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1章 寫檢查

“沒有,他從沒跟我們分享過。”

焦餌否定的答複,令王嬸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們走到公交站,卻發現錯過了回程的最後一班遠郊車。

“據我所知,任啓柊的老家也在棠川。”王嬸說,“他到燕都師範大學任職之前,曾經有過一段婚姻,他和他前妻生的女兒,因為一場高燒險些喪失聽力。”

“這麽說,任教授是半路出家?”焦餌吃驚不小,“這個我略有耳聞,不過我沒想到背後的原因這麽複雜……”

“外面太冷,等下回了學校,咱們一邊學納鞋墊,我一邊給你絮叨絮叨那些陳年舊事。”

王嬸成功攔下一輛回明源學校的汽車,是那種鄉鎮道路上最常見的皮卡,駕駛室已經坐了人,故而她倆只能坐于車鬥。

冬夜冷風鑽進脖領和袖口,寒意一寸寸滲透骨髓。

不僅凍得人直打哆嗦,返程的路況也不大好。地面坑坑窪窪,每過一道坎或是一條溝,皮卡的車鬥都會劇烈晃動。

借着晴朗的月色,焦餌清晰地看見王嬸那雙扶着欄杆的手——先是被寒風吹得紅通通地有些腫脹,不過是卻變為毫無血色的蒼白。

焦餌拉開羽絨服拉鏈,想用外套給王嬸禦寒,當即被王嬸一口回絕。

“燕都南郊冬天的這種冷,我早些年習慣了。你初來乍到,該多穿衣服就多穿,可不敢憑着一身正氣和熱血胡亂将就!”

“我抵抗力強,很少感冒。”焦餌摘下圍巾手套,幫王嬸圍好戴好,“您是宿管科的主心骨,孩子們不希望您生病。”

王嬸不再拒絕好意,坐近一些把焦餌的手攥在掌心幫她焐暖。

“難得有人能理解我……”王嬸輕嘆一聲,“我這人,天生要強,吃多少苦都無所謂,忍饑挨凍全是小事。但是一想到明源的孩子們,我就會打起十二分精神,照顧好自己才能照顧他們。”

焦餌沒有說話,只是牢牢地握住了王嬸的手。

翌日清晨,焦餌早早起床,洗漱完畢便拿上王嬸送她的針線笸籮去了操場。

她沐浴着曙光,在看臺下找了一處背風的角落站定腳跟。昨晚納好了左腳鞋墊,吃早飯前争取完成右腳鞋墊圖案的勾邊。

王嬸昨晚說了很多,大部分都是以往教學中遇到的奇聞轶事,任啓柊恰巧包括在內。

磨碎粉筆灑進老師的茶杯只是小兒科,任啓柊還做過許多令人哭笑不得的“壞事”。

大到升旗儀式時滑輪卡住了他爬上去修理卻把旗杆壓變形,小到把同學的眼鏡和圓規拆開再組裝被老師罰站,任啓柊可謂是燕都九中的壞學生代表,很長一段時間他常常與“過街老鼠”處于相同地位。

王嬸遣詞幽默風趣,妙語連珠的同時神情仍保持淡定,逗得焦餌大笑不止,好幾次針差點紮到手。

“任啓柊推薦你們幾個大四學生來明源實習,沒敢直接找我,而是打着市教委的幌子,曲線救國。”王嬸慨嘆道,“九中校慶那天我們都在,沒等解釋清楚,他又被一通電話叫走了。”

焦餌想了想,說:“他确實沒提過和您的這段淵源,感覺像是避嫌。”

對于這位任教授,焦餌所了解的信息基本都是道聽途說。

直到大四面臨畢業,她因為畢設分組問題才和任教授漸漸有了接觸和了解。

說起避嫌,任教授主動把焦餌推向另一位教授的小組就是最好的佐證。如果是因為任教授新婚的妻子覺得女生們都是潛在情敵,那麽別的女生為什麽不受影響,唯獨她受到了“特別對待”?

由于師母“善妒”,所以任教授避嫌——裴南樯的推測似乎有一定道理。

但是焦餌從這件事中挖掘出了更為詭異的線索。

那天她去系辦找任教授當面談,發現了他辦公桌一角的相框。

很多老師都喜歡在桌上擺放全家福合影,任教授雖然脾氣古怪,卻選擇随大流。之前相框裏鑲嵌的是他和新婚妻子的婚紗照,而那天,焦餌看到的照片,只是一張抓拍的女孩奔跑的背影。

真正吸引她視線的,是相片右下角的拍攝日期和落款——

四年前的六月中旬,棠川,瑤瑤。

按照時間和字跡推算,焦餌立刻聯想到了蓓蕾學校的陳經理和陳經理的女兒瑤瑤。直覺也好,天馬行空的猜測也罷,她決定就此打住,不去刺探別人的隐私。

盡管她偶爾會被走向怪異的結論牽着鼻子走,但作為旁觀者,別人的家事她不便評價。

焦餌扪心自問:人生中什麽最重要?

顯而易見,是她的南樯啊!

