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金琅殿內,顧之洲放下手中的信箋,擡眼看向來人,語氣不善:“你就給我看這個?”
“呃……”燕雲求救般看向一旁的齊武,還偷摸摸伸手扯了扯人家的袖子。
齊武不耐煩的甩開他,道:“英武兵已經在人間搜查一個月了,天問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我們懷疑他根本不是尋常修士。”
“這還要你說?”顧之洲把紙窩成一團砸在桌上:“哪個普通修士能驅動怨靈?”
“既然如此,也許他根本就不會藏身人間。”齊武皺着眉說出自己的猜測:“負雪君,你就沒想過嗎?秦仲和一只怨靈卻能于人世留存十五年,它是被誰豢養的,養它的人目的何在,為什麽要這個時候放出來?陳良玉一介凡人,他們為什麽要費這麽大功夫助他上位?怨靈為誰所管,又是從誰手底下跑出來的,這可不是簡單一句疏忽就蓋的過去的。”
顧之洲臉色一沉:“你什麽意思?”
燕雲感覺到屋子裏的氣壓頓時低了許多,拉住齊武道:“懷柔君……你別亂說話……”
齊武抽出自己的胳膊,不卑不亢道:“我什麽意思負雪君心裏清楚,這段時間一直跟我們在一起的是誰大家心知肚明。怨靈從他手裏跑出來,又被他收回去,三界六道之內,除了天界和人界,天問還能躲在哪兒?這些不用我說了吧。”
顧之洲冷冷的盯着他,斬釘截鐵:“修羅道早已歸順天族,傅子邱沒理由這麽做。”
齊武嗤笑一聲,雙手環胸抱住結實的小臂:“負雪君,你與魔尊大人師出同門,情誼深重,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一百多年沒往來,焉知其心不變?若無異心,何故放着仙門正道不走,要去修那詭谲邪術?幕後黑手究竟是誰,只要一日沒有定論,任何人都是我們要懷疑的對象,包括你我。”
“怎麽,”顧之洲諷道:“下一句你該不是要說,我同傅子邱勾結禍亂,要把我也拉去查一查吧。”
“不敢,但若此事當真與負雪君有關,齊武自當恪盡職守。”
顧之洲猛地一拍桌子:“你!”
燕雲趕緊沖到兩人中間打圓場:“哎,別動怒啊。負雪君,齊武不會說話,您別同他一般見識。”
顧之洲氣的咬牙:“我瞧他能說會道的很!”
齊武沖顧之洲抱了抱拳:“真話不好聽,負雪君見諒吧。我只是提出了合理的猜測,事實到底如何,自然不會聽我一張嘴說。”
“對對……”燕雲連連附和:“不止是英武軍,青桓洲已經将天問的畫像布告三界,各個道口都設陣嚴防死守,只要天問出現,一定跑不了。”
“最好是這樣。”顧之洲冷哼一聲,把即将爆發的脾氣往下壓了壓:“不過說到這個,天問的長相我始終覺得有古怪。長的其貌不揚,毫無特點,丢到人堆裏都不會看第二眼的人,沒有一點能讓人記住的地方。我說不清楚,就是感覺他好像是故意不想讓人記住。可能他原本并不長這樣,在臉上用了障眼法,所以才能從你們眼皮子底下逃脫。”
燕雲愁道:“如果真是這樣,找到他無異于大海撈針。”
“而且……”顧之洲頓了頓:“我總覺得這事兒還沒完。”他揉着作痛的額角,最近幾日淮初給的安神香又不管用了:“算了,現在想這些也沒用,先這麽查下去吧,有線索派人通知我。”
燕雲點了點頭:“對了,還有一件異事。”
“又怎麽了?”
“上次不是說陳匡死了嗎,最近有消息傳來,他的屍體有些蹊跷。”燕雲神神叨叨的小聲說:“聽說他少了一塊脊梁骨。”
顧之洲倒沒多大反應,皮笑肉不笑道:“這狗皇帝被戳脊梁骨也是該。查到是誰幹的嗎?”
“沒有,就像憑空消失一樣。”
顧之洲對這種故弄玄虛的事沒什麽興趣,他擺擺手:“左不過是有人報複,查到再報給我。”
燕雲應了一聲,見正事說的差不多,就從袖口掏出一方玉帖:“負雪君,這個是十後天帝壽宴的帖子。”
顧之洲“啧”了一聲,不怎麽情願的接過:“能不去麽?”
