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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七月十五,生門大開,往生不足一年的新死鬼自陰間返還人世,享受親人供奉。

城中街市早早閉門歇業,從這頭到那頭一團團,一簇簇的火光白煙。紙錢、金元寶、紮的好看的紙人、宅子,統統撂進去燒為灰燼。

鬼魂肆無忌憚的在街道上游蕩徘徊,有人惦記的就去尋自己的家人,孤魂野鬼就在角落蹭一蹭別人剩下的香火。

它們吃的酣暢,仿佛下一刻就能入六道輪回。忽而一陣陰風刮過,香灰揚起飛了滿天,煙塵四起,火光陡盛又轉而湮滅。方才還盤踞在人間的魂靈霎時間煙消雲散,徒留鬼氣森森。

自天界去往人界要通過一片雪色沙漠。

此處風力強勁,沙如白雪,随風卷起時如刀似劍,修為慘淡點的通常不愛徒步穿行,受不得這些要命的風與沙。而且容易迷失方向,若走暈了陷在其中,多半會被蝕成沙石。

這片沙漠有近路和遠路兩條道,遠的那條風沙略小,打在身上沒那麽難受,只是七拐八繞的很費時間,不趕急事的,多半會選擇繞遠路。超近道那就快很多了,前後不要一盞茶功夫便能到達人界,但風大沙粗,路中央還有處駭人的風暴眼,輕易就能被卷跑了去。

狂沙幹燥,罡風淩冽。

一縷仙氣自九重天落下,很快顯出人形。

那人落在沙上,着一身藏青長袍,走動間不落痕跡,仙姿飄渺。

狂風裹挾沙礫,很快将皮膚吹幹開裂,來者不為所動,一路疾行,像是沒幾分耐心,明明走的近路還嫌慢似的皺起鋒利的眉。到達那為衆仙忌憚的風暴眼,他更是不放在眼裏,袖子一揮就穿了過去,幾息後重新踩在沙路上,頭發都沒亂一下。

放眼三界六道,能在風暴眼中如履平地的不超過十個。排除下三道的,整個天界更是一巴掌就能數過來。而今仙界,除天帝龍淵之外,上神不過五個,分列五洲洲長。

這五洲中,忘塵洲洲長阿蔑羅是個和尚,已經五百年沒現過身,信芳洲洲長淮遇是個瘸腿大夫,青桓洲洲長燕雲是個弱氣書生,英武洲洲長齊武是個硬朗糙漢,幾下一排除,眼前這個就只能是壞名聲傳遍三界的靈霁洲洲長顧之洲了。

顧之洲一路罵罵咧咧下了凡,一張臭臉被風沙吹幹巴了,更硬的僵在臉上。他狗鼻子似的嗅,追着未散的鬼氣抵達城中。

七月半,陰間生門大開,餓了多時的鬼魂回來覓食,人間鬼氣重那是應當的。可就方才那一陣,剛醞釀出點睡意的顧之洲忽然靈根不穩,直接給他晃清醒了。只有生門震蕩才能直接擾到上神的靈根,究竟是什麽樣的厲鬼邪神,動靜大的連生門都擋不住?顧之洲氣的睡不着,抓起衣服就沖下來了,發誓等逮着那只鬼非把它打的魂飛魄散,讓它知道擾人清夢是什麽下場!

街市中,凡人百姓燒紙的燒紙,磕頭的磕頭,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顧之洲卻看得清清楚楚,這街頭巷尾,哪有一只餓肚鬼,從魂靈到供奉全都被吃了個幹淨。

“操。”顧之洲低罵一聲,難怪生門震蕩,壓根是被掃蕩了!

顧之洲立馬尋着味道追,街景變換,樹影繁重,周遭環境逐漸陰森,半晌停下,他冷着臉往前掃一眼,低低矮矮的墳堆、墓碑,他娘的竟然是萬人冢。

未待多想,那一面面錯落排列的墓碑突然開始搖動,墳包上的土沙簌簌而下,緊接着,無數煙灰色鬼火從墳地裏升起,朝同一個方向飛蹿而去!

顧之洲登時覺出不好,那作祟的厲鬼在城中沒填飽肚子,跑來萬人冢吃這些死透多年的。要命的是,活人新死成鬼肉嫩氣足挺滋補,這人死的久了留下腐氣屍氣更對厲鬼的胃。

到底是什麽東西,這麽大的胃口?!

