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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你說你見到誰了?”淮初拆下顧之洲手上的白紗,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先被這人一句話驚的差點掉了下巴。

顧之洲吸了口涼氣,皺眉道:“你別掐我,疼。”

淮初勾住腳邊的凳子,拖過來坐下,八卦道:“真的假的,活的傅子邱?”

顧之洲眉間的褶皺更深,開始後悔把遇到傅子邱這事兒跟這人禿嚕出去了。他兩根手指頭把湊到面前的臉推開,沒好氣道:“死的,他早死了。”

“……”淮初下意識吞咽口水,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反正你真的見到他了就是了。”

淮初神情複雜的看着顧之洲,從小跟這倆人混到大,他們身上的傷十之八|九都是他處理的,更是知曉顧之洲和傅子邱曾經感情有多好。雖然不大明白當年他們怎麽就突然老死不相往來了,但很多事往往身在其中的人被霧迷了眼睛,倒是旁人早看的清清楚楚。

可看的再分明又怎樣,顧之洲一百年前沒能和傅子邱擦出什麽火花,現如今,一個是天界仙尊,一個是下界魔尊,更不用說心中溝壑龃龉,估計連個屁都放不出來了。

現任信芳洲的二當家,天界醫尊的首席候補人——淮初,發自內心的對顧之洲表示同情。

這傻子一年到頭不是找人吵架,就是找人打架,多半還沒整明白自己心裏那些彎彎繞繞呢。

淮初嘆了口氣,琢磨着問道:“怎麽碰上的?你倆說話沒有?有啥感想?”

真是紮心三連。

顧之洲不耐煩的“啧”了一聲,明擺着淮初再多問一句他就要發飙了。

淮初把顧之洲的脾性摸的透透的,當即就閉嘴低頭給他看傷。這不看還好,看一眼直蹦三尺高。

“哎喲我去!”顧之洲給他掙的手一疼,頭皮都麻了:“你他娘要是不會看我找別人成嗎?!”

淮初比他還麻,手心汗都冒出來了,驚道:“你們動手了?怎麽搞的這麽僵?不能做兄弟好歹情義還在吧?他怎麽把你打成這樣了!”

又是一連串問句,把顧之洲問的火冒三丈。他拽着袖子把手抽出來,毫不猶豫就走了:“信芳洲還有沒有人了?随便滾出來一個給我擦藥!”

顧之洲惡名遠揚,一聲吼整個信芳洲都要抖三抖。

淮初趕緊追上去把人拖回屋:“幹嘛呀!又沒說不給你看,怎麽還找上別人了!”

“你再說一句廢話,”顧之洲惡狠狠的威脅:“我一把火把你們後山全燒了!”

後山全是珍稀藥草,燒了還得了?

淮初不敢再惹這瘋子,麻溜的給顧之洲處理起傷口。

搗鼓半天,他看着那一手心的灼傷,還是沒忍住感嘆一句:“真是心狠手辣,你不跟他好是對的,這要一吵架就拿鬼挽紗燒你可咋整……”

鬼挽紗,魔尊身上永世不滅的烙印。

顧之洲轉了轉脖子,骨頭咔咔作響。

淮初徹底老實了,打了盆水來,往裏頭倒了些不知名的藥水,讓顧之洲把手放裏面泡着。

隔着晃動的水面,顧之洲斜眼觑着手心猙獰的傷口,總算平靜下來。

他忖度着問道:“這個……會留疤麽?”

淮初愣了下,像是想起了什麽,反問一句:“你想留?”

顧之洲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鋪開一層陰影。水中的手一點點的合攏,指尖觸到凹凸不平的破口,帶起絲絲拉拉的疼痛。

像是下了某種決心,顧之洲說:“不想。”

“那就不會留疤。”淮初把手伸進水裏,捋開這人自虐般攥緊的手指:“上回給你的安神香有用麽?能睡着嗎?”

顧之洲逐漸放松了脊背,卸了力癱在椅子上。聞言,他搖了搖頭,有些疲倦的捏着眉心:“還和以前一樣。”

說完他頓了頓,想到和傅子邱同塌而眠的那一晚,竟是這百年來睡的最好的一夜。

“我又改了個方子,你拿回去試試吧。”淮初也是頭疼,這麽多年多少方子都試了,半點用都不管。好幾次顧之洲脾氣上來,差點砸了他的招牌:“不過我還是那句話,心病還須心藥醫,你還是放寬心的好。”

心病?顧之洲嘲諷的勾起嘴角,他的心病早就爛到根了,任心比海寬也沒救。

“算了,”淮初大概也是覺得勸了沒用,破罐破摔道:“反正也死不了。”

