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章 新要求(三)

焦餌以前聽過一種說法,無論風勢多猛,風暴中心都能維持短暫的平靜,實際上卻暗藏洶湧。

對于到專業機構實習這件大事,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考慮得面面俱到,然而,陳經理一番揣測徹底打亂了她的計劃。

試問,誰願意站在風暴中心等待?

答案應該是沒有人。

眼看着努力付諸東流,焦餌竟然一點補救的念頭都沒有。

她不是輕言放棄的人,從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焦餌看得透徹,她不想被動地攪入狗血大戲的劇情,即使這部劇中的主演是她的好朋友李彤,她也選擇主動避讓。

“陳經理,我退出。”焦餌語氣堅定,“上周叨擾了您好幾天,我衷心說聲抱歉。”

“我不批準。”陳經理拒絕道,“你朋友犯的錯,後果不該由你承擔。”

焦餌固執己見:“您就把我當成一個利己主義者。不管您将來是否接受李彤的孩子到蓓蕾學校康複訓練,我都不再過問和參與。”

陳經理面子上挂不住,臉色登時變得陰郁。

“按理說,你出身于戲曲世家,從小耳濡目染傳統文化的精髓,怎麽沒有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啊?實習協議在你眼裏,連張廢紙都不如?”

焦餌後退兩步,後背緊靠展示牆。

她雙臂舒展,擺出半圓的造型,将牆面粘貼的成功案例簡介圈在臂彎覆蓋的範圍內。

“以上這些孩子,在您創立的學校裏學會與別人正常交流,漸漸融入社會,您和其他老師就是他們的再生父母。”

陳經理十分精明,已經猜到焦餌接下來的請求。

“你想以你離開為條件,讓我接納那女人的孩子在這裏完成訓練到康複的整個過程。”

焦餌搖搖頭:“您誤會了。”

“你說那麽多戴高帽的話,用意何在?”

“我想推薦我最信任的哥們到您的學校做義工。”

“那個沖泡奶茶的小夥子?”陳經理眼眸泛起的陰翳比先前減淡了許多,“我們缺一個哄孩子高手,他行嗎?”

憶起童年往事,焦餌心頭的壓抑感驟然消散——裴南樯領着一幫年齡不等的孩子,串完東家串西家,沒有他搞不定的糾紛,更沒有他解決不了的矛盾。

“他是我們家屬院的孩子王。有他在,孩子們會乖乖聽話。”

“患有自閉症的孩子,和健康兒童是兩碼事。”

“您放心,他能勝任。”焦餌自信滿滿,“我讀特殊教育專業,接觸了不少專業書籍,他也很感興趣,于是我每天給他科普。”

陳經理仍然拿不定主意:“實習生變成義工,好像挺劃算,但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講道理行不通,惟有擺事實一條路可走。

焦餌索性點開手機,搜索裴南樯的百科資料,展示給陳經理看。

“棠川市評劇院青年演員,年度大戲《水浒傳》燕青扮演者,國家文藝人才百人工程重點培養對象。”陳經理被裴南樯的簡歷吓到,拒絕得更加直截了當,“我們廟小,請不起這尊大佛。”

“很遺憾。”焦餌收起手機,指了指員工休息室方向,“陳經理,會計鄧姐回辦公室了嗎?我付完違約金,立馬走人。”

陳經理最後一次挽留:“你真的不考慮繼續留下?我們學校近期人員變動大,急需人才。”

焦餌淡淡笑道:“謝謝您的器重,我決定的事情不會再做更改。”

“不用付違約金,那只是一種普遍的約束。對你,我可以搞特殊。”陳經理揮揮手,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蓓蕾學校剛創立那會兒,有師範生來實習,借我這裏當跳板找工作,我不得已才加了一條違約金賠付條款。”

“好吧。沒能幫您我很抱歉,如果您需要,我會推薦其他同學來校實習。”

“暫時不需要,實在人手不夠了我再給你打電話。”

“您留步。”焦餌轉身走向電梯間,不出幾秒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立即頓住腳步。

她折返至蓓蕾學校門口,立于陳經理面前。

“陳經理,我網購了一批訓練器材,預計後天就能到本市,聯系人寫的是您的名字和手機號,請注意查收。”

話音未消,焦餌已然跑進電梯間。

不等陳經理反應過來,她快速鑽進下行的電梯,朝陳經理粲然一笑,電梯門便關緊了。

她悵然若失,轉過身抓緊電梯內部的扶手,轎廂光滑如鏡的牆面映出她還未收回的笑容。

情緒控制得恰到好處,你做到了,焦餌!

走到寫字樓外的廣場,她撥通裴南樯的手機,開門見山地彙報結果。

“我又當了一回逃兵。”

裴南樯似乎早有預感。

他的聲音聽上去異常平靜:“沒關系,中午飯還沒吃吧?你回茶室,我也從評劇院直接過去。”

人常言,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焦餌雖是女人,眼淚卻比男人還少。

裴南樯六歲那年,連生幾場大病,病愈之後走路不穩,總是摔跟頭。焦餌比他小半歲,卻主動扮演大姐姐的角色。

他摔倒,她扶他起身,吹吹傷口,鼓勵他繼續鍛煉。

一次又一次的跌倒,換來裴南樯膝蓋上密布的疤痕。也正因為有焦餌的鼓勵和攙扶,他才能戰勝心魔,勇敢面對各種難題。

說起來,兩人流眼淚的次數,焦餌是屈指可數,而裴南樯三天一小哭五天一大哭,某段時期幾乎是泡在眼淚裏過來的。

如今,他們都已長大,裴南樯再也不用焦餌攙扶。

但他說哭就哭的獨門絕技,可以用在塑造角色上,焦餌卻越來越不知道流淚是何種滋味了。

此時此刻,她趴在燈塔知航招牌下方的桌子角,一手揮舞着蒼蠅拍,驅趕着并不存在的虛拟蒼蠅,另一只手卻躲在桌下狠狠擰自己的大腿,寄希望于疼痛能夠激發出她久違的眼淚。

裴南樯推門而進,懷抱高高一摞嶄新的書籍。

“焦焦,看我給你買什麽好東西了?”

焦餌敷衍地“嗯”了一聲,動也不願動。

“焦叔叔不是說過嘛,即便沒客人進店,你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裴南樯把懷裏的書擱在靠牆的長條桌上,疾步走到焦餌身邊,手背貼上她的額頭,“好燙,是不是昨天跟我在公園待着吹涼風發燒了?”

“不是,我心裏有火。”焦餌坐直,擰大腿的手放于胸口,緩緩向下順氣,“南樯,你能幫我洩火嗎?”

裴南樯的臉瞬間紅透。

他目光閃爍,不敢直視狀态怪怪的焦餌。

“咱們學不了武俠小說,練功走火入魔那種我想想都冒冷汗。”他端起茶盤,“焦叔叔把新茶藏在壁櫃最上面一層的第六格,我去給你沖一碗敗敗火……”

“你哪兒都不許去!”

焦餌撲進裴南樯懷中,鼻子酸酸的,眼眶随即濕潤。

很快,她哭出了聲。

作者有話要說:

12月12日更新完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