決不能讓那玩意吃飽了,誰知道會養成多胖的鬼!

顧之洲“咻”地一下化做一抹靈光,瞬間移到鬼火前面,緊接着雙手結陣編織一張靈網,鋪天蓋地的灑了出去。

鬼火前路被阻,接二連三的撞到網上,顫巍巍要散,靈網倏然一收,把它們一個不落的捆了起來。

此時後頸傳來一陣森寒陰風,顧之洲眉目一凜偏頭避過,一只枯瘦鬼手擦着他的側臉伸了過去,那只手指甲極長,黑色帶鈎,直接鈎住一根網絲,把那捆鬼火拽到身前。

顧之洲兩根手指抓住另一頭,腐氣屍氣透過靈網很快将他的手指腐蝕。他眼睛都沒動一下,跟那隐在陰氣中的厲鬼盤踞兩方,不怎麽好說話的沖它喊:“哪來的畜牲,當着我的面放肆,好大的膽子!”

厲鬼哪認得他是誰,剛吃一頓有了力氣,現在渾身是勁。它往回收手,同時催動靈網中的鬼火往顧之洲的方向生撲。

鬼火從指尖侵吞到指根,顧之洲唇角一勾,掌心赫然瀉出一股靈力,笑着說:“我就是把它震碎了也不給你吃。”

鬼火劇烈晃動,眼看就要徹底消散。

厲鬼被激怒,嘶鳴一聲,周身怨氣暴漲。

顧之洲這才皺起眉頭,好大的怨氣,這鬼生前是遭受多大冤屈?他再不敢輕視,立刻收回手裏的靈力,剛欲抽出佩劍迎擊,突然地面一陣晃動,幾個白面鬼露出頭來。

不好!是聽到動靜上來查看的陰差!

顧之洲吼道:“滾回去!”

但已經晚了,厲鬼敏銳的捕捉到陰差的位置,只見它猛地伸長了脖子,黑色鬼氣飛快的卷走陰差。

陰差不比尋常鬼魂,那是有法力和修為的,這一吃可了不得,厲鬼當即就撐了,靈網再無法承受它的怨氣,“嘣”地一下全碎了。

顧之洲罵道:“沒用的東西!”

他右手一伸,一柄銀色長劍落于掌中。

靈霁劍門三界聞名,顧之洲是洲長,亦是劍門首尊,一百年前受任尊長,曾一劍鬥敗不服者三千,自此落得個“暴虐嗜殺”的惡名。

潇河出鞘,暗夜無光,長劍卻落滿銀輝。

顧之洲自鬼火間穿行,一劍掃下,蕩平魂靈無數。

厲鬼怒了,他也怒了。

尖利的指甲刮蹭劍身,火星迸濺,顧之洲裹挾一股逼人靈力,四面八方堵住厲鬼去路。

陰氣森寒猛烈,怨氣憤懑滔天,厲鬼身前背後陡然伸出七八條手臂,抓住那攔路的靈光奮力撕扯出一道小口。

顧之洲高束的長發被卷起,飄在腦後,未消滅完全的鬼火受到厲鬼召喚紛紛上來幫忙。

它們毫無意識,碰到此等仙氣很快就散了,無異于飛蛾撲火。有幾縷從破口中飛進來,轉而又被厲鬼吸入鼻腔。

顧之洲飛身而起,一道劍影朝厲鬼當頭劈下。

就在此時,厲鬼驟然爆發出一股強烈的怨氣,那黑霧似的東西硬生生截住顧之洲的劍鋒,而後一劍落下,地面崩裂千裏,倒黴催的墳頭就此掉落深淵。

顧之洲才不怕損陰德,但這厲鬼好生厲害,竟能接他一劍再逃脫。他提劍去追,陰風習習掉落滿地枯枝。劍影搖動,顧之洲挑起地上的七七八八,奪命痛擊。

厲鬼左右躲避,被砸中肩膀,化開一團黑霧,露出肩頸一塊皮膚。顧之洲微微一愣,似是詫異。

然而變故又起,只見地面斷裂的縫隙中陡然浮現一簇紅光。

那光由弱變強,由小見大,一點接着一點鋪到腳下。很快,它們花骨朵似的,接二連三的開出赤色合歡。

緊接着,叢林盡擺,一道黑影踏着滿地合歡緩步而來。

顧之洲一個激靈,這麽詭谲的術法,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人,多半是驅使厲鬼的幕後黑手!這人定是來救鬼的!

