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不為成敗,只為玉石俱焚。
匕首泛着冷意,鋒利的尖端就要割破喉管。
那一刻,陳璞玉想了許多。
世間所有的一切驟然放大,又極速縮小。
他這一生,寵辱皆有,只恨歲月匆匆,庸碌多年,确有許多未成之事,未了之願。
到底是不甘心的。
顧之洲将一切瞧的分明,寫好的生死簿,陳璞玉難違的天命。
他心中郁結難消,思及所謂命數更覺荒唐。
這許多年,肩負重任,孤獨前行,多少次想要放棄,又咬牙挺過。
因他從不信命由天定,若他注定背負這些,也自當闖出一條自己的路。
哪怕這條路荊棘遍布,惡象環生,他也不回頭的死磕到底。
顧之洲把命過的桀骜,一身脊梁似松若竹,挺的直方能行的遠。
閻王要人三更死,不會留人到五更。
可他偏要逆一逆老天,去他勞什子的天意難違!
憑空一抹湛藍色的靈光劃過,那速度極快,轉瞬便纏上陳良玉的手肘,緩了他的動作。
光影浮動,扶搖而起,點點餘輝卷上刀鞘,只一下便能将匕首化為齑粉。
卻有更急的一股力量飛奔而來——
耀眼的紅如疾風驟雨,沖過來,生拉硬拽的帶離他,又似清風般呵住他,包裹着,牢牢的護着,替他破開刀鋒。
下一瞬,匕首卷刃崩斷,毫厘之間,只在陳璞玉脖頸上留下一條紅線似的傷口。
功虧一篑,陳良玉被四周兵将按在地上,以敗者之姿仰視着未來的王。
至此,這場皇室紛争落下帷幕。
皇陵外的荒地上,那道紅光顯了形。
傅子邱懷裏抱着顧之洲,不是迷人的溫香軟玉,丫就是一撓人的小豹子!
半道被人截了胡,還死箍着不放手,顧之洲掙脫不開,對着傅子邱的脖子和肩頭又是抓又是咬,一點都不客氣。
好容易落了地,傅子邱二話不說把人推開,往脖子上抹了一把,果不其然一點血痕。
“你是狗嗎你?”傅子邱捂着脖子罵道:“嘴真欠!”
顧之洲追過來就要動手,傷痕累累的右手轟出一記淩厲的掌風。
傅子邱擡掌相迎,靈力相撞,迸出大盛的光。
“夠了!”
傅子邱一把鉗住顧之洲揮到面前的巴掌,終于如願以償的看見那一手心縱橫的傷口。
皮肉可憐的翻卷着,似是被火灼過,又像是被酸蝕過,慘烈的很。
“誰要你多管閑事!”顧之洲氣的直打顫,說不清心頭火燒火燎的感覺究竟是什麽,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承傅子邱的情,無論是出于什麽目的,他都不稀罕。
可有些人,命中注定是要糾纏不清的,那些恩怨是非早就模糊的辨不出界限,越想兩不相欠,越是藕斷絲連。
“你說我感情用事,那你又是為什麽?”
一意孤行也好,冥頑不靈也好,從頭到尾想要幫陳璞玉的人都是顧之洲。
國家興亡,苦的皆是無辜百姓。
老皇帝昏庸,太子無能,陳良玉殘暴,唯有陳璞玉能當大任。
若能以此換得萬世安穩,何故畏懼些許皮肉之苦。
感情用事嗎?也許吧,還有利弊權衡之下的選擇。這是他一開始就打算好的,從未想過要別人替他受過。
傅子邱卻只是攤開顧之洲的手心,凝着那可怖的傷口,沉聲道:“和你一樣,我也不想欠你的。”
指尖忽顫,顧之洲似是感覺到一陣錐心之痛自手上蔓延。
他垂下眼,整個人倏然如死水般平靜,再多的情緒也沒有了。
顧之洲替傅子邱破除血咒,截下一場要命的反噬。
傅子邱就成全他的一意孤行,攬下一道沉重的天罰。
你來我往,公平的很。
·
一條白紗覆在顧之洲手上,一圈圈纏上,仔細的系好。
傅子邱道:“這傷我治不了,回去之後找淮初看一下。”頓了頓,又補充道:“別拖太久,對身體不好。”
顧之洲收攏掌心,疏離道:“傅道主有心了。”
號角吹響勝利的凱歌從遠方傳來,陣陣回蕩在皇陵中,走遍荒郊,一路蔓延到城中。
傅子邱不再看顧之洲:“走吧。”
及至殿外,白色長階染血,自上而下若蜿蜒長河。
顧之洲和傅子邱停在階下,陳璞玉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八皇子陳良玉與丞相李固合謀,逼宮篡位,意圖謀反,其罪當誅。父皇,您沒有意見吧?”
