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丈夫
“孩子,怎麽還不睡?”
焦媽媽摁亮客廳拐角的壁燈,詢問聲打斷了焦餌的回憶。
淡黃色的燈光柔和溫暖,一下子激起了焦餌記憶深處的委屈。她三步并作兩步,一頭紮進母親懷裏,哭得像一只受傷的小獸。
“媽,我馬上快畢業了,您和爸爸真的不想去我的學校看看嗎?”
“傻孩子,不哭了啊——”焦媽媽撫摸焦餌的後背,扶她在沙發上落座,“這回開學,提前訂好車票,我和你爸爸送你去燕都。”
焦餌破涕為笑:“我們學校可是百年名校,超厲害的,您二老看了保準不會失望!”
焦媽媽輕輕擡手,刮刮焦餌的鼻梁。
“二老?我們還不到五十歲,你怎麽把我們當成老年人了?”
“南樯就是這麽稱呼裴叔叔和孟阿姨的……”焦餌默默嘀咕一句,側過臉避開母親的視線,“媽,我從下周一開始實習,午飯和晚飯都不在家吃。”
焦媽媽沉默片刻,說:“單位名稱和地址告訴我。”
焦餌小聲抗議:“我都二十一了,媽,你有什麽不放心的?”
“就算你長到五十一、六十一,你也是我的孩子。”焦媽媽拉過焦餌的手,“在你沒遇到結婚對象之前,媽媽守護你。”
焦餌的眼眶又濕潤了。
她吸吸鼻子,報上康複機構名稱:“蓓蕾自閉症兒童訓練學校,地址在嘉芳區,原來棉紡廠舊址修建的寫字樓六樓一整層。”
焦媽媽忽然笑道:“說來也巧,我去過那棟寫字樓。”
“是嗎?您到那兒找人嗎?”焦餌饒有興趣地問。
“這是一個秘密,不過我知道你嘴巴嚴實,說給你聽也沒什麽。”焦媽媽壓低聲音,“今年五月份,我去找過私家偵探,讓他跟蹤你爸爸。”
焦餌唬了一跳:“不是吧?”
焦媽媽繼續細聲說:“自從評劇院排演《水浒傳》,你爸爸和扮演李師師的女演員走得很近,經常一起外出,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我爸不是扮演盧俊義嗎?”焦餌更加疑惑,“如果說有交集,也應該是南樯扮演的燕青和李師師的演員有交集。”
“正是因為我搞不懂,所以心裏堵得慌。”焦媽媽嘆了口氣,目光中盡是無奈。
“您當面問清楚,我爸要是敢撒謊,我幫您收拾他……”
焦餌話說半截,焦爸爸打開了客廳的頂燈。他揉揉眼眶,蹙眉問道:“大半夜的,你們娘倆不睡覺,聊什麽悄悄話呢?”
“爸,我有事問您!”
焦媽媽連忙阻攔女兒:“這是我們大人的事,小孩子可不許亂摻和。”
焦餌挽住母親的手,勸道:“好媽媽,明天是周日,您和我爸不用上班也沒有演出。反正大家都醒了,您問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比您自個兒胡思亂想要舒坦得多。”
焦媽媽猶豫了好一陣,遲遲未曾開口。
焦爸爸端着茶盤從廚房回到客廳,看看妻子,又瞅瞅女兒,一臉懵然。
“你們要問就大膽地問,我百分之百說實話。”
“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也直截了當地問了。”焦媽媽端起茶盞,淺抿一口,“五月份,你和羅娟一共出去六回,有兩回是去看服裝制作進度,還有四回你沒在我這兒備案。”
“老婆,你做好心理準備,我立馬說實話。”
焦媽媽不知是該笑還是該惱火,她微微颔首:“你說吧,最壞的可能性我都有準備。”
焦爸爸停頓半秒,道出實情:“今年是你的本命年,過完年到現在,你一直小病不斷,偶爾還會磕磕碰碰受外傷。有一次排練,我跟南樯聊了聊,正巧羅娟聽見了,她就推薦我去寺廟上香,為你祈福。”
焦媽媽不覺一愣:“你為什麽不明說?”
“你不信這些,我擔心你會生氣。”焦爸爸擡眸,與妻子目光交彙,“而且我怕說出來就不靈了。”
“我怎麽可能生氣?”焦媽媽低下頭,“對不起,我之前猜疑你和羅娟……”
焦爸爸打斷道:“夫妻之間說什麽道歉的話?如果換成你幫我祈福,身邊還跟着異性朋友,我早喝十壇幹醋了。”
焦餌突然插話:“爸,您去廟裏祈福,南樯也知道嗎?”
“何止知道?前兩回是羅娟陪我去的,後兩回南樯也一塊兒去,他說他暫代你的位置,作為子女給媽媽祈福是應該的。”焦爸爸據實相告。
“真相大白,媽媽!”焦餌緊緊摟住母親的脖子。
“南樯那孩子,知恩圖報,”焦媽媽感慨道,“不枉我當了他六年班主任。”
焦餌嫣然一笑,将母親和父親的手牽到了一起。
“誤會解除,您二老共度良宵吧!”
