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雪打燈
裴南樯想藏起紅梅已經來不及了,只得硬着頭皮獻寶似的将花舉過頭頂。
“王嬸,梅花真的是張大爺送我的……”
“你倆把我說的話當耳旁風,我可以不在乎,但是——”王嬸放下蘋果,拖鞋都不換直奔裏間的卧室,路過焦餌和裴南樯身邊時,她警告道,“別跟過來,否則我攆你們出去!”
校長适時地幫腔:“老伴兒,外頭要下雪了,這支紅梅剛好應景。”
“應不應景你說了不算!”王嬸瞪了校長一眼,重重關上卧室的門。
焦餌後背冷汗直冒,下意識地緊緊拽住裴南樯的袖子。
眼瞅着到嘴的火鍋,恐怕因為一枝紅梅而泡湯,她不知該心疼自己的好胃口,還是該心疼一桌子美味佳肴。
叮叮咚咚響過一陣,王嬸走出卧室,手裏多了一個精致的白瓷花瓶。
“好馬配好鞍,用這個。”
裴南樯當場呆住。
倒是焦餌反應神速,雙手接過花瓶,将梅花插了進去。
“好看!”
王嬸瞬間化身總指揮:“焦老師,把它擺到客廳的角櫃上。老伴兒,今天咱們用我珍藏的那套合家歡瓷碗瓷碟,樂樂呵呵吃頓飯。”
“我也想幫忙,”裴南樯一改先前的戰戰兢兢,“您給我派個活兒吧!”
“你的任務有點複雜,待會兒再說。”王嬸邀請他入席,“我老伴兒說你為了保護嗓子,不吃辛辣刺激的調料,所以你的蘸醬是他特制的,嘗嘗合不合口味?”
裴南樯心生感動,用筷子頭蘸了一點醬放入口中細品。
“唔——香滑可口,回味悠長!”他面朝校長,“叔,您一定得把調制蘸料的秘方傳給我,以後焦焦想吃了,我随時能幫她調一碗。”
校長笑道:“好說。你先踏實吃飯,飯後我慢慢教你。”
銅鍋裏的底湯沸騰了,白色的蒸汽升至半空,仿如披裹着紗巾的小精靈,提醒大家抓緊時間涮肉涮菜。
“開飯!”
王嬸一聲令下,早已按捺不住旺盛食欲的焦餌首先動了筷。美食當前,她可不願眼巴巴看着卻不行動。
于是,各種丸子在焦餌的協助下跳入底湯,愉快地開始游泳。
“誰先游到終點,我就先吃掉誰。”她自言自語,“墨魚丸好像領先了,不過撒尿牛丸也奮力趕上……”
“焦老師?”王嬸喜不自禁,伸手在焦餌面前揮舞兩下,“你解說游泳比賽嗎?”
淡淡的紅暈浮現于焦餌的臉頰。
她眨眨眼睛,動作麻利地舀出兩顆“游得最快”的丸子,放進王嬸的碗裏。
“被我念叨過的丸子,吃了能讓人健康平安,您試試?”
王嬸的眼眶忽然變得濕潤。她低頭抹抹眼角,再擡頭時笑得非常燦爛:“好孩子,如果你不嫌棄,做我的幹女兒好嗎?”
焦餌一時怔忡,不知如何應答。
這次換裴南樯接話:“王嬸,只要您不嫌棄焦焦粗笨,她心裏頭肯定一百個願意!”
“你才粗笨!”
焦餌頓時樂不可支,臉上的紅意更重了。她放下火鍋漏勺,輕輕握住了王嬸的手。這種時候,不必開口,對方也能感受到她的誠意。
王嬸心領神會,像母親擁抱女兒那樣攬過焦餌。
“好閨女,記住,從今往後,你不光在棠川有個家,在燕都你也有家了。”
焦餌爽快地叫了一聲“幹媽”,聲音清脆悅耳。
“哎!”王嬸心滿意足,擡手為焦餌整理鬓角滑落的發絲,“閨女,以後你不管遇到什麽難事,都要跟幹媽說,千萬別客氣……”
“我呢?”裴南樯非得湊熱鬧,“王嬸,算我一個!”
焦餌嗔怪道:“別搗亂!”
裴南樯不理她這茬,眼睛睜得老大,直直地盯着王嬸:“我當您的幹女婿行不?”
“等你倆結了婚再跟我讨論這個話題。”王嬸轉移話題,“孩子們,北豆腐該撈了,煮成豆渣還怎麽吃?”
“幹媽您稍候,粗活兒重活兒交給幹女婿。”
裴南樯念念有詞,邊講話邊為兩位女士添滿碗和碟子。
王嬸也笑:“辛苦你了啊,幹女婿,好好表現,争取早日轉正!”
校長全程自動隐身,只微笑望着談笑風生的老伴兒和年輕人。火鍋蒸騰的熱氣,仿佛為他的老花鏡鍍上了一層白色薄霧,讓人分不清他眼中亮閃閃的究竟是淚光還是笑意。
焦餌農歷生日到來的那天,燕都南郊突然天降大雪。雪下了一天一夜,到清晨時分漸漸停歇。
教職工宿舍樓一層樓梯口的積雪,沒過了她的膝蓋。
“不是‘正月十五雪打燈’嗎?這才臘月二十三,怎麽下這麽大的雪?”
