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心動嗎?
傅衍沉默着,他沒有回答。
鏡子似乎是知道了他內心的猶豫,并不指望在這個時候得到他的回應,它的聲音消失在虛空裏,就好像它未曾出現過。
傅衍就站在角落裏,像一個雕像。
在他領悟鏡子的意思的那一瞬間,他幾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說出那句“我願意”來,一瞬間湧上腦部的狂熱和喜悅将他的理智淹沒。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回到過去,改變未來。
傅衍縮在房間的角落裏,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思考什麽。
天色已經蒙蒙亮,躺在床上的兄弟倆已經醒來。
到了他該出門的時間,但傅洋又是睡得淺的,只要他一動作他也就醒了,這個時候再想讓傅洋去睡便不成了。
傅衍看着年輕的自己爬起來迅速穿了衣服,又把在被窩裏捂了一晚上熱乎乎的衣服掏出來替傅洋穿上,傅洋配合的伸手伸腳,依賴的倒在他懷裏,小小的身板軟的跟棉花似的,被兄長在紅撲撲的臉蛋上親了一口的時候他就咯咯的笑出聲,是同獨自呆着的時候全然不同的活潑。
“今天天氣應該還不錯,但是早上冷,一會我走了可不能把外套脫掉,下午要是熱再脫,不過也要待在床上。”
“熱水我燒好了放在壺裏,你待會刷牙倒水的時候小心點,有事情就去找餘婆婆。”
“在家乖啊,哥哥晚上給你帶好吃的。”
絮絮叨叨的留下這些叮囑,少年人的臉上還帶着笑容,滿是痛楚的生活沒把他壓垮,他身後還有這樣一個遮風擋雨的小小空間,那小小的空間裏有他唯一的寄托。
傅衍看着他走出去,又看着原本臉上帶着笑意的傅洋慢慢的縮回被子裏,一張小臉上多了幾分疲倦,沒過多久就睡着了。
傅洋再醒來的時候,是被敲門聲吵醒的,外面是個老婆婆的聲音,輕聲叫着傅洋的名字。
傅洋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他從床上爬起來,又給自己裹了一個小毯子,嘴裏應着聲,穿上鞋子走過去開門。
門外是個約莫五六十歲的老太太,身材瘦小,一張臉看上去頗為兇悍,但看到傅洋的時候那板着的臉上便露出笑來,滿臉的褶子看起來有些可怕。
她伸手摸了摸傅洋的腦袋,又替他攏了攏身上的小毯子,這才把手上的鐵皮盒子給他遞過來:“喏,來吃早飯,奶奶今天給你煎了個荷包蛋。”
“謝謝餘婆婆!”傅洋接過盒子笑的燦爛,半點沒覺得怕,乖巧地向她問早安。
餘婆婆笑着應了,又從口袋裏摸出個雞蛋來,塞到了傅洋的口袋裏,說道:“來,我們洋洋還有一個水煮蛋,你一會要是餓可得記着吃啊!”
圓圓的雞蛋塞在傅洋的口袋裏,硬是把那小小的袋子撐出個弧度來。
餘婆婆也沒多留,很快就走了,她一拐一拐的轉身走開,又回頭讓傅洋趕快進門,不要在外面吹風,她的影子慢慢的消失在了傅衍的視線之外。
傅洋知道這個餘婆婆,那是他和傅洋的恩人,在他們最艱難的時候正是餘婆婆的幾分拉扯保住了傅洋的命。
傅衍每天早早地出門,只在中午和晚上回來給傅洋帶些吃的,而傅洋早上這一頓全賴着餘婆婆的幫助,甚至吃的比其他餐都好。
傅衍曾經找過餘婆婆,提出要給她錢換這一頓早餐,對方卻臉色一拉直接把他趕走了:“我是看洋洋可愛才給他吃些東西,老太婆我又沒想着你,一天到晚盡給我添堵!”
