在他的耳邊,燈光昏暗讓人看不清他的臉。

他面前擺了本破舊的圖畫書,傅衍只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什麽,那是傅洋唯一擁有的消磨時光的東西。

傅衍又不敢動了。

他想伸手,卻又不敢伸手,他眼前只是越來越模糊,連那些光芒都快要看不到了。

傅衍哭了。

午夜夢回的時候,他多少次想過現在這一幕,他都已經數不清,但這一次似乎得償所願了。

只是到了這個時候,他卻完全沒了再動作的勇氣,他甚至連傅洋的臉都沒能看到,就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了。

傅衍狼狽的蹲在地上,挫敗的捂着眼睛,眼淚鼻涕不受他的控制,喉嚨裏只剩下低低的嗚咽聲。

這輩子除了那段時間之外他大概沒有比現在更狼狽的時候了。

他進入第三重世界十多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在這種混亂的世界裏将那些痛苦回憶翻開,但這個時候他就知道他沒有這個能力,真的見到了的時候,他就已經輸了。

最後一個游戲世界真的就是他所想象的那樣,讓他連通關的欲望都沒有,甚至有那麽一刻他覺得僅僅是這麽看着傅洋,看着自己的弟弟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只是等到他冷靜下來,他那混亂的腦海中又出現了顧聞聲的影子。

他們約定好了的。

傅衍低着頭,慢慢的平複自己的情緒,鏡子還沒有給出要求,他還可以再等等。

等到傅衍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擡起頭的時候,他又被吓了一跳。

不知道什麽時候,傅洋已經轉過來朝向他的方向,清澈的眼睛就盯着他看。

就好像他已經看到了傅衍一樣。

傅衍被這種猜測驚得說不出話,同時心底又多了幾分竊喜,他死死的盯着傅洋,就好像要把他的模樣完完全全的刻進自己的腦海裏,只是他很快就失望了。

傅洋沒有在看他,他只是透過傅衍盯着他身後的地面發呆。

“是啊,他怎麽可能看到我?”傅衍有些嘲諷的說道。

但他的眼睛貪婪的在傅洋的身上游移着,半點不敢松開,就好像一閉上眼睛他就會消失一樣,傅衍的心被緊緊攥着,連呼吸都放緩。

很快,發着呆的傅洋又轉過身去看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圖畫書,他臉上帶着幾分病态的紅暈,傅衍就站在旁邊看着他,心中越發的疼痛。

一直以來他都知道在自己外出的時候,弟弟的生活有多麽的枯燥,但他覺得洋洋是個乖孩子,他的身體也不好,正适合呆在床上不動,有意無意的忽略了那些他不知道的時光,只是這一次,傅衍避無可避。

狹窄的昏暗的空間裏,他們甚至連一個明亮的白熾燈都沒有,所有的光源全部來自那個小小的臺燈和四面隐約照進來的光束,傅衍以成年人的姿态站在這裏只覺得壓抑。

圖畫書擺在面前,傅洋卻沒有看進去半點,那都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圖案了,在這種時候就算是發呆也來的更有樂趣,傅洋時不時換個姿勢,視線在房間的四處停留,連角落裏不斷掉落在臉盆裏的水滴都能讓他看很久。

傅衍腦海裏卻全都是曾經傅洋告訴他有多麽多麽喜歡哥哥給他找的這本圖畫書的事。

傅洋偶爾又咳嗽一聲,用軟綿綿的小手捂着嘴,那聲音就被蒙在喉嚨裏,再低頭靠在床上休息一下,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乖巧懂事,從來不鬧脾氣不抱怨,嘴裏念叨着“哥哥”的他寶貝的弟弟。

傅洋趴在床沿,伸手去撥弄床單,看它微微晃動,傅衍聽他說:“哥哥快回來。”

那聲音輕的很,是再微弱不過的祈求,是傅洋無聊至極的時候忍不住說出來的話。

傅衍說不出話來,時不時就會因為傅洋的某個小動作而突然流淚,再小的一件事情都有可能牽扯起他的負面情緒。

到最後他還是沒能忍住伸手去摸傅洋的臉頰,卻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樣阻力的穿了過去。

傅衍的心冷了一半,他已經在很多年以前失去了他的弟弟,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再往後他不再試圖靠近傅洋,他只是站在角落裏,看着傅洋的一舉一動,把他的模樣再次深深地刻進腦海裏。

他看着傅洋在聽到外面動靜的時候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低頭裝作認真看書的模樣,又在那個年輕的自己推開門的時候兩眼放光的回過身去,嘴裏甜甜的喊着哥哥,高興的爬了起來;他看着那個年輕的自己帶着弟弟吃着沒營養的饅頭,連一個棒棒糖都能讓兩個人高興起來;他又看着那個年輕的自己躺在床上,把傅洋抱在懷裏捂得臉頰紅撲撲……

傅衍做着一個旁觀者,旁觀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他是不會被這個游戲世界限制的,他終究還是要離開,只是他希望能在這裏多留一段時間,傅衍這麽對自己說道。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聽到了鏡子的聲音。

“你想要留下來嗎?”

傅衍沒動,鏡子又開口了,聲音裏帶着無邊的蠱惑。

“你才是那個真正的傅衍。”

傅衍屏住了呼吸,他知道鏡子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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