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齊武和顧之洲共事快一百年了,深谙這人古怪的性情,不欲與他争執,便轉身對帶來的天兵道:“去城裏搜,不要驚動百姓。”
英武洲主司護衛,負責維持九重天及人界秩序,齊武手上這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名叫“英武軍”,九重天上還有一支專為天帝驅使的精銳破星軍,但非他所轄。
英武軍領命,十來個人一溜煙跑沒影了。
齊武這才打量起周遭環境,見石碑碎裂,土墳坍塌,地面還有縱深縫隙。不由擔憂,顧之洲雖然脾氣差,但修為造詣頗深,能打成這樣實屬罕見。他問道:“負雪君,這個怨靈不可小觑?”
顧之洲沒好氣的嗆他:“靈根都他娘晃了,你說呢!”
齊武點點頭:“那我們……”
他話還沒說完,天邊劃過一道靈光,落地時輕淺,再看竟是個好秀氣的仙君,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青桓洲洲長燕雲。
燕雲左手捧書,右手執一狼毫,看見熟人喜笑顏開的打招呼:“哎!負雪君!懷柔君!”
那狼毫上還綴着新鮮墨汁,此時一動便甩出點點墨漬,偏生那傻的毫無所覺。
顧之洲不耐煩的皺起眉,利索的閃到旁邊,罵道:“你他娘招手還是招雨啊!”
齊武運氣就沒那麽好了,他腳邊就是塊半立的碑,去路被擋,躲避不及,側臉被墨甩了個正着。
燕雲立馬啞火,收了手上的東西,跑來認錯:“對不起對不起,懷柔君我不是故意的!”
他拿了手絹給齊武擦,還沒挨到就被推開。
齊武煩躁的瞪着他,精悍的下颌角繃的鐵緊。英武洲主武,青桓洲主文,領兵打仗的将士們最看不慣這種文弱書生,齊武煩燕雲煩的厲害:“別碰我,一邊去。”
燕雲悻悻的縮了下脖子,把手絹遞給他:“……那你自己擦吧。”
齊武黑着臉拽過來,不吭氣兒了。
顧之洲看見人多就頭疼,問道:“你跑下來幹什麽?”
燕雲乖乖回答:“方才生門振動,靈臺不穩,玄機天書指示人間有厲鬼作亂,天帝得知此事後命我下凡襄助二位。”
顧之洲原本還想趕人,聽說是天帝命令愣是把話憋了回去。他擺擺手,言簡意赅:“別給我添亂。”
“一定一定。”燕雲答應的爽快:“負雪君,玄機天書引我來此,但厲鬼氣息全無,如今首要之事是查明厲鬼身份目的。”
顧之洲點頭:“先去地府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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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除了燕雲,那倆脾氣都有點差。此時生硬的湊在一起,別提多別扭了。燕雲這個讨人嫌的熱衷和稀泥,一路嘻嘻哈哈沒話找話,後來被顧之洲勒令閉嘴才消停。
下到地府,鬼差見一口氣來了三位天界上神,大呼一聲“了不得”,趕緊把人請進去。
閻王殿內,各路牛鬼蛇神伺候在旁,顧之洲還沒進門就聽見燕雲在後頭嚷嚷:“天吶!”
顧之洲一腳跨過門檻,煩的搔耳朵:“你咋咋呼呼喊什麽?”
燕雲眼睛都看直了,喊的更大聲了:“明燭君!你怎麽也在這兒!”
好多年沒聽過的稱呼,顧之洲心裏仿佛被紮了根刺,正戳在陳年老疤上,疼的他倒吸一口涼氣。
幾步之遙,剛剛才見過的人正懶洋洋的窩在太師椅裏,身後站着牛頭馬面,周到的給他扇扇子。
看見他們,傅子邱微擡起眼,閻王殿陰森幽暗,他白的跟顆夜明珠似的,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顧之洲瞧見了,覺得心口有點堵,轉臉就一巴掌呼到燕雲後腦勺:“你臉上那兩個窟窿擺設是嗎?給我清醒清醒,看仔細了,別瞎他娘叫!”
燕雲“哎呀”一聲,捂着腦袋離他遠點。
傅子邱手裏端着酒樽,他笑了笑,沖這邊舉杯,道:“多少年了,世上哪還有什麽明燭君。”
許是那語氣太過輕描淡寫,讓人聽出涼薄。燕雲反應過來,道:“魔尊大人,燕某唐突了。”
傅子邱飲盡杯中酒:“威武君客氣。”
場面有點尴尬,閻王爺一大把歲數誰都招惹不起,驚的手心出汗,忙從高座下來,周轉在幾人之間,率先向最不好說話的那位行禮:“負雪君,勞您大駕。”
顧之洲神色發冷,一晚上聽的盡是廢話,此刻耐心耗盡,直接切入正題:“沒用的別說,人間那怨靈是怎麽回事?”
