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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黛蘭生了女兒後一年,又生了長子薰蘭。

雪薔去了挑着眉毛道:“看你敢在說我。”

黛蘭紅了臉道:“少取笑我。”

雪薔道:“孩子的名字倒像你的兄弟。”

黛蘭笑道:“沒辦法,可是老大已經那樣叫了,以後就只得如此了。”

自從黛蘭生了兒子,孟淑媛更加痛不欲生,恨不得把黛蘭剝皮吃肉。她恨這個女人,奪走她的夫君,想也知道兩人如何的如膠似漆,魚水歡愉。這個賤人還不斷的在生孩子,讓蘭茞在她身上開花結果。

可是當年成親之日是她先提的作假夫妻,現在要埋怨他卻連理由也找不到,都成了她自作自受。若說感激她父親的提拔之恩,他娶了她不多久,她娘家就出了事,好處沒得着,還仕途上險些斷送。

她恨她父親為什麽指望不上,又恨老天作弄。既是給她這樣完美的夫婿,為什麽又要她先遇到樸氓美,還懷了孩子。自己青春年華,就這樣守活寡過去了。

孟淑媛免不了自己鬧出點病來,整日卧在床上,以引人注意。

一日已到掌燈時候,丫鬟在外面傳話道:“回夫人,外面有個花子要見夫人。”

“什麽話,花子也要見我。”

“他說是夫人至親,叫樸氓美,夫人一定會見他。”

話沒說完,光聽了名字,孟淑媛一碗藥失手打在地上,苦水瓦片濺了一地。

不久後,一個衣衫褴褛,蓬頭垢面的乞丐打扮人立在房裏。面上泥土太多,看不分明模樣,只醒目的一臉污垢的長胡子。

“淑媛,沒想到你我還有再見之日。”

“真的是你?”

孟淑媛已經穿了衣服,從床上下來。話音顫抖着,好像跟前是非常恐怖的魑魅魍魉。樸氓美欲上前靠近,她忙後退一步。

“你不是死了嗎?”

“當年扯進謀反裏,我是詐死。東躲西藏這些年,好容易大赦天下,我找了一年多了,總算找到你了。孩子還好嗎,是兒是女啊?”

孟淑媛咬牙切齒道:“你好狠的心啊,連我也騙了。你知不知道,當年我懷着孩子,要死的心都有。”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是那種情形,哪裏敢來見你。如今你貴為宰相夫人,我也不怪你不替我守着。但孩子可活了下來,若是養成了,我只要我的血脈認祖歸宗。你自過你的日子。”

“你!”孟淑媛氣的要昏過去,說到她平生最恨,怒道:“你誤了我一生,還出口這樣說。好不要臉了!”

樸氓美是死板書生脾氣,聽她這樣講,不由分說也争辯起來。問她為何不守婦道,改嫁他人。

孟淑媛見再如此真的要驚動人了,忍下氣,和下人講他是失散多年的遠親,要人帶他去沐浴更衣,換了幹淨衣服來。

樸氓美收拾完出來,孟淑媛這才看清他如今的面貌。多年奔走逃命,早變得蒼老枯槁,才四十出頭的人,好像年逾半百的老頭子。

孟淑媛免不了要把他和蘭茞比較,心想蘭茞即便真的過了五十歲,同現在的樣子也變不了太多。成親這麽多年,也不見他怎麽顯老。好巧不巧,樸氓美穿的卻是蘭茞的舊衣服。蘭茞不喜奢靡,穿舊的衣服再給下人穿。樸氓美沒有換洗衣服,下人便又把自己撿蘭茞的衣服給他穿。

孟淑媛想起蘭茞穿這件衣服是如何仙風道骨,風度翩翩,換在樸氓美身上,簡直天壤之別。

孟淑媛心裏不斷嘆氣,深怕這事叫蘭茞知道。先叫樸氓美在偏房安置一夜,第二日拿出二百兩銀子道:“你拿着錢做點什麽買賣,也可度日。孩子生下來沒養成,我如今已為人妻,你我着實不宜再來往了。”

樸氓美義正言辭道:“我樸家是詩禮大家,怎能受你這嗟來之食。你不必顧及我會斷送了你的榮華富貴。孩子若是早夭也便罷了,你我就此別過,再無瓜葛。可是你不會騙我吧,我早打聽過了,你可有個女兒,算算年份……”

“胡說,我女兒是我丈夫的骨肉。”

說話間又趕巧惜憐進來了。樸氓美不見還好,見了那女孩的眉眼分明是自己身上扒下來的。

樸氓美上前興奮拉住惜憐道:“不是我女兒是誰?你還敢騙我。”

“胡說,你是瘋了吧,快放開!”說着要家丁把樸氓美打了出去。

惜憐不明就裏,被個老頭拉住手,又羞又怕,躲到她母親身後。事後問緣故,孟淑媛道:“這是個遠親,好心收留,沒成想他失心瘋了。他女兒沒了,見到年紀相仿的就犯瘋。”

惜憐聽了,道:“既是如此,也是個可憐人,不該把他打出去的。”

“你少管!”