就像此時,焦餌撚針走線,專心致志地繡下白雪紅梅,只為裴南樯收到禮物時的那一份驚喜。

初升的太陽躍出地平線,圓圓的臉龐被幾朵金色的雲團團圍住,仿似一盞鑲了金邊的巨型追光燈,将明亮的光線直接打在焦餌身上。

她舉起手遮擋眼簾,卻遠遠望見裴南樯朝這邊狂奔的身影。

他很聽話,一聲不吭地跑了過來。

眼看着兩人正面遭遇,焦餌趕忙往旁邊一躲,留了足夠的空間給他。

“你怎麽知道我在操場?”

“第六感。”說完這仨字,裴南樯笑不自禁,但他壓低聲音,免得聲帶受累,“我去你宿舍了,找不到人只好求助校長,他幫我查的監控。”

焦餌頓時喜上眉梢:“來電了?”

“嗯,校長說七點鐘恢複供電。還等什麽?快抱抱——”裴南樯迫不及待地擁緊焦餌,“我的焦焦,天這麽冷還堅持晨練,棒棒噠!”

“其實吧,我是嫌宿舍太黑。”

“确實,只有一扇北窗顯得很壓抑。”裴南樯松了手,“今天你安心上課,我把所有玻璃擦一遍,多透點光進屋就好了。”

焦餌趁裴南樯不注意,麻利地裝好針線和繡了一半的鞋墊,順勢挽起他的胳膊。

“餓了嗎?”

“餓扁了。”裴南樯故意擰緊眉頭,委屈的模樣好像一個禮拜沒吃飯,“我餓得能吃空學校的食堂。”

“行,咱們走!”

焦餌背好背包,拽上裴南樯,一陣風似的沖進操場東邊的食堂。

她找個離暖氣近的位子:“你乖乖坐着等我哈!”

話音未落,人已經來到打飯窗口。

“阿姨,麻煩您給我來三十個菜肉包子,六種餡每種五個。”

食堂阿姨瞠目結舌:“哎?焦老師,暴飲暴食傷身體……”

焦餌抿嘴一樂,把摞成一摞的盤子推進窗口:“您別擔心,不是我一個人吃。”她回頭指指裴南樯,“我男朋友餓了兩天兩夜,再不吃東西會出人命。”

“他啊——”食堂阿姨突然笑了,“昨天中午我給他打的飯,八兩米飯配兩葷兩素,吃完又買了一個特大號炸雞腿邊走邊啃。”

阿姨的一席話,焦餌已能在腦海中描繪出裴南樯的“優雅”形象。

原來他嗓音嘶啞不止是濃煙造成的,還有偷偷吃油炸食品帶來的惡果。

“沒事,您照我說的,三十個包子一個不能少!”

焦餌有如神助,左右手充分運用平衡特技,端着滿滿三大盤包子回到桌旁。

“吃吧,這是明源食堂的招牌大包。”

“光吃包子有點噎得慌,”裴南樯面露難色,“我再去買兩碗粥……”

“老實待着!”焦餌驀地起身,一把揪住他羽絨服的帽子,“除了粥,你還想吃什麽喝什麽,一口氣報給我!”

裴南樯唬了一跳,察覺到不對勁卻無力補救。

他重新坐好,雙手規規矩矩地放于膝蓋上方。

“焦焦,一個炸雞腿而已。”

“戲曲界的老前輩,如何幾十年如一日保護聲帶的你記得嗎?”焦餌心火直沖頭頂,臉紅了,眼白的紅血絲也顯露出來,“咱們不拿別人舉例,就說我爸我媽,從我記事起,他們就沒吃過油炸食品。”

裴南樯舉反例:“焦叔叔經常組織聚餐,BBQ那些烤肉烤魚也毀嗓子。”

“沒錯,他是經常組織,可你見他吃過一口嗎?”焦餌兩只手交握在一起,極力克制揍人的沖動。

“我知錯,我改。”裴南樯懊惱地垂下腦袋。

他認錯如此迅速,超出焦餌的預期。

“還是昨天那句囑咐,你少說話、多休息,最好吃完包子回宿舍補一覺。”

裴南樯忽的擡眸,唇角向上微彎,笑容裏蘊含一絲心悅誠服的感動。

他張了張嘴,用氣聲說了幾個字:“焦焦,你對我真好。”

然而,這份感動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轉瞬間又刮向了別處。

焦餌伸出食指,在裴南樯眼前左右晃動五六下。

“急性子要不得。”她轉身打開背包,從夾層掏出一個巴掌大的記事本,重重拍在桌上,“本子每頁有150格,你寫一篇不少于3000字的檢查,也就是寫滿20頁。”

裴南樯欲哭無淚:“寫檢查可要了我的命,焦焦,你不如把我耳朵揪下來吧!”

“必須寫!”焦餌黑着臉,“我的聲帶不中用了,我不能讓你跟我一樣慘……”

“焦老師,我們有一個新問題!”

珊珊和佳佳的殷切呼喚聲,暫且平息了焦餌心頭的怒火。

她轉向兩位學生:“孩子們,怎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12月30日更新完畢。

2020年在向我們招手~~大家加油!

(*╯3╰)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