顧之洲帶着一堆瓶瓶罐罐回了墟餘峰。

靈霁劍門威嚴莊重,墟餘峰更是巍峨秀麗,高聳的山峰沖破蒼穹,九重天外須彌不散的霞光将山雲薄霧染的緋紅,像極了姑娘家羞紅的臉。

靈霁洲上人人以墟餘峰為尊,墟餘峰又供着個祖宗顧之洲。

遙想八百年前神魔大戰,墟餘劍尊高雁如,一柄長劍“北歌”大破誅神陣,斬盡魔王麾下三十二名典鬼将軍,何等威風。多少劍修擠破腦袋想要拜入他門下,一概铩羽而歸。

人人都道北雁君,志在逍遙,不在名。

直到一百多前,他親手從人間抱回來兩個半大小兒,并昭告三界,收此二人為徒。

那兩個小孩就是顧之洲和傅子邱。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寫字,一起練劍習武,連開神識都是一起的。

曾經也被質疑過,說他們何德何能可以做北雁君的徒兒。

後來一句“蒼山負雪,明燭天南”,墟餘峰上負雪君和明燭君的名號響徹三界,再無人敢輕慢。

顧之洲以為此生便要這樣度過,師父雖然嚴厲,卻處處愛護。師弟溫良聰穎,在外獨當一面,在內對他百依百順。

北雁君一脈雖比不得旁支人丁興旺,只這三人卻足以聊慰餘生。

他沒有什麽大的抱負,不給師父丢人就是最大的願望。即便往後師父百年退隐,師弟比他靠譜的多,總不會輪到他擔當大任。

無奈世事難料,師父驟然病逝,師弟斷劍入魔,劍門的擔子一下子落在了顧之洲的肩上。

最開始的時候,真的是內憂外患。

墟餘峰強勢太過,早在九重天上招人紅眼,仙門百家等着機會想将他們拉下神壇。

而劍門旁系中,又不乏德高望重的長老和師叔伯,誰甘心拜一個二十來歲的小輩為尊?

那段時間顧之洲整個人瘦的厲害,一身結實的腱子肉萎萎頓頓,只剩個骨頭架子。

他脾氣從小就不好,師父在的時候,人家尊重高雁如,便也給他幾分好臉。師父不在的時候,還有個能說會道的師弟在前面擋着,也沒怎麽看人臉色。

直到那時,顧之洲才知道自己平時招了多少人恨,有多少人想趁機看他的笑話,将他踩在腳下。

對此,顧之洲的态度十分明确。幹脆在劍門對決,那些不服氣的,有意見的,不甘心的,來一個他戰一個。各憑本事說話,誰贏了聽誰的。

可以說,靈霁劍門,甚至是顧之洲能有今天,都是他一劍一劍硬生生打下來的。

從那以後,三界再無人敢小看顧之洲。自然,他的名聲也一臭到底。

什麽貪功戀戰、急功近利啊,還有說他脾氣狂躁、殺人不眨眼的。

人人尊他,敬他,天帝也對他禮讓三分。可大家也怕他,懼他,忌憚他一身莫測修為。

除了知曉他這一路艱辛的寥寥幾人,無人敢親近他,亦無人再真心待他。

偌大劍門,顧之洲行一路,便收獲了一路恭敬又疏離的問候。

一聲聲“負雪君”喚的真切,卻沒人敢擡頭看他,靠近他時也都要屏息以待,唯恐一個疏忽便要讨頓打罵。

顧之洲臉上沒露出半點端倪,他輕抿着唇,仍舊是那般薄情寡義的模樣。

心裏卻在暗自冷笑,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如今劍門鼎盛,只要負雪君在一天,就無人敢再上門欺辱。這是他一直想要的,至于旁人背後議論的那些,這麽多年,有什麽可在乎的。

何況那些人也沒說錯,他生來便刻薄無情,招人讨厭的很。

許是尖酸中到底留了份自知之明,顧之洲住的偏遠,不去湊別人的熱鬧,也不讨別人的嫌。

按理說,劍門中人承繼劍尊後,都要搬去金琅殿。

顧之洲卻不肯,丢下一句:“尊上之所,下不敢犯”,仍守着自小長大的蕪樂閣。

也不知是怎麽想的,大抵是樂的觸景傷情,那蕪樂閣處處充斥着另一個人的氣息,直到時間的洪流将一切都沖刷幹淨,記憶一點點模糊,虛空中窺不見舊人。

顧之洲才終于在一遍又一遍血淋淋的自我鞭笞中放過自己。

顧之洲倒在床上,衣裳都沒脫就匆匆的合上眼睛。他太累了,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般由身到心都透着酸澀的感覺。

甚至連呼吸都覺得費勁,他不由的想,不用呼吸究竟是一種什麽感覺?沒有心跳與脈搏又是什麽感覺?什麽是死亡,到他死的那一刻又會想些什麽。

顧之洲沒精力嫌棄自己了,活着想死,是不是有病?