厲鬼拼命逃脫,來人于黑暗中伸出一只蒼白的手,紅色絲線隐隐傾出,眼看就要截住厲鬼去路。陡的,對面閃過一道無情劍光,霸道的劍氣劃破長空。

來人手一頓,眼睜睜看着那一路踏于足下的合歡一朵朵寂滅。

顧之洲一劍斷了他的路!

簡直猝不及防,來人嘴角一抽,腳一晃踩了個空,掉縫裏去了。

攔路之人消失,後面的還沒趕上,厲鬼抓住機會向前奔襲,一溜煙跑沒影了。

“靠!”

顧之洲氣的牙癢癢,直接把手裏的潇河扔了出去,碰運氣吧,指不定能戳中呢。

但很顯然,他今天的運氣實在不怎麽好。

裂縫裏飛出一道紅光,那個掉落深淵的人身披黑色鬥篷,頭臉完全隐于寬大兜帽之下,此時伸出他蒼白的手,于半道中硬生生接住了潇河。

顧之洲眼見着佩劍被奪,火氣一股腦頂上嗓子眼,他疾速移動到那人面前,帶來一陣強風。靈力傾瀉的瞬間,他一掌劈向對方。

那人似是低垂着頭,目光落在劍上,對顧之洲的掌風不躲不閃,待到面前,才輕飄飄的扼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剛被屍氣侵蝕,眼下幾根手指都已腐敗不堪了。

只這一接觸,顧之洲全身發寒,不是因為這人手冷的不像活人,而是此人憑空接下自己一掌,功法修為定不在他之下。

顧之洲掙動一下,手被牽制便飛起一腿。

但腿剛踢一半對方也把腿伸了出來,死死的別住他。

他迅速釋放靈力試圖壓制,對方不疾不徐的反擊,後背陰森森的,這人渾身上下充斥鬼氣。

顧之洲斥道:“何方妖孽在此裝神弄鬼!”

兩股力量分毫不讓的較勁,顧之洲很多年沒碰到對手,此時不相上下,一面吃癟一面又多了幾分興致。

顧之洲說:“你把劍還我,我們好好打一場!”

但對方似乎不為所動,只是抓着他的手又用力了幾分,指尖都要掐進肉裏。

顧之洲後知後覺的感到疼,不是手腕疼,而是指頭被鬼火腐蝕的疼,但他面上不露聲色,見說不動對方,餘下一只手也迎了上去。

可手還沒擡起來,那人舉着潇河狠狠敲在他手背上。

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了了 ,何況顧之洲本來脾氣就差,他罵道:“你他娘到底想幹嘛!要打就打,你抓着我自己也沒好處!”

說着,顧之洲後背翻起一層氣浪,猛地朝人家壓迫過去。

距離急劇縮短,兩人同時收腿,顧之洲一手抓住潇河,胸膛幾乎要貼在一起。

眸子裏迸出火光,早前被風暴眼吹的臉都皴了,到這被厲鬼跑了,現在又被這不明來歷的人掣肘,他就差噴火了!

這氣浪着實厲害,萬人冢剎那間滾石雷雷,立在地裏的墓碑崩裂破碎。

寬大的帽檐被風拂的打顫,遭不住這沒天理的罪,終于不堪重負的滑落了。

“啧。”來人不怎麽耐煩的搖了搖頭,目光從顧之洲的臉上轉向那一地狼藉,喟嘆般說:“毀人墳冢,負雪君還真是不怕陰德有虧。”

陡的,顧之洲愣住,僵住,呆了,傻了,進攻的靈力枯萎般蔫了,火氣偃旗息鼓,他落雁似的從半空掉下。

大概是想報剛才掉地縫的仇,來人把手一松,由着顧之洲落地。

但他卻把握着潇河的手松開了,神劍認主,登時就飛過去,一層柔和的光兜住顧之洲下墜的身體。

顧之洲下降的過程中還不可置信的盯着人家看,他想,多久了,他們分開多久了?