“啊,您已經連着十年沒去了……今年再不去不合适了吧……”
顧之洲煩躁的翻開玉帖,随便掃了一眼就撂旁邊了,看那樣子還是不想去。
燕雲又補了一句:“這是天帝親自寫的玉帖,只有這一張,叫我一定親自送到負雪君手上。”
顧之洲頓了頓,又把玉帖拿了回來,擺在桌上最醒目的位置,頭疼道:“年年送禮也是個麻煩事,天帝什麽都不缺,該送的都送過了,還有什麽?”
燕雲撓撓後腦勺,自己都沒想好,還為別人出謀劃策:“天帝是龍嘛,最喜歡珍珠、夜明珠這種東西!”
這個顧之洲也知道,他已經連着送了幾十年的夜明珠了,什麽壽宴喜宴各種宴,他全送的珠子。前年去東海的時候龍王就跟他哭,求他以後別來了,東海每年磨兩顆好珠子不容易,禁不起他這麽沒完沒了的拿。
饒是顧之洲嘴巴毒臉皮厚,也不好意思再去了。
顧之洲想不出哪裏還能搞到夜明珠,打個彎奔信芳洲準備找淮初商量,那小子鬼點子最多。
剛入藥爐,遙遙看見淮初弓着腰的背影。
他對面停着輛四輪車,上頭坐了個年輕男子,是他親哥淮遇。
淮遇,信芳洲的大當家,三界當之無愧的妙手醫仙,飛升多年一直深居簡出,鮮少露面,比淮初這個活潑過頭的弟弟不知道穩重多少倍。但他身有殘疾,聽說是小時候拿自己試藥時失了準頭,落得一雙腿腳不便,一輩子都站不起來。
有關淮遇的事兒,顧之洲知道的不多,從他有記憶開始淮遇就已經坐在四輪車上了,大部分還是聽淮初說的。這人嘴上沒個把門的,還光屁股的時候就喜歡和顧之洲混在一起,和淮遇沒半點相似之處。
淮遇眼尖的看見顧之洲,拍了拍淮初的肩膀,用眼神向他示意。
淮初轉過身,歡蹦亂跳的向顧之洲打招呼:“洲哥!之洲!”
顧之洲可不敢勞淮遇來迎,難得在臉上堆了幾分乖順,快步過去:“淮遇哥。”
淮遇生的清隽,性子也溫和,受傷病掣肘多年亦無怨無恨,好似被湯藥煨煮過,整個人柔的很:“之洲來啦,聽小初說你的手受了傷,我看看好點沒有。”
顧之洲算是淮遇看着長大的,他小時候體質弱,三天兩頭愛生病,淮初看的好的病都是找的淮遇。他自然多些尊重,老實的把手伸出去:“都好了。”
“那是我醫術高明。”淮初臭顯擺,跟他哥誇張:“哥你是不知道,他那天回來的時候,整個手快不能看了,姓傅的好狠心!真下的去……”
顧之洲瞪着他:“讨打是吧?”
淮初立刻噤聲。
“的确好的差不多了。”淮遇笑的溫柔,“小初口無遮攔,你別怪他。”
人家哥哥面前,顧之洲也不敢真動手。他搖搖頭,看見淮遇四輪車後面挂着個包袱:“淮遇哥,你要出去啊?”
淮遇嘆口氣:“哎,天海出了點亂子,我得去一趟。”
“怎麽了?”
“海底火山噴發,又是地震又是海嘯,快翻天了。天帝母族,不敢怠慢。”淮遇說,“天帝最近為這事沒少煩心,眼看生辰也快到了,之洲,今年你可不能再駁天帝的面兒。”
顧之洲就為這事兒來的:“不會,我已經答應去了。”
“那就好。”淮遇放了心,又拍了拍淮初的手,“我去幾天就回,信芳洲就交給你了,不許貪玩。”
“放心吧哥,我保準不給你惹禍,你放心去吧,照顧好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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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遇走後,顧之洲跟着淮初忙上忙下。
具體是淮初忙,他看着。
顧之洲說:“天海底下那火山就沒聽說噴過火,怎麽突然有動靜?”
淮初在櫃子裏抓一把藥草聞聞:“我哪知道。”
“還地震海嘯,那岸上的漁民不得倒黴了?”
淮初把藥草扔爐子裏,倒點仙露進去煮:“肯定啊,海裏的,岸上的,那麽多生靈都遭殃,不然我哥能親自去嗎。”
“啧。”顧之洲摸了摸後頸:“天帝就讓你哥去啊?”