他踢了鞋子,翻個身,拿被子把自己裹的嚴實。頭幾乎要觸到膝蓋,他蜷着,縮着,少有的脆弱。

太沒用了,顧之洲有點氣餒,原來有的人是怎樣也忘不了的。哪怕歲月會模糊他的樣貌,淡化和他有關的點點滴滴,甚至可以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不再想起。

可有朝一日遇上了,所有過往變本加厲的追讨回來,最可悲的是,直到這一刻你才意識到,時間并沒有改變什麽。

那些被塵封在厚土狂沙中的,不可觸及的記憶不過是自欺欺人式的掩耳盜鈴,明明篤定那些已經掀不起半點風浪,實則連一點漣漪也禁受不住。

自大自傲,自以為是。

至此,顧之洲悲哀的發現,他将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事無巨細,連衣物上紋繡的針腳走勢都記的分明。

他陷入一種無法轉圜的僵局中,窮途末路般無力招架、無力回天。

顧之洲這一覺照舊睡的不踏實,夢一個接一個的做,醒來後比打了一場架還要累。

去找淮初之前就先見了天帝,将人間的事情原原本本的禀告一遍,包括他想幫陳璞玉登帝,又被傅子邱搶先的事兒。

天帝聽了之後也沒多大反應,只說此事他心中有數,會召傅子邱上天界問話。末了,念及這二人從前的關系,還關心一句:“你二人相處還融洽否?”

當時顧之洲嘴角一抽,一本正經的回道:“天魔有別,自當保持距離。”

天帝很沒形象的咂咂嘴,看起來是不大相信,然後就擺了擺手讓他退下了。

顧之洲從床上爬起來,看了一眼身上又髒又皺的衣服,頗有點嫌棄自己。

真不講究,回來不洗澡不脫衣就睡了,跟齊武那莽夫一樣沒救。

顧之洲朝天翻了個白眼,用召喚術喊了倆弟子給他伺候上洗澡水。

·

傅子邱入了南天門,一路暢通無阻的來到九霄雲殿。

殿上衆仙紛紛側目,但見新任的修羅道主不緊不慢的信步而來。

傅子邱一身黑衣綴着火色合歡,一頭長發由同色緞帶虛虛綁着,狹長的鳳目透着慵懶與随性,露在外面的皮膚卻白若月下銀輝。

這是傅子邱一百年來第一次上九霄天宮,身上已經完全沒有昔日清朗少年的影子。他豔麗、妖冶,神态之中滿是輕佻與魅惑,同時,他又是死寂的,陰郁與桀骜并存,冷冰冰沒有生氣。

傅子邱在離玉階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勾唇一笑:“陛下,別來無恙啊。”

龍淵對他的無禮并不在意,本來嘛,三界六道分庭抗禮,傅子邱現在是修羅道主,又貴為魔尊,雖然名義上為天界管轄,地位上卻可稱與天帝平齊。

“暌違百年,”龍淵回以微笑,順道改了稱呼:“傅道主一切可好?”

輪到傅子邱謙虛:“牢陛下挂心,子邱一切都好。”

他這一聲“子邱”乍一聽做小伏低,其實給足了天帝面子。

自上一次天魔大戰,修羅道歸順天界八百多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有傅子邱這麽個出身正統又知根知底的人做修羅道主總歸是利大于弊。由此,龍淵也樂的給他幾分忍讓。

兩人不痛不癢的寒暄幾句,算是顧全了兩道的情面。

龍淵拿捏着分寸,問道:“聽聞,你和之洲在人界碰上了?”

傅子邱神态如常:“是,此番成事得負雪君不少助力。”

龍淵被傅子邱言語中的疏離唬住,這兩人的關系當真鬧僵至此?于是一邊感慨,一邊有意無意的遙想當年:“說來……你二人從前便……”

“陛下。”傅子邱倏然打斷,聲音放的又冷又沉:“昨日恰如東流水,今人早已向前看了。”

一言既出,群臣嘩然。

其一,傅子邱公然打斷天帝未盡之言,是謂沖撞。

其二,九霄雲殿之上,其話中毫不掩飾警告之意,目無尊上。

隐伏在殿中的天兵蠢蠢欲動,只待天帝一聲令下便要開戰。

然而,龍淵卻是無奈一笑,擺了擺手意在無妨:“若人人都如道主這般心胸高廣,弱水之下也無諸多妄念深重的孤魂了。”

“陛下謬贊。”

龍淵嘆了口氣:“人界之事,之洲已經說予我聽了。怨靈既是從你手下跑出來的,由你帶回也是應當,不知道主要如何處置?”