十年,二十年,一百年。

一百年了,他再一次看清對方的臉。

許是地底下待久了,長年不見陽光,這人比一百年前還要白淨許多。周身半點正氣也沒有,全是陰冷不羁的煞氣。

他身披黑色長袍,上面紋着紅色合歡,如血般豔麗的顏色自下擺一直繞到胸前。再看那修長蒼白的手指,食指上戴着一枚純黑色的環戒,隐約可見其間精致的紋樣,那是他修羅道主身份的象征。

傅子邱——

修羅道主,地界的主人,統領修羅、畜生、惡鬼三道,名副其實的霸主魔尊。

難怪周身鬼氣,難怪膚色蒼白,難怪身上冰冷沒有溫度。

這個人,一百年前就死了的。

這個念頭一起,顧之洲猛地恢複了神智。

他在幹什麽?怎麽失态成這個樣子?還是當着傅子邱的面!

顧之洲瞬間清醒,一個利落的翻身站在平地上。

這個空當,傅子邱已經走到面前。

顧之洲收斂起一切外露的情緒,短短幾息渾身就豎起了尖銳的刺,警惕的瞪視着傅子邱。

傅子邱停下腳步,一張雌雄莫辨的臉滿滿都是戲谑,他挑起眉梢,玩味的問:“很意外?”

顧之洲抿緊了嘴唇沒說話,他不懂傅子邱是什麽意思。

傅子邱微微眯起一雙勾人的鳳眼,上下打量着顧之洲的表情:“我也挺意外的。”

他上前一步,眼神頓時冷了下來,聲音森寒:“你壞了我的好事。”

顧之洲感覺一盆冷水潑在臉上,聽了這話立馬不幹了:“到底是誰壞了誰的好事!要不是你突然出現,我已經逮住那個怨靈了!”

傅子邱冷笑一聲:“要不是你斷了我的路,能讓它跑了?!”

顧之洲寸步不讓:“你鬼似的突然出現,誰知道是敵是友?我沒砍死你不錯了!”

“我本來就是鬼,還有,你砍不死我!”

顧之洲氣的一抖,一百年不見,這人倒會跟自己頂嘴了!從前那些乖巧聽話、百依百順,都他娘是裝的嗎?!

他立刻轉變話鋒,嘴臉刻薄:“怎麽,一個怨靈而已,還要勞動修羅道主的大駕,親自來抓麽?”

傅子邱面無表情的笑笑:“家裏跑出來個小鬼,自然是要逮回去的,輪得着你們天界來管麽?”

好一個“家裏”,好一個“你們天界”。

天魔兩道,一句話泾渭分明。

顧之洲被他氣的不輕,一口銀牙差點咬碎,齒縫間蹦出一句忍無可忍:“……傅子邱!”

似是被這三個字打了個回旋镖,傅子邱收斂了面上的冰冷,轉眼不悲不喜。他用一雙藏盡七情六欲的眼睛對上顧之洲的怒氣橫生,淡淡的說:“仙魔有別,負雪君還是喚我一聲‘魔尊’吧。”

顧之洲感覺自己要吐血,怒不可遏的拿潇河指着他:“去你娘的仙魔有別,讓我稱你為尊,也不怕折壽!”說完又發現講錯話,暴躁的吼:“操,你早死了有個鬼的壽!”

傅子邱才不在乎這些冷言惡語,嗤笑一聲:“負雪君還是擔心自己的陽壽吧。”他指了指周圍倒塌的墳墓:“真不怕報應。”

顧之洲反駁:“我就是遭了報應才碰上你!”

話音剛落,身後突然傳來陣陣有序的腳步聲。他回過頭,隐約可見手執長戟的天兵天将。

顧之洲諷道:“廢物點心來的真是時候。”

傅子邱看了顧之洲一眼,懶得廢話,袍子一掀瞬間消失在原地。

等顧之洲轉回來的時候,人已經走遠了。

他怔了怔,待腳步走近才回過神。

領隊的是英武洲洲長齊武,晚間感到靈根顫動他立刻集結兵馬趕到這裏,見到顧之洲開門見山道:“負雪君,作祟的厲鬼呢?”

顧之洲正愁一身的火氣沒地兒撒,此刻惡狠狠的瞪着齊武,咬牙切齒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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