陳匡早已被一場戰事磨的神志不清,喁喁哝哝說不出話,陳璞玉自是沒有指望他回應。
“父皇身體抱恙,本該請您回宮歇息,但璞玉還有兩件事要尋個定奪,委屈父皇再留片刻。”
陳璞玉目光炯炯,端的一派持重大方,轉身正視列上祖宗牌位,沉聲說道:“列祖列宗在上,璞玉今日以下犯上,縱使來日受世人千萬般責難,只求一個問心無愧。”
說完,他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響頭。
再起身,陳璞玉揮手下令:“其一,十五年前太傅秦仲和謀逆系誣告,即日昭告天下為太傅平反。”
“其二,由此案牽扯的忠傑之士,尚在人世者,若有意歸朝,當以厚禮相迎。為我所累的邊關将士,流落四方者,下令召回。”
“太傅一生為人忠義良善,奈何有心之人陷害,有能之人忌憚。今日璞玉寧叫天譴加身,也要讓罪魁伏法——”
“丞相李固陷害忠良,私吞糧饷,收受賄賂,數罪加身,立刻斬首示衆。其家屬親眷流放奈涼,永世不得踏入大虞。朝中風氣不正,當年監辦此案官員,一律革職查辦,以儆效尤。”
陳璞玉一點點側過身,動作很慢,像是在醞釀着什麽。然後他彙起視線,自前往後,越過衆生,仰視浩然天地。
“還有一人……除滿天神佛,天下皆要俯首稱臣。然,在上者,心中無百姓,無家國,行走坐卧,皆是權欲。為一己之私,包庇奸佞,縱容惡黨,疏離忠良,打壓賢臣。寒将士之心、寒臣子之心、寒萬民之心。”
“不忠不仁不義,枉為尊、枉為君、枉為父,該殺。”
整個大殿寂靜無聲,人人倒吸一口涼氣,此類大逆不道之言,竟無人能反駁一句。
“念及陳匡在位多年,平定四方,護衛河山。功過相抵,着退皇位,禁皇陵,于列祖列宗位前,反思己過,死生不得再邁入宮城一步。”
陳璞玉擡腿往外走,随行親衛紛紛追上。邁過門檻前,他還是頓了一頓,終究沒再回頭。
身後或許有他的父親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但都不重要了。
從很多年前開始,陳匡沒拿他當兒子,如今,他這樣做,也算是全了父子之間最後一份體面。
·
陳璞玉并沒有立即回宮,他屏退衆人,身邊只跟着一個随從。
皇陵偏僻,一路往西去,更是荒無人煙。
夜晚的荒地一片漆黑,廢耕的土地雜草叢生,一派蕭索。唯有一頂紙燈,閃着微光,在靜谧的夜色中如同鬼火。
黃土累累的高坡之上,豎着一方無字碑。
陳璞玉朝随從招招手,接過他手裏捧着的方盒子,道:“你先回去吧,我一個人待會兒。”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天地僅餘鳥語蟲鳴。
陳璞玉緩緩矮下身,筆挺的跪了下來。迎着月色星辰與一點浮光,他悄無聲息的凝視着面前的石碑,微抿着唇,卻始終沒有出聲。
該是一切盡在不言中,這麽多年終于得償所願,雖有波折,遲到經年,但總算不負辛苦。
不知過了多久,餘光中出現兩道身影。
陳璞玉肅然的臉上浮現一抹微笑,更多的是敬畏與感激:“二位終于來了。”
傅子邱先走過去,随手在地上點起兩簇光火。周遭霎時亮起,高大的身軀帶來一片陰影:“這是秦仲和的墓?”