正如她所說的,她從來就沒有對傅衍表達出半點好感,但是傅衍卻明白對方這冷硬外表下的柔情。
餘婆婆一個人過了十幾年,丈夫孩子都早早的去世了,她自己因為不知道是什麽的原因瘸了一條腿,對人對事就從不猶豫,一張嘴利落的能把人罵哭,這地方也沒人敢招惹她,或許是因為沒有孩子的緣故,她把傅洋當成了自己的半個孫子,疼愛的緊。
這種來自陌生人的善意不論曾經還是現在都是傅衍最感激的東西。
餘婆婆走後,傅洋把門重新關上,将飯盒和雞蛋放在床上,走到房間的角落裏準備刷牙。
傅衍看着他用杯子從準備好的涼水中舀了一半,又費力的提起熱水壺倒出熱水,蹲在角落的小臉盆那開始刷牙。
水壺的水是傅衍刻意放的,裏面只放了一半熱水,生怕他倒水的時候因為沒勁兒而受傷,他也不敢讓傅洋出去,所以就連刷牙都是吐在小盆裏,等他回來收拾。
等到傅洋洗漱完,才就着一個小箱子坐在床上吃早飯,煮的濃稠的粥上面鋪了個金黃色的煎蛋,就倒了幾滴醬油,一旁還放了根腌黃瓜,傅洋吃的香。
而那個雞蛋則被他放在床角沒動,他想留給傅衍吃。
傅洋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也是個很乖巧的孩子,在他再小幾歲的時候,他腦海裏還有很多幻想,也一如現在這樣把他的哥哥當成天。
傅衍還記得有一回自己有一回給了傅洋一個雞蛋,他卻不舍得吃,又怕蛋冷了,就想把雞蛋放進熱水壺裏,這樣就不會涼了。
又因着蛋殼之故放不下傅洋剝掉了殼,等到傅衍回來的時候還興奮的跟他邀功,說要和哥哥分享,最後看着倒不出來的雞蛋在水壺裏碎的亂七八糟的樣子嚎啕大哭。
但不管傅洋長到什麽年齡,他始終記挂着哥哥的這份心卻從沒變過。
傅衍就這麽靜靜地看着傅洋吃完了東西又回到床上,開始他寂寞的一天。
傅衍開始想象。
如果他真的能回到這個時候,以他的能力就算不能馬上改變他們這惡劣的生活環境,卻也能讓傅洋脫離苦難,他們不會再為了幾十塊錢而煩惱憂愁,只要他能好好的保護傅洋,他們就不會重蹈上輩子的覆轍。
他會帶傅洋離開這個地方,然後用法律保護自己。
這時候的他自己也還是個未成年人,沒必要為了償還那對夫妻的生之恩而擔下重負,他所有的辛苦和努力都只是也只能為了傅洋。
再然後他就要好好守着傅洋長大,把那場命中的劫難抹去,看他一點一點拔高個子,然後結婚生子。
這是多麽美好的未來。
傅衍抿着唇,視線開始放空,仿佛他的眼前已經看到了這樣的場景。
但無論這種沖動如何在他的身體裏肆無忌憚的沖撞,傅衍僅剩的那一絲理智的盡頭牽挂着三個字——顧聞聲。
時隔多年,他會為了傅洋而放棄那個陪伴在他身邊十多年的男人嗎?
傅衍睜開眼的時候,面前是心愛的弟弟的一舉一動,他閉上眼的時候,眼前就是顧聞聲的一言一行。
他就要被這種感覺逼瘋了。
傅衍唯一能确定的是,顧聞聲是真的顧聞聲,是他觸手可及的人。
那他面前的傅洋呢?如今他伸手不可及,但只要他答應影子,他無形的手就能落到實處。
理智上傅衍知道自己就該早早抽身,已經死去的人,在他記憶中逝去了那麽多年的人本就不會再有重來的可能,這麽多年來傅衍經歷那麽多游戲世界都沒有遇到過傅洋,他只是傅衍出生的那個世界裏一個被拉來充數的殼子。
可偏偏他身後是鏡子,就連他自己也是死了重活,以鏡子的神異重來未必不可能。
只是就要這樣離開嗎?在這種條件面前?
一種強烈的歉疚和自我指責充斥着傅衍的身體,他若是就這麽離開了,不論他有着什麽理由,從前那麽多年的牽挂仿佛都成了虛情假意。
傅衍甚至想象到傅洋從他懷裏擡起頭來,原本帶着笑容的臉變得冷漠。
“哥哥一直以來這麽自我折磨着原來只是裝樣子嗎?”
“有重新見到我的機會就這麽輕易放棄了?”
“都是假話!”
“哥哥……你,根本不愛我。”
傅衍眼前無端浮現出傅洋躺在病床上那張蒼白沒有血色的臉,他努力的夠久了,也痛的太久了,所以連離開都成了一種釋然。
傅衍狼狽的沖出了這個小小的空間,清晨的陽光撒在他身上,冷風将所有的溫度吹散,他如墜冰窖。
接下去的日子,傅衍在街上游蕩,又或是回去站在那個角落裏看着傅洋的一舉一動,他的心因為自己的每一個動作而抽痛。
再往後,傅衍便不回去了。
他站在街角,看着少年人和老太太在那處來來回回,晴天雨天,看傅洋被拘束在那個空間裏日複一日。
傅衍忘了他在這裏等候了多久,但他終于決定要做出一個選擇。
他沿着熟悉的路,慢慢的往前走,穿過鐵皮的阻隔,回到熟悉的昏暗中。
房間裏傅洋坐在床腳抱着膝蓋,眼睛死死的盯着亮着的臺燈,眼睛裏是傅衍從未曾見過的冷漠。
這本不該出現在一個孩子身上的情緒讓傅衍迅速察覺到了異樣。
而在傅衍進來的那一瞬間,傅洋身體僵硬了一瞬間,很自然的趴回床上重新鑽進了被子,傅衍那一瞬間看見的眼神似乎只是他的錯覺。
傅衍壓制着自己的呼吸,看着那縮在被子後面的一團起伏,心情複雜。
終于他忍不住開了口:“你……看得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