焦媽媽紅了臉:“你這孩子……”一轉頭,她對上丈夫的眼睛,“別人家的小棉襖都是俯首帖耳的,唯獨咱家這個,不聽話還調皮,看來得找時間好好收拾她一頓。”
焦爸爸很是贊同:“擇日不如撞日,我看不用等天亮,現在就罰她做家務!”
他們一齊望向焦餌,孰料寶貝閨女早已不在視線範圍內了。
焦餌的聲音由卧室方向遠遠傳來——
“親愛的爸爸媽媽,我太困了,家務先放着,我保證一回家就幹活。”
焦媽媽和焦爸爸相視一笑,攜手回了房間。
一夜安睡。
天蒙蒙亮時,焦餌夢見了裴南樯。
夢中的他,周身被一層缥缈的煙氣籠罩。
追光燈的光芒打得恰如其分,像是為他量身定制的,既能充分展現他的英俊風流,又能牢牢吸引觀衆的眼球。
裴南樯身穿燕青的戲服,唇若塗朱,睛如點漆,面似堆瓊。
他伫立舞臺中央,字正腔圓地念出道白:“大丈夫處世,若為酒色而忘其本,此與禽獸何異?”
此語金聲玉振,宛如天籁之音。
“好!”
焦餌忘情地大力鼓掌,直到把自己吵醒了才察覺這只是一場夢,她壓根兒沒到現場觀看過演出。
《水浒傳》上演以來,叫好又叫座,無論是老戲迷還是新戲迷,都對棠川市評劇院贊譽有加。就連最苛刻的劇評家,也把這次的改編稱為“評劇歷史上零的突破”。
焦餌遠在燕都,裴南樯首演她沒能趕上。
之後放暑假回家,本來第一時間要趕去看浪子燕青的專場,卻發現一票難求。
其實拜托父親能拿到內部票,但焦餌不願這麽做。
她想用做家教打零工攢的錢買張戲票,真真正正地支持裴南樯的評劇事業。
當年她“無情”地抛下他一人遠赴燕都求學,每每想起都覺得慚愧。
在評劇傳承方面,焦餌承認自己是逃兵,所以她衷心希望裴南樯能夠堅持到底。
南樯,對不起啊——
你一定會比我更棒!
焦餌發了會兒呆,起床洗漱做飯。
這個家裏,母親為了保持體形、父親為了保護聲帶,他們都不吃油炸食品。于是,焦餌做了水煮荷包蛋和涼拌菜花,另外鮮榨了橙汁、煮了兩碗馄饨,擺上桌蓋好保溫罩。
她敲敲父母卧室的門:“爸,媽,我出去上課了,您二老記得起來吃飯!”
焦媽媽回了一聲:“孩子,注意安全。”
“嗯,我知道了。”
焦餌走到玄關換鞋。
系好鞋帶,她搬起沖浪板。手機嘟嘟響了兩下,她拿起一看,驀然笑了。
是裴南樯發的短信:“焦焦,我在單元門口等你,今天我陪你去學沖浪。”
焦餌下樓,推開單元門,卻不見裴南樯的身影。
她沿着林蔭道往家屬院大門走,邊走邊撥通他的電話。
“兄弟,你在哪個單元門口等我呢?”
裴南樯的聲音聽上去非常遙遠:“當然是22號樓6單元門口。”
“你家樓下啊?”焦餌哭笑不得,“你可真行!”
“我講的冷笑話,是不是一點不好笑?”裴南樯說,“回頭,焦焦,我在你身後十米處。”
“哼,我才不上你的當!”
焦餌執意認為這是一個“狼來了”把戲,她沒停下也沒回頭張望,反而加快了步伐去主路邊打車。
“焦焦,等等我——”
裴南樯氣喘籲籲地跑上前,抓住焦餌的手腕,順勢接過分量不輕的沖浪板。
“你剛才躲哪兒了?”焦餌極力壓制着想擰他耳朵的欲望,“莫非是李奶奶撿回來的那堆廢紙箱和飲料瓶底下?”
“瞧你說的,我這麽高的個子,鑽不進去啊!”裴南樯一臉無辜。
“那就是隔壁單元。”
“新裝的門禁,我随便按了一家的門鈴人家不給我開。”
“好吧,不糾結這個問題。”焦餌快走幾步,攔下離得最近的出租車,“你抹防曬霜了嗎?”
“沒顧上抹。”
裴南樯打開後備箱放好沖浪板,坐進車後排座。他還沒坐穩,焦餌已經把防曬霜瓶子戳他臉上了。
“海邊紫外線強,趕緊厚厚塗一層。”
“OK!”
借着焦餌手裏小巧的化妝鏡,裴南樯抹了半張臉,顧影自憐似的幽幽感嘆。
“哇,我好像化了特效妝,痘坑都填平了。”
焦餌忍笑不禁:“好了好了,全世界都知道你又美又帥,少嘚瑟一會兒行嗎?”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是忙碌的周一,小天使要加油噢!
mua!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