閻王爺不敢怠慢,站直身體回道:“回負雪君,天帝自十年前定下新規,新死鬼往生一年便要重入六道輪回,孤魂野鬼往生三年便魂飛魄散,本殿翻遍近十年生死簿和輪回冊,并未發現錯漏。這只怨靈應當死了不止十年了。”
顧之洲莫名其妙:“所以呢?它到底是誰,怎麽死的,哪來那麽大怨氣?十年內的沒有,接着往前找啊!”
“啊,是這樣……”閻王爺拿袖口擦了擦鬓角的汗:“由于殿內場地有限,生死簿我們一般只保存近十年的,以前的都統一銷毀了。”
“你——!”
顧之洲憤憤的伸出一根手指,怎麽淨是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
他氣的冒汗,揪着領口坐到傅子邱對面的太師椅上,招呼對面的牛鬼蛇神:“滾過來給我扇,熱死了!”
牛鬼蛇神一驚,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對面那位天界上神不好招惹,身前這位地界魔尊也是個難伺候的。
顧之洲看他倆那猶豫的樣更火了,罵道:“讓你們過來聽不見?他死了多少年了還怕熱嗎?!”
“負、負雪君……”閻王爺心驚膽戰:“我再找別人來給您扇。”
顧之洲較上勁了:“我就要那兩個!”
這麽明顯的找茬,換誰都不能忍,可傅子邱卻滿不在乎的擺擺手,不鹹不淡道:“去吧。”
牛頭馬面如蒙大赦,感覺自己差點又死了一次,趕緊跑去給顧之洲扇風。
傅子邱理了理寬大的水袖長袍,手背擦過下擺的合歡,紅的白的,豔生生的。他像是歇夠了,站起來,悠悠開口:“方才交手,我見那怨靈脖頸處有一圈縫合的痕跡,應當是死于斬首。”
顧之洲被火燒了一晚上的大腦霎時間清醒,對,他也看到了。
傅子邱轉向燕雲:“威武君行個方便吧。”
“……啊?”燕雲顯然沒理解,大概是被傅子邱美暈了,愣頭巴腦的問:“砍頭死的,咋了?”亂七八糟的倒是挺清楚:“不對啊,魔尊大人,您也見着怨靈了?你剛剛和負雪君在一塊?”
“哎喲我去。”顧之洲敲敲桌子,覺得好糟心,忍不住了:“他讓你查人間罪犯斬首的記錄,別扯那沒用的。”
燕雲又被罵了一頓,委屈巴巴的從腰帶裏掏出玄機天書,嘴裏小聲嘀咕:“你倆默契行了吧,我又不是誰肚子裏的蛔蟲。”
顧之洲離得遠,光看見他嘴動,聽不見他說啥,也懶得追究,在後面補充一句:“尤其是那種疑點大的,案情招致民憤的,着重圈出來。”
傅子邱低垂着眼睛看燕雲翻書,解釋道:“那只厲鬼怨氣很重,多半生時蒙冤,死後不平。”
齊武也不聽這倆一唱一和,在燕雲旁邊坐下,怕他反應慢眼睛拙,湊個頭過去一起找。
不多時,燕雲目光一頓:“好像有了!十五年前,大虞的皇帝陳匡,以謀逆罪處斬了當朝太傅秦仲和。”
顧之洲也不坐了,站過來:“詳細點說說。”
燕雲說:“天書上說,秦仲和在任期間收受地方富商巨賈的賄賂,賣官鬻爵。其死後,陳匡帶人抄家,光是夜明珠都擺了整整一屋子,刺瞎了好幾個官兵的眼睛。不僅如此,他勾結群臣私貪軍饷,往來信件後來大白于天下,盡是大逆不道之言,陳匡說他是狼子野心,一氣之下當着秦仲和的面,殺了他全家三十五口人。
但有趣的是,這位秦太傅在百姓中的名聲出離的好。據說他問斬的那天,全城百姓聚在刑場替他求情,引起暴動,最後是官兵見血鎮壓。而且……秦仲和當時還留了一句話。”
“什麽?”
齊武眼睛一掃,慢慢的念:“‘虞王昏庸,聽信小人,枉殺忠臣!我秦仲和便是化成厲鬼、投入無間地獄,也要讓你大虞,國破城摧!’”
燕雲點點頭:“他說完這句話就被斬首了,傳言當時天地變色,電閃雷鳴,百姓都說是天譴。”
未免疏漏,燕雲又在玄機天書上一通好找,最後斷定,那個怨靈就是秦仲和沒錯了。
顧之洲沉吟道:“所以這個秦仲和生前不平,死後積怨,這次回來是要向皇帝索命?”
齊武:“應該是。”
“但是不對啊。”燕雲支棱着下巴:“早不尋仇,晚不尋仇,為什麽這個時候回來?十五年,即便當時有錯漏,他一個孤魂野鬼藏在哪能躲過陰差巡查?而且天子有真龍護體,皇宮更是有拂龍陣庇佑,鬼怪根本無法近身,他怎麽報仇?”
顧之洲沒有反駁:“還有他身上的怨氣,不像尋常厲鬼所有,新死鬼和陳年鬼火來者不拒,急于吸食鬼氣填飽肚子,它……”
顧之洲頓住,猝然意識到什麽——
“七月十五生門大開,此時也是拂龍陣最脆弱的時候,它吃這麽多,搞出這麽大的動靜,是想趁上神靈臺不穩,拂龍陣失守,潛入皇宮向皇帝索命!”