淮初生一把靈火:“齊武也去了啊,帶了不少人。”
顧之洲想起什麽:“天海是天帝母族,裏頭得有不少夜明珠吧?”
“啊?”
顧之洲一拍大腿:“我也去一趟。”
他說完就走,跑的飛快。
淮初追到門口:“你去幹嘛!有你什麽事啊!”
顧之洲吼一嗓子:“我去看有沒有能幫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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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怒號,巨浪翻湧,天海上一艘靈船晃蕩不休。
“嘔——”燕雲趴在船沿上吐到虛脫。
幽深海水漫無邊際,大雨瓢潑,打在身上又冷又疼。
吐完,他捧着肚子鑽進船艙,臉色青白難看。
顧之洲強行把人薅來,見他不适,良心未泯的送上一盞熱茶:“堅持堅持,很快就到龍宮入口了。”
燕雲一口灌了,苦澀的味道沖淡惡心感,兩腿一軟癱在顧之洲身邊,虛弱道:“……負雪君,看在我吐成這樣的份上,這回去龍宮,你別罵我了。”
顧之洲過意不去,捏捏他的肩膀,低頭保證:“我再氣也會忍住。”
燕雲覺得這一趟值了。
半晌,他緩過一口氣能坐起來了,透過窗戶看外面雨浪滔天,擔憂道:“海底火山的動靜好大啊,以前從來沒有過。”
顧之洲也側首看過去,面色微沉。
的确不對勁。
先不說天海底下的火山沉寂千年,此前完全沒有要爆發的征兆,而且看這勢頭,好像并不簡單。
他看着這片深色大海,陷入沉默。
暴雨如注,海面無光,陡地,天色又暗幾分。
燕雲抓住顧之洲的袖子,有點害怕:“負、負雪君,天怎麽說黑就黑!”
顧之洲猛地嵌住燕雲的手臂,一道掌風劈開面前的窗戶:“看看後面!”
燕雲被顧之洲拉了出去,倉促回頭,只見身後豎起一面黑色高牆。船身傾斜,燕雲剛幹的衣裳轉眼又濕,他艱難吞咽,沙啞開口:“這是什麽……”
顧之洲提着人踏上桅杆:“浪!”
燕雲立時就軟了。
巨浪掀到高處,顧之洲神色一凜,欲騰到浪尖翻過去。燕雲卻在此時毫無征兆的失了力氣,顧之洲受到拖累,掉下幾分。
他真想罵人,奈何剛答應人家,只能認命把燕雲扛在身上。
正在這時,浪潮起到極致,海面風起雲湧,霎時只聞“轟轟”作響,再快的速度都躲不及,海浪當頭砸下,顧之洲只覺得腦袋一疼,整個人被海水淹沒。
浪頭沖擊力巨大,顧之洲被拍蒙了,手一松,燕雲從臂間出溜滑走。等他回過神來,那呆書生已經沉下好遠。
顧之洲探出右手,腕間結了一股靈力,牽絲線似的追逐燕雲而去,繞兩圈纏在腰上,他剛想往回拉人,可靈力突然一頓,緊接着,更大的力量将他往海底深處拖拽。
冰冷刺骨的海水倒灌全身,海底之下靈力受掣無法完全發揮,顧之洲不得已也要認栽,抿緊唇線觀察周圍景象。
只見深處愈發光亮,映在珊瑚海草魚骨之上竟呈焦色。
顧之洲主動向燕雲游去,半晌抓住人,這呆子已經昏死過去。他扣住燕雲的腰帶,摩挲檢查,并未發現有力量牽引。
受水流影響,顧之洲動作有些滞澀,然而也知道不能耽擱,必須盡快找到龍宮入口。他一手撈人,一手提着潇河引路。陡地,海底忽然震動起來。
原本就不算平靜的海水突然洶湧,顧之洲被一道水花推走老遠。震動逐漸劇烈,餘光瞥見細碎火星,是那座噴發的海底火山!
這一波浪打的又急又猛,海底無數礁石岩塊齊齊飛起,顧之洲把燕雲按到身前,後背被亂七八糟的東西砸的生疼。這還沒完,他們正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推到火山周圍。
顧之洲的眼睛被火光點燃,他能感覺到周圍的海水越來越燙,連石塊都變成烙鐵。
潇河劍鞘浸滿靈光