被她母親一喝,惜憐也就不敢做聲了。

樸氓美被趕出府去以後,直奔了蘭茞和黛蘭住的東苑,在門口破口大罵,要找回女兒。

蘭茞把他叫進前廳,見還穿着自己的舊衣服,心裏奇怪。聽了前因後果,蘭茞拍掌大喜,道:“等待尊兄多年,不想當真有今日。”

不久之後,蘭澤衆多佳話中又多了一件。

當年孟家千金同情郎情投意合,不想父親阻撓,非要她嫁給如今中書令郁蘭茞。成婚前期情郎獲罪逃竄,她已身懷六甲。不忍老父傷心,只得嫁人。成婚之夜将事情向郁宰相和盤托出。宰相乃正人君子,感動她和情郎情分,秋毫不敢有所犯,并且将她女兒養育成人。兩人以夫妻相稱,卻東西院落分院而居。

郁宰相成全了孟家小姐守節之心。如今大赦天下,孟小姐和情郎再會,一家團圓,實乃天随人願。

又贊宰相的真夫人初氏,深明大義,賢德淑慧。

蘭茞仍舊上書請罪,講自己當年只是憐憫孟氏守節之心,不知孟氏之夫乃戴罪之人。請聖上賜罪。

慕辰正惱恨別處,自然懶得理這陳谷子爛芝麻的閑事,批複:憐人之心,恕爾無罪。

人贊道:“宰相大仁大德,難怪天降洪福,得如花美眷,又兒女雙全。”

“宰相乃蘭仙下凡,夫人是蘭澤出名的賢德美人,這才是天作之合。”

“宰相您真是大福啊!”

蘭茞聽了,也飄飄然有點要飛升成仙了。

事情一傳出去,孟家母女兩個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不和樸氓美走也不行。兩人作了半生侯門妻女,錦衣玉食,無限榮耀。如今淪落成個窮困書生的妻女,都悲恸欲死。

孟淑媛幾次三番欲要尋死,最後又只得罷了。她心裏惱恨蘭茞如此絕情,只他一句話的事,就可權當什麽都不曾發生。他為了那個女人的體面,把她們母女兩個都斷送了。

孟惜憐也恨,可她連恨的理由也沒有。又不是人家的親生女兒,人家可憐養了這麽多年,吃飽穿暖,又未曾受過委屈,還想怎樣?可是一想自己的父親,二十來年都以為是道骨仙風,位高權重的郁蘭茞,最後一夜之間,成了戴罪流亡的窮書生,自己還是人家的私生女。嗚嗚哭了好幾天,哭得眼睛腫得桃一般。

蘭茞贈金給樸氓美,以留日後生計。樸氓美堅持不受,母女兩個氣得要哭出來。

孟家母女兩個收拾東西搬出去,日日收拾,就是收拾不完,一日賴一日,就是不舍得搬出去。

家人催促道:“您不走也不成了,過幾日宰相和夫人要搬回來住。”

孟淑媛聽了攤倒在行李前,嗷嚎大哭起來。

最後總算搬了出去,臨出門,母女兩個回首望去,無限留戀。

孟淑媛向女兒哭道:“這一走,再也沒有回來的日子。若是再能住上一日,死也認了。”

蘭茞和黛蘭回到府裏,早煥然一新,府裏并沒有什麽大變化,不過是心境不同。

“鸠占鵲巢,如今物歸原主了。”

黛蘭欣喜道:“從此以後,就真的只有我們兩個了嗎?”

“從此以後,就只有我們兩個。”

樸氓美要面子不肯要蘭茞的錢,但是花起孟淑媛的嫁妝卻是理所應當。他覺得孟淑媛既是嫁給了他,嫁妝自然就該是他的。

雖然有女兒,他顧忌子嗣為大,想着孟淑媛才不到四十歲,還可生子。可是孟淑媛等閑不許他近身,動不動就又哭又罵。樸氓美只得納妾,納妾也一定要身家清白的,但凡不是窮極了,誰肯把女兒嫁給他個窮鬼,窮極了的賣女兒要價又高。最後偷了孟淑媛二百兩銀子買了個小妾。孟淑媛當真上了吊,好在解救的快沒死。

一日黛蘭叫惜憐到府裏,說時遲那時快,把幾張票子塞到她袖子裏。

囑咐道:“這些銀子你且拿着,不要一個人知道,将來用錢的日子多了。你父親是灑脫慣的人,你母親又好排場。要他們知道你有這項銀錢,又胡亂花了。你夫君如今要負擔一家老小,免不得有抱怨,手裏有錢,也硬氣些。”

惜憐聽完,忍不住嗚嗚哭起來。

黛蘭也不勸,只要她痛快哭一場。

“我想見……大人一面。”

臨走時候她們母女兩個想見蘭茞一面也不得。

黛蘭道:“見了更割舍不下了,倒不如不見了。日子總要過下去,你一輩子才冒個頭。總之你放心,有他在一天,你後面總少不了靠山一日。”

惜憐聽黛蘭給她撂了底,也安心些。

晚間蘭茞回來,黛蘭問道:“惜憐的父親到底是什麽人啊。”

蘭茞笑道:“你知道他還是孟淑媛什麽人嗎?”

“什麽?”

“他原是孟淑媛的姐夫。”

原來孟老爺子有一子二女,長子就是孟延宗的父親,小女兒是孟淑媛。樸氓美是二女兒孟淑婵的夫君。孟淑婵得知妹妹和丈夫有了私情,一怒之下得病竟死了。

黛蘭聽完,冷笑道:“這詩禮大家還真是。”

事後芷郁向雪薔道:“這有點像你講的故事。過來十幾年,不過是借來的,最後還是要物歸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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