她不禁憂心,三天後能否順利離開明源學校,抵達燕都南站乘火車回棠川?
從學校去南站,需要先坐農用車再轉大巴,晴好的天氣裏,這段路程最快也要耗時兩小時五十分鐘,雪天必然加大出行難度。
與焦餌的愁眉不展相反,向日葵班的學生見了雪,比見了好吃的還開心千倍萬倍。
他們到了操場,可勁兒地奔跑撒歡。
就連平日不茍言笑的康康,親手堆出一個圓頭圓腦的雪人之後,不僅拍手叫好,眼睛也笑得眯成一條縫。
裴南樯聽從王嬸的安排,往操場輸送了幾十根胡蘿蔔。
“對,這是它的鼻子。”他鼓勵因為害怕不敢觸摸雪人的佳佳,“你幫它安上鼻子,你們就能成為好朋友了。”
佳佳摘下手套,指尖尚未碰到胡蘿蔔,倏地縮了回去,重新戴上手套。
“我怕它咬我……”
焦餌走過來,看看裴南樯用幹樹枝為雪人做的簡陋嘴巴,又看看躊躇不前的佳佳,腦海中驟然閃現了一個新奇的念頭。
她俯身,貼在裴南樯耳畔叮囑兩句。
“我馬上去拿!”
裴南樯應聲跑遠,身影消失在了宿舍樓入口。
焦餌蹲下,拉起佳佳的手:“上星期,咱們放煙花吓跑天狗,你表現地特別好!今天堆雪人,你也能和上星期表現得一樣好。老師相信你!”
說着,焦餌取下幹樹枝。
雪人嘴巴不見了,面部表情也不再像幾秒前那樣猙獰。
佳佳似乎鼓起了一點點勇氣,但很快又陷入猶豫的狀态。
“紐扣是眼睛,胡蘿蔔是鼻子,可它沒有嘴巴。書裏飛來飛去的幽靈都沒有嘴巴——”
“佳佳說得沒錯。沒有嘴巴的雪人像幽靈,那咱們就幫它安個新嘴巴!”
裴南樯及時趕了回來。
他攤開手掌,掌心平躺着焦餌積攢了半個學期的果味橡皮糖。
其中有一顆紅色的糖,形狀仿似受熱舒展的英文字母U,恰好符合佳佳對雪人嘴巴的期許。
焦餌未做過多的幹涉,佳佳一眼就瞧見了紅色橡皮糖。
“這個,給雪人當嘴巴最好看!”
佳佳的小手捏着橡皮糖,将它安在胡蘿蔔下方。由于她戴着厚厚的手套,橡皮糖并沒能如願塞入雪中,而是墜向了地面。
“不要緊,咱們再試一次,老師相信你能做到。”焦餌輕拍佳佳的肩頭。
“嗯!”
佳佳重重點頭,勇敢地摘了手套。手指觸碰到冰涼雪花的一剎那,她臉上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喜悅和震驚。
當紅色橡皮糖放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佳佳滿懷的驚喜俨然邁上了新臺階。
“焦老師,我和雪人是好朋友!”
“是的,”焦餌擁抱佳佳,給予她最大程度的肯定,“你做到了,而且做得非常好!”
自由活動課結束,焦餌護送學生回教室。裴南樯陪她們走了一段路,到走廊拐角時卻停步不前。
“焦焦,我在這兒等你。”
“行。我先領孩子們洗手,然後和徐老師交接班,大概需要七八分鐘。”
向日葵班的感統訓練課敲響上課鈴,焦餌才下樓回到裴南樯身邊。
“等急了吧?”她問。
“我高興不起來,是因為聽見一個壞消息,焦焦,你想知道嗎?”
焦餌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直覺大事不妙。
“咱們回不了家了?”
裴南樯牽起她涼冰冰的手,捧于掌心慢慢焐暖。
“沒錯。校長告訴我,體育老師今天請假沒來上班,我還以為是件小事。可校長後面的話吓了我一大跳——他說未來一個禮拜都有降雪,預計南部山區的降雪量是燕都整體降雪量的三分之二。”
“最壞的情況是什麽?”焦餌追問。
“大雪封山。”裴南樯說,“家長沒法接走學生,在校的老師沒法放假,大家都要留在學校過年。”
焦餌沉默片刻,眼眸深處的憂慮驟然消散。
“其實也能接受。”
“啊??”往常裴南樯腦子很靈光,今天可能是被凍得有些發懵,“你不是盼回家盼了四個多月嗎?”
“傻……”
焦餌咽下脫口而出的“愛稱”,後退幾步站到了校園宣傳欄近旁。
我盼着回家,那是因為你不在我身邊。
現在,你近在咫尺,在哪裏過年都是團圓年,傻南樯!
“車到山前必有路,咱們別灰心,雪總有融化的一天。”裴南樯不明就裏,反過來安慰焦餌,“我不擔心別的,我就擔心學校食物儲備不足,你餓肚子可怎麽辦?”
作者有話要說:
1月3日更新完畢。
大家晚安~~
zz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