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啓迪者
“我缺氧……要暈了……”
寂靜中,焦餌清越的聲音撩撥着裴南樯的心弦。他哪裏肯輕易松開懷抱?反而展開了第二輪熱吻攻勢。
實習第一天,焦餌确實是累到極致。她毫無招架之力,整個人軟綿綿的,承受着裴南樯一波又一波的親吻。
眼睛半睜半閉之間,她注意到他睫毛規律的顫動。
兩人同時出現缺氧症狀時,一陣尖厲的火警報警器鳴叫驟然響徹四周。
不足兩三秒的工夫,他們耳畔傳來校長的大嗓門——
“總閘起火,電路短路,大家趕快撤離!!”
顧不得多想,裴南樯扯過床上的絨毯包裹焦餌,将她背在身上狂奔出去。
噔噔噔跑到樓下開闊處,焦餌要下地他還不讓。
“你聽話,乖乖趴好,說不定等會兒還要繼續跑路。”
配電室位于一樓最東側,一牆之隔是儲存教學資料的圖書室,此時兩個房間的門縫窗縫飄出灰黑色的濃煙。
焦餌擰裴南樯的耳朵:“快放我下來,我得去救火!”
“你就待在這兒,不許挪動半步!”裴南樯放下焦餌,緊了緊她身上的絨毯,“告訴我,滅火器放在哪裏?”
“一樓雜物間有兩瓶幹粉滅火器,每層樓的樓梯拐角也有。”
“收到!”裴南樯摘下焦餌頸間的絲巾,臨時充作口罩圍在自己臉上,“你和老師們原地等着,不許往危險的地方來。”
校長正巧聽見裴南樯的救火意願,連聲叫他幫忙。
“小夥子,跟我走,這邊——”
實習伊始,焦餌就察覺到明源學校的教師性別兩極分化嚴重,除了校長和一名體育老師,其他教師都是女性。而那位體育老師結婚後在周邊鄉鎮安了家,不再居住于校內。
所以今晚,等待消防員到來的這段時間,學校裏的成年男性只有校長和裴南樯兩位。
他們沖在最前面救火成為一種必然。
焦餌性子雖軟,遇見大事卻血脈偾張,行為常常跟不上思考,容易作出錯誤的決斷。
她把絨毯讓給感冒尚未痊愈的祁老師,跟上裴南樯,跑進一樓雜物間。
校長和裴南樯都沒帶手機或手電筒,摸黑尋找滅火器十分耽誤時間。
焦餌好心幫他們照明,沒承想裴南樯發了脾氣。
“你怎麽回事?!不是叫你別亂跑嗎?”
“我……”焦餌不禁感到委屈,“多個人多份力,我是想幫忙。”
裴南樯手持滅火器,一轉頭瞧見焦餌快哭了的表情,心頓時變得柔軟。
“你啊,回原地等待。如果消防員趕來,你負責給他們指路。”
“我這就回去。”焦餌把手機遞給校長,“您拿好,切斷電源的時候一定當心!”
校長抄起一根武術課專用的木棍:“謝謝提醒,我們用這個斷電。”
消防中隊抵達時,配電室和圖書室的明火已基本撲滅。
裴南樯和校長吸入了濃煙,嗆得咳嗽不止。
“你們立刻送他倆上醫院檢查,”中隊長說,“留下一位老師配合我們工作,其他人去安撫學生。”
身披絨毯的祁老師主動請纓:“我流感還沒好,不能接觸學生,我留下。”
焦餌摟着裴南樯的脖子,輕吻他被煙熏黑的臉頰。
“親愛的,你自己能行嗎?”
“我沒事,你去照顧學生吧……”裴南樯嗓子眼火燒火燎地疼,卻表示理解萬歲,“校長年紀大了,我在跟前也算是有個照應。”
教導處的呂老師是本地人,熟悉路況,開車載上校長和裴南樯直奔醫院。
焦餌和其他老師找齊各種應急照明設備,趕到學生宿舍,和孩子們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臨近日出時分,焦餌趴在女生區值班室的桌上打了個盹兒。
當她聽見公雞打鳴,誤以為自己仍在夢鄉之中。
但是打鳴聲越來越高亢,她才恍然醒悟,原來這聲音是從學生宿舍樓地下室方向傳出來的。
倚着文件櫃小憩的徐老師也被吵醒了,一邊伸懶腰一邊叨咕:“王嬸養的這只大公雞,每天早晨比鬧鐘還準時!”
焦餌問:“王嬸是誰?宿管阿姨嗎?”
“是宿管阿姨,又不完全是。”徐老師搖頭,“王嬸是校長的老伴兒,父母兄弟二十年前移民海外了,偏偏她留在大山裏陪着校長吃苦。”
校長年齡五十有餘,他的“老伴兒”能有多老?