陳璞玉這才有了動作,他擡起手撣了撣石碑上的塵土:“當年老師被問斬,屍首棄于亂葬崗,我廢了好大的勁兒才找回來。戴罪之身不可立碑,便潦草埋在了這兒。”
“你倒有心。”
陳璞玉搖了搖頭:“比之老師待我之心,尚不及十分之二一。”他輕提了口氣,似是卸下了滿身重擔:“不瞞您說,我已有十年未來看老師了。有愧,難安。如今大事已了,方有臉前來祭拜。”陳璞玉颔首低笑,仍是慚愧:“說是祭拜,也沒有香燭紙錢。不過老師大義,定不在乎這些。”
傅子邱安慰道:“魂魄十幾年不得安寧,自是不在乎身後富貴,求一個道理罷了。”
陳璞玉又挺起腰背,将從丞相府搜來的賬本還有這麽多年搜集的各種證據,整整齊齊的擺在腿邊的方盒上,正色道:“李固的項上人頭我帶來了,父皇命不久矣,涉事官員也有了懲治,還有這些罪證。而今天下已還老師一個公道,望道主替老師超渡,讓他早日安息。”
“分內之事。”傅子邱道。
陳璞玉站起身,往後退開幾步。
傅子邱神色冷然,左手托起,五指倏然冒出幽幽冥火,竟是藍色。
遠處雜草無風而動,滾滾塵沙飛起,鳥雀四散,片刻之後,天地靜谧無聲。
冥火漸盛,傅子邱合上雙眼,薄唇翕動,暗啞的嗓音恍若地獄使者,不疾不徐的念着無人能懂的古老咒語。
一縷孤魂驀地出現在他手中,拂袖輕揮,秦仲和一動不動的落在地上,一點點變大。
他身上仍是那件髒兮兮的白色囚衣,多了幾個大小不一的黑窟窿,再仔細看,他脖子上一道極深的刀口,被人用針線粗暴的縫合,十分駭人。
地上擺着的方盒子憑空燒了起來,連帶着上面的厚厚一沓紙。
黑煙騰升,灰燼認主似的環住秦仲和,徘徊幾息,一溜煙被它吸入腹中。
傅子邱手指結印,一朵紅色合歡抖着花葉浮在虛空中,彈指便貼上秦仲和的額首:“孤魂野鬼,原何久留不去?”
合歡沒入額間,秦仲和似是恢複了神智,連眼神都清明起來:“心中有怨。”
“公道已還,怨恨當平。”傅子邱五指間的冥火逐漸變暖:“回你該去的地方!”
秦仲和怔愣着,緩慢的感知着方才吸入體內的灰燼。他身上的黑霧忽大忽小,好像有兩股力量在割據争勢。
傅子邱眯起眼睛,手心用力,冥火陡然大盛。
萦繞在秦仲和身上的霧氣頃刻散去一半,仍有幾攏不死心的想要重新攀回來。
傅子邱見狀,厲聲喝道:“孽障退下!”
他這一聲猶如驚雷自天而降,霍然鑿開三尺寒冰,比刀刃鋒芒更勝,間或摻着不可忤逆的威嚴。
黑霧震顫不息,畏畏縮縮,似驚似懼,終是逐漸散去。
秦仲和恍惚着,猛的一抖,神識歸位。
“老師!”
