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課我會照常上課。”
校長應聲走遠,焦餌一個反手捶在裴南樯胸口。
“因為你不請自來,我差點耽誤正事!”
裴南樯吃痛,捂着胸口連連叫喚:“焦焦,你不能這麽對我!為了找到你,我坐火車換公交,最後徒步走了二十公裏。”
“是嗎?”
焦餌暗暗心疼,表情卻一如往常,喜怒不形于色。
她聽導師講過,明源特殊教育學校當年選址有三套方案,最終市教委采納了社會各界殘障人士的意見,将學校建在了燕都南郊。
明源學校緊鄰燕山南麓,四季分明、草木繁盛,充沛的氧氣有助于學生成長,絕佳的風景更利于滌清學生內心的煩躁。
酒香也怕巷子深——任教授如是說。
焦餌明白教授的言外之意。
明源作為一所公立的特殊教育學校,交通不便尚在其次,主要是封閉式管理令許多家長望而卻步。
“咔嚓——”裴南樯雙手比心,在胸前模仿朝兩邊裂開的動作,“你輕描淡寫倆字‘是嗎’,讓我一腔熱血涼透了。”
焦餌出神,沒注意他在說什麽。
“南樯?”
裴南樯收住話頭,聲線瞬間轉為溫柔低沉。
“抱歉,焦焦,我一來就打亂了你的節奏。這樣吧,你告訴我宿舍在哪兒,我回去等你下課。”
“操場北面蘋果綠的小樓,520。”焦餌拿出宿舍鑰匙,“很小的一個單間,屋裏有點亂,你先湊合待會兒。”
“我也愛你!”
裴南樯接下鑰匙,抱起禮盒挎着背包扭頭就跑。
什麽亂七八糟的?
焦餌聳聳肩,宿舍門牌號被他曲解成表白,簡直想扁他一頓……
教室一隅,陽光斜斜照進來,染亮了朝南的窗臺。
班主任徐老師仍在陪伴神情呆滞的康康。
焦餌輕手輕腳地走過來,蹲下清理康康劃拉到地面的彩筆和白紙。
其他十一名同學基本完成了手指畫,焦餌和徐老師對視一眼,兩人心領神會。不用明說,焦餌起身,帶着孩子們去洗手。
小柏是班裏年紀最小的孩子,卻是進步最快的,他的語言表達能力應付簡單的日常交流沒問題。
然而此時此刻,小柏手掌和指頭沾滿了綠色和黑色,他不吭聲,只是盯着手上的色彩發呆。水嘩啦啦流淌而出,他卻沉浸在另外一個世界裏,手倏地縮回來,沒有洗掉顏料的打算。
焦餌擰緊水龍頭,默默等待小柏下一步的自然反應。
自閉症兒童的刻板行為千差萬別,不能一概而論。即使同一個孩子,他的刻板行為也會随時間推移或環境改變而變化,所以耐心等待是上上策。
珊珊洗完手,主動來到小柏左側,把洗手液瓶子遞給他。
“像我這樣,擠一點,搓一搓。”
“我不想洗掉小青蛙的皮膚。”小柏吐字清晰,“這種綠色很好看,我還想畫一張。”
小柏的一番話邏輯鏈完整,已相當接近同齡孩子的思維水平。
焦餌趁熱打鐵,代小柏接過珊珊手裏的洗手液,拉着他倆的小手,跟在向日葵班隊列的末尾,依次走回教室。
徐老師眼尖,一眼就發覺小柏的與衆不同,但她不動聲色,和焦餌伫立旁邊靜靜觀察。
五分鐘後,小柏重新選擇顏料,畫出一張青蛙游泳圖。原先沾在他手上的綠色黑色顏料已然幹透,這一次他挑了橙色和藍色,用色大膽,構圖巧妙。
沉默的康康突然被小柏的新作吸引了。
“你畫的不是青蛙,是蜥蜴!”
“蜥蜴是什麽東西?”小柏鼓掌似的拍拍手,“你見過嗎?”
康康指尖蘸取橙色顏料,在另一張白紙上塗抹出細長的形狀。
“我見過,它住在市場的玻璃缸裏。我想養它,可是媽媽說沒時間照顧它。”
康康難得開口,一天下來能有兩三句足以令老師們驚訝——現在他竟然和小柏展開對話!徐老師按捺不住心中喜悅,把焦餌叫到教室外商量對策。
焦餌建議觀察為主、引導為輔,徐老師思索再三,認為這個方法可行。
兩人稍一合計,返回教室繼續做無聲的布景板。
眼前的情景,令兩位教師感到意外。
孩子們拿着自己的畫作,聚攏在小柏和康康周圍。大家各抒己見,雖然和健康孩子相比,他們并不能準确地表達心中所想,但已經遠超預期。
下課鈴響了,孩子們熱情高漲,依舊讨論個不停。
徐老師說:“好久沒有這麽熱鬧的課堂氣氛了,焦老師,多虧有你在。”
“徐老師,這不是我的功勞。”焦餌心懷真誠,“您付出的辛勞和努力,正巧到了收獲的季節!”