不知為何,焦餌似乎能在腦海中描繪出這位王嬸的長相:容長臉,膚色白皙,穿衣打扮整潔大方,身上透着書卷之氣。
借着窗口的曙光,焦餌發現了桌上靠牆擺放的一張合影。
相框顯然是手工制作的,上好的桦木材質,一刀一刀精心雕刻而成。相框的四個角,別出心裁地刻了四個字“與君同樂”。
照片至少拍攝于十多年前。
穿白襯衫卡其色褲子的男人是校長,他身旁這位一襲紅底白點連衣裙的女人,肯定是徐老師說的王嬸。
“她的樣子,和我想象的完全一致!”焦餌驚喜道。
“最早大家都稱呼她王老師、王姐,後來她自己要求改稱呼。”徐老師幽幽嘆口氣,“她和校長沒有孩子,把二十年的心血都奉獻給了明源的學生。”
焦餌說不出話來,視線落在照片上久久不能移開。
徐老師又說:“王嬸是老牌師範學校畢業生,來明源工作之前曾是市級骨幹教師。校長支持明源的建設,她也義無反顧地跟來了,我打心底裏佩服她。”
焦餌疑惑地問:“我在名冊裏沒有看到姓王的老師,王嬸不教課嗎?”
“應該教過幾屆學生吧?”徐老師的回複不是很篤定,“我五年前才來的明源,那時候王嬸已經被調到了宿管科。”
焦餌心頭浮起一個強烈的念頭。
“徐老師,您能帶我認識一下王嬸嗎?”
“明源跟上級主管部門申請教學經費,她碰巧去辦這事。”徐老師笑道,“等她回來,我一定把你介紹給她!”
焦餌點點頭,因牽挂裴南樯懸着的心,似乎不那麽慌了。
晨間查房之後,老師和學生們吃了簡單的方便早餐。
盡管電路還未修好,鍋爐房的熱水仍然能夠保證定量供應。
課程安排并未受到火災事故的影響,焦餌忙完一整個上午,才抽出時間撥打裴南樯的手機。
嘟嘟聲響了三下,那邊接通。
“焦焦,”裴南樯嗓音嘶啞,“我暫時回不去,醫生讓校長和我留院觀察24小時。”
評劇演員最怕聲帶受損,焦餌不由得暗暗埋怨自己。
都怪我,救火時幹嘛不攔着他?
她不出聲,裴南樯以為信號不佳,提高了嗓門問道:“焦焦?能聽見我說話嗎?”
“從現在開始,你保持沉默,聽我說。”焦餌截斷他的話頭,“我下午有兩節課,帶孩子們做完大課間的游戲,我就去醫院看你。”
“嗯。”裴南樯輕哼一聲,繼而恢複安靜。
“鍋爐房張大爺答應幫我炖秋梨膏,我下午帶給你喝。”焦餌叮囑道,“你記住,不要大聲講話,盡最大努力保護嗓子!”
徐老師端上兩盆水餃,将數量多的一盆擱在焦餌面前。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王嬸回來了……她聽說學校電力故障引發火災,從鎮上飯館給咱們買了餃子,趁熱吃吧!”
焦餌拉開抽屜,取出自己的飯盒,分了一半餃子留給裴南樯。
她三口兩口吃完自己這份,擦擦嘴就往外走。
穿過連接教學樓和學生宿舍的長廊,焦餌來到地下一層。
這裏有活動室,方便在陰雨季節提供給孩子們上體育課。最裏側是一間獨立的隔間,半邊是開了南窗的玻璃溫室,種植着生長期短的綠葉蔬菜,另外半邊是微型養雞場,專門飼養蛋雞,為學校食堂供應新鮮的雞蛋。
焦餌預料的沒錯,王嬸果然在隔間裏忙碌。
她走上前打招呼:“您好,王嬸,我是實習生焦餌,有事情向您請教。”
王嬸沒有停下手頭的活計,只朝焦餌微笑示意。
“五分鐘,我喂完雞就出去。”
焦餌尚淺的人生閱歷中,未曾有過這樣一位時間把控力超強的師長。王嬸說五分鐘忙完,竟然把誤差控制在三秒之內,簡直讓焦餌佩服得五體投地。
“焦老師,你好。”王嬸摘掉手套,反複沖洗兩遍才和焦餌握手,“你的履歷,在這屆實習生裏最亮眼。”
面對教育界的前輩,焦餌心懷由衷的敬佩:“謝謝,您過獎了。”
“你剛才說,有事情向我請教?是種菜還是養雞?”王嬸活躍氣氛的功力也很厲害。
焦餌郁結在心中的煩惱驟然消散,笑容由眼梢蔓延至唇角。
“我想問您,那只大公雞現在身在何處?”
王嬸先是一愣,旋即朗聲笑道:“不愧是燕都師大的高材生,你的問題把我難倒了。”
猜對了結果,焦餌卻不像預想中那般狂喜。她腦海裏翻湧着大段大段的贊美之語,和每學期的期末論文有的一拼。
只是,當着王嬸的面,她不能班門弄斧。
“您治理養雞場的妙方,給了我很大啓發。”焦餌說,“我想在實習期間也增加一個‘模拟公雞’的項目,您覺得可行嗎?”
作者有話要說:
12月28日更新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