傅子邱道:“怨氣已平,當打入十八層地獄,歷刀山火海,贖清罪孽,方可投胎。”

“那我就不再多問了。”龍淵停住,又道:“此外,關于人間帝位易主之事,到底是逆天而為,之洲說……你是替他的?”

傅子邱頓了頓,不易察覺的眯了下眼睛,如實回道:“怨靈自我手中逃出,危害人間,是子邱監管不力。承負雪君相助,方得收複度化,子邱不過還個人情。”

龍淵被他堵的沒話說,終于放棄:“罷了,你且回去吧,這事兒先這樣。”

傅子邱狐疑道:“陛下不罰?”

龍淵沒好氣的瞪着他:“生死簿都是你們寫的,誰生誰死還不是你說了算?退下退下!”天帝陛下從龍椅上站起來,轉身就朝後殿走了,嘴裏碎碎念:“真夠可以的,一個二個嘴都那麽犟……”

傅子邱非常識時務的走了,他走的也不快,晃晃悠悠逛花園似的,惹得路過的仙家紛紛退避三舍。

這墟餘峰真是有夠邪門的,到這一代統共就出倆人物,一個性格古怪脾氣潑辣,另一個則是離經叛道,叫人聞風喪膽。

傅子邱在九重天溜達一圈,遙望三千裏之下的巍巍高山。他猶豫片刻,拐個彎飛過去了。

靈霁洲靈氣充沛,而墟餘峰就是這些靈力的彙聚地,劍修們源源不斷的以劍氣作為維系,借金風與劍雨構築成最堅不可摧的禁制。

傅子邱朝靈霁洲外圍那層薄薄的金色帷幕探出手,沒有受到半分阻礙,那光柔和、溫暖,像母親的手将他溫柔的牽住,一點點擁入芬芳的懷抱中。

墟餘峰一共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石階,少年時他不止一次的抱怨山高路遠,上一次山要賠進去半條命。

如今,他一個縱身便能輕易登頂,卻貪婪的踏階而上。

這種腳踏實地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放松下來,每一步都帶着十二萬分的敬畏與虔誠,他像是一個無藥可救的信徒,每上一個臺階,便得到一份救贖。

行到一半,道旁的樹影中飛來一只白色蝴蝶。

蝴蝶撲扇着翅膀,圍着傅子邱轉了兩圈。

傅子邱伸出一根手指,蝴蝶親昵的停在他的指尖,連揮翅的頻率都慢了下來。

傅子邱被一只蝴蝶逗笑,冰冷的眉眼似是多了些生氣:“你還記得我嗎?”

蝴蝶也不知聽沒聽懂,停留幾息又翩翩而去。

傅子邱無奈的搖搖頭,自言自語道:“蝴蝶壽命才幾年,真是傻了。”

接着往上走,山水天色,和當年離開時沒半點不同。

終于登頂,劍門閘口一柄烏金鐵劍斜斜的插|在那裏,那劍光看便覺重極沉極,只劍稍一點沒入地縫之中,卻端的穩穩當當。

傅子邱想摸摸那劍,半途又縮回手。

既已斷劍,便不再是劍門之人,他不配再碰劍了。

繞到後山小徑,這裏地偏人稀,弟子們輕易不會往這兒來。但這條路離蕪樂閣最近,穿過蓮花池便是蕪樂閣的院子。

小徑荒草叢生,一看便是許多年無人走過的樣子。

如今顧之洲已經承繼劍尊,恐怕早就搬去了金琅殿,這蕪樂閣大抵已是廢宅一座。

即便如此,明知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會留下,傅子邱還是想去看一眼。

可誰知,他前腳剛踏過蓮池,入目的景象卻叫他心驚。

樹還是從前的樹,花還是從前的花。沒有枯黃的葉片,也沒有堆積的灰塵。

沒有蛛網,沒有廢石。

院中擺設,梁上匾額。

乃至他親手貼在廊柱上的題字,連墨漬都沒有褪去丁點。

從近到遠,所有的一切都熠熠生輝,連風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傅子邱幾乎腳軟。

這般模樣,哪裏像無人居住?分明是有人精心打理,一看就知道有人在此長住。

傅子邱下意識捏緊拳頭,分明沒有立場過問,卻還是按捺不住心中陡然而起的異樣。

這裏是他小心呵護,悉心保存的一方淨土。是他做夢都想回去的地方,如此珍視。顧之洲竟絕情至此,讓別人住進來,連他最後一份念想都要毀掉。

他怎能奢望那人有心的?簡直太可笑了。

傅子邱一刻都不想再多待,來之前有多期盼,現在就有多寒心。

抽袖轉身,腳底帶起一陣清風,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屋裏,剛洗完澡換好衣服的顧之洲警覺的探出身體,犀利的目光将小院來來回回逡巡幾遭,才莫名其妙的縮回去:“是我的錯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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