夜間查房的步驟與晨間查房相似,校長帶領實習生,檢查每間學生宿舍的就寝情況。
視障兒童對聲音非常敏感,聽障兒童能辨別異于走廊照明的其他光源。自閉症兒童沒有固定的行為模式,檢查他們所在宿舍時需要特別注意。
一樓檢查完畢,大家步上二樓。
校長叮囑道:“現在,你們按照各自負責的班級,去查一查孩子們睡下沒有?如果察覺異常,你們就用體溫計測量他們的體溫。”
二樓的住宿區經過合理劃分,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之間有一道磨砂材質的推拉門。這道門平時處于常閉狀态,只在查房時有專人負責開啓。
和焦餌同來實習的一位男生,聽從校長安排去查男生宿舍,焦餌留在女生宿舍的區域。
她走到珊珊和佳佳的雙人宿舍門外,輕輕叩了三下門。
“孩子們,晚安——”
頭頂的聲控燈忽然亮了,焦餌發現門是虛掩的。她連忙持手電筒往裏照,看見兩張床鋪的被子疊放整齊,人卻不知去向。
珊珊和佳佳是向日葵班年齡最大的女生,很有大姐姐的風範,平日裏乖巧文靜,幾乎不給老師添麻煩。
熄燈時間,她們不在宿舍,會不會是約好一起上衛生間?
焦餌沒有驚動其他實習生,拔腿跑向公用盥洗室。
洗漱臺前站着一個六七歲模樣的女生,顯然她不是珊珊也不是佳佳。裏間是隔成一格一格的衛生間,焦餌依次敲門或推門察看,沒有人在裏面。
“老師,”刷牙的女生叫住焦餌,“您在找誰?”
焦餌反問:“孩子,你看到向日葵班的珊珊和佳佳了嗎?”
“我一猜您就在找那兩個小調皮。”女生漱口,吐出一大口雪白的泡沫,“她倆上天臺看月亮去了。”
“謝謝你!”
焦餌三步并作兩步,沿樓梯上行至天臺入口,果然聽到珊珊和佳佳的交談聲。
“月亮怎麽不圓?”九歲的佳佳百思不得其解。
“書裏說‘天狗吃月亮’,”珊珊盡力解釋,“它樣子好兇,一下子能咬掉一半的月亮。”
焦餌仰起臉,凝望夜空中一輪下弦月。
今年她的生日陽歷和陰歷僅差三天,月相也與出生時十分接近。
“天狗?”佳佳滿腹疑惑,“它的嘴一定很大很大,才能吃掉月亮。”
珊珊展開雙臂上下揮動:“我畫的圓,還趕不上它的一顆門牙。”
焦餌摁亮手電筒,閃兩下關閉,再閃兩下,成功地引起兩個女生的注意。
“老師!”
珊珊和佳佳異口同聲,一齊跑到焦餌面前。
焦餌蹲下,握住她們垂在身側的手。應該是吹了夜風,她們的掌心透出些許涼意。
“我們回宿舍好嗎?”
“老師,天狗吃月亮,”佳佳指着天空,“天狗很壞,月亮會疼。”
“是這樣的,聽我慢慢講。”焦餌牽着兩個女生的手,将她們領到背風的牆角,“你們聽過‘月亮醫生’嗎?它會為自己療傷,下個月它還能變圓。”
珊珊領悟力強:“老師,月亮變圓就是治好傷了吧?”
“答案明天公布好不好?”焦餌把孩子們護在身前,“我們明天上午的課程,就講一講月亮為什麽被天狗吃掉還能再長出來。”
說完,焦餌打了個噴嚏。
珊珊和佳佳交際能力弱,卻很善良懂事。
她們和焦餌拉鈎,同意明天再聽月亮醫生的故事。
焦餌邁上教職工宿舍樓的臺階,雙腿猶如灌了鉛一般沉重。
午餐時段她向校長請教經驗,來不及回宿舍見裴南樯一面,只發條信息囑咐他拿寫字桌抽屜裏的飯卡去食堂打飯,千萬別餓肚子。
查完房已是深夜十點,想必他一路奔波,累得睡着了吧?
焦餌站在門外,取出備用鑰匙開鎖。無需費力,門從裏面自動開了。
裴南樯斜倚着門框:“馬上過零點,你快進來許願!”
桌上的生日蛋糕闖入焦餌的視野,她不禁掩口驚呼:“你去哪兒買的?最近的西點屋在鎮上,離學校九公裏遠……”
門關上的同時,她的手腕被他牢牢握住,重重地跌入他的懷抱。
他的唇仿若滾燙灼熱的烈焰,随時能将她熔化。
窗簾半開着,清澈的月光透過窗子,為他們披上一層如夢如幻的朦胧薄紗。
過了許久,焦餌喊出他的名字:“南樯。”
“焦焦……”裴南樯氣息不勻,聲音微微顫抖,“怎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12月27日更新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