齊武和燕雲“蹭”的站起。
顧之洲問:“現在什麽時辰了?”
只有傅子邱仍然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子時交彙拂龍陣形同虛設,你們還有一個時辰。”
他話音剛落,那三人同時消失在原地。
人走了,閻王爺長長的松了一口氣,對傅子邱笑道:“多年不見,負雪君的脾性仍舊如此。”
傅子邱面無表情的看他一眼:“是麽,分明更差了。”
說完,他也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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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腳下,顧之洲擡頭看一眼天色:“來不及了,你們倆去鎮守拂龍陣,讓那只怨靈有進無出。”
此時,虞王陳匡所在的真龍殿,倏然刮過一陣陰風。窗戶啓開一條小縫,通亮的燭火搖曳閃動,而後窗口越開越大,“砰”的一聲砸在牆上,驚動了龍床上兩個人影。
“沒事啊,別怕,是風。”陳匡低聲道。
女子嬌嗔的嘟囔兩句,複又睡去。陳匡不悅的朝外看了一眼,外頭很快伸來一只手把窗戶給關嚴實了。
窗戶關上的一瞬間,整座真龍殿攏入障眼法中。
顧之洲看的分明,隐身而入,進門的瞬間,耳骨微動,似聽見一陣異響。他登時警覺起來,兩指并起帶出一道珠光,朝右眼一劃,天地驟然失色,唯有一點腥紅詭異的出現在陳匡的床頭。
是怨靈!
便在此時,盤踞在床頭的怨靈突然翻湧起滔天怨氣。平和的氣場被打破,饒是顧之洲修為高深仍舊覺出沉沉地壓迫感。
這東西果然來頭不小!
下一瞬怨靈猛地探出手,尖利的指甲精準的刺向陳匡的脖子。
說時遲那時快,顧之洲飛快出手,潇河綻出銀光,劍鞘砸向怨靈的手腕,硬生生斷了它的手骨,迫使它調轉方向。
陳匡乃人間帝王,自有龍陽護體。看不見怨靈,也看不見顧之洲。
怕驚動了宮中侍衛,顧之洲下了隔音咒。更怕驚動這老皇帝,怨靈出手的瞬間,顧之洲先捏了個訣讓床上那兩個直接暈了。
裏面一神一鬼打的不可開交,轉眼一室狼藉。
潇河劍身裹挾着湛藍的光,招招朝怨靈要害而去。
第二次交手,怨靈比方才還要無所顧忌,一分為三,直奔陳匡而去。
顧之洲打的毫不盡興,甚至有點憋屈,既要防着怨靈,又要去護陳匡和他那個妃子,好生心累。
只見那怨靈的兩個分|身猛地撲上來截住他的劍鋒,飛蛾撲火似的搞自殺式襲擊,餘下的那個從他劍下溜過,黑影中現出尖利的五爪,猛地抓向陳匡。
倉促間,顧之洲一腳踢起落在地上的燭臺,直接把陳匡砸的一偏。
陳匡無意識往床內一翻,堪堪避過致命一擊。他的妃子運氣就沒那麽好了,陳匡這一動,直接把她暴露出來,怨靈五指登時自女子喉間穿過,飛濺一床鮮血。
“啊——!”
似是被血燙到一般,昏睡中的陳匡驚叫而起,一睜眼就吓得魂飛魄散。
怨靈見血現行。
顧之洲暗罵一聲,提劍擋住怨靈的爪子。那爪子落在劍上,響聲刺耳聽的顧之洲頭皮發麻。
陳匡瘋狂的大叫起來,見喊破喉嚨也沒人進來護駕,于是不管不顧的抄起手邊的東西就往怨靈身上砸。
但很可惜,他看得見怨靈,卻看不見擋在他前面的顧之洲。他那些枕頭、衣服、一股腦全丢在顧之洲頭上。
顧之洲額角一突突,想來也是始料未及。
他飛起一個劍花将頭上的衣物絞的粉碎,那個拖後腿的更賣力的扔他。
純金的腰帶狠狠砸中顧之洲的後腦勺,他吃痛,忍無可忍的現了原形,怒吼一聲:“想死你就接着扔!”
變故一個接一個,老皇帝徹底懵了。
怨靈卻在此時抓住機會,一爪揮向顧之洲的脖子。
顧之洲側身躲避,卻将後背獻了出去。
“唰”的一聲,利甲劃破他的衣衫,在他後肩留下五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你大爺!”顧之洲反手就是一劍,直接斬斷怨靈一只手。
潇河是三界數一數二的神兵,仙氣立刻順着怨靈的斷手席卷它全身。黑霧一點點散去,露出裏面一雙血紅的眼睛。
“轟——”窗戶再一次彈開,一道黑影蹿進屋內。
傅子邱一掌拍向怨靈,極具壓迫感的魔氣直接将怨靈身上的黑霧驅散幹淨。
怨靈沒了遮掩,徹底暴露在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