身後傳來陳璞玉的殷切呼喚,秦仲和眼中血色退盡,更有水光浮現。
奈何孤魂野鬼,縱有七情,流不下一滴血淚。
傅子邱收掌後撤,經過陳璞玉身邊時丢下一句:“只給你一炷香。”
沒人打擾這對師徒最後的話別,亦無人知曉他們究竟說了什麽。
碎石砂子掩埋的田地好荒涼,最後一絲生的希望都奪去。
傅子邱坐在田埂邊,仰頭看着高高的月亮,想象着上面究竟是何等天光。
顧之洲遙遙的看着他的側影,站起時那樣高大的一個人,此刻肩覆銀輝,竟顯得落寞又寂寥。
他走過去,并不靠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足夠那人聽清他的聲音:“天問那邊,齊武已經派了人去追查他的行蹤。秦仲和既然為你收複,天帝那邊我會交代清楚。屆時可能有人去找你問話,你有個準備。”
傅子邱保持着原先的姿勢未動,只喉結一顫:“嗯。”
“既如此,我便先走了。”
沒有多說,沒有久留,這場不期而遇,終究是一場浮華大夢。
夢醒了,什麽也沒有改變。
一條路,一人占據一邊,注定要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分別,他們早已習慣。
顧之洲看着那背影,月色闌珊,傅子邱依如一百年前那般,留給他的始終是一道不會回頭的輪廓。
最後再看一眼,顧之洲毅然轉身。
本就不該再見,此後可能也再沒機會了。
顧之洲走遠了,天地間都失了他的氣息,千百裏再尋不到。
傅子邱摩挲着手上黑沉沉的戒指,悄然回眸,凝着空無一人的地方好久好久。
之後,傅子邱帶着秦仲和回了彌勒城。
臨行前,陳璞玉叩首相拜:“璞玉此生甘為先生,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回聲滌蕩,來來去去,經久不息。
·
靜默流淌的業火岩漿,偶爾迸出零星滾燙的光點。
傅子邱轉動指間的戒指,紅光明滅後,秦仲和的殘魂一點點浮現。
此時的秦仲和似乎已經完全恢複了神智,身上的戾氣與怨氣消失殆盡,徒餘深深的無力,好像随時都可能消失。
傅子邱冷眼審視着他,目光落在秦仲和身上的豁口上。黑霧散去,魂體空蕩蕩,內裏什麽也沒有,傷處只是被什麽從中穿過一般。
看了半天,傅子邱得出一個結論。
這絕不是潇河的劍氣。
而是——
潇河劍身上沾染的,顧之洲的血。
末了,傅子邱一袖将秦仲和揮進悄自湧動的火湖之中。
“向閻王爺讨了個人情,”傅子邱負手而立,跳動的火光照亮了他的眼睛,襯的他脖頸間的紋路更加豔麗:“你便在此焚盡罪業,若能平息這火湖,我自送你去投胎。”
殘魂剛觸到岩漿,立時被卷了進去。滾燙的火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宛若無數糾纏不休的鬼手,拼命而不遺餘力的将它拖進深不見底的深處。
·
夜黑風高,虞都城百裏外的皇陵深處,一抹白影飛速掠過。
來人帽兜遮臉看不清長相,身段卻清瘦矯健,無視重兵,恍若入無人之境般進入陳匡所在的寝殿。
陳匡老了,經此一役命不久矣。
來人停在床前,陰影下的面孔綻出一道嗜血的笑,嘶啞着聲音道:“秦仲和無用,陳璞玉壞我好事,萬幸将你騙出來了。禪位诏書尚未昭告天下,你這天子骨我就先收下了。”
刀光映出一雙冷絕的眼,白燭殘帳,鮮紅血珠濺了一窗。
第二天,虞王陳匡被發現斃命于皇陵,屍首并無異狀,太醫斷定是心悸而死。
太子陳錦悲恸過度,一病不起,沒過幾天便随先皇而去。
陳璞玉繼任天子,下令舉國吊喪七日。
七日後陳匡下葬,宮人替他整理儀容時察覺先皇背後有異。太醫再次檢查發現,陳匡背後脊骨不翼而飛。
此事上報新帝,天子震怒,下令徹查,一年後仍無結果,此後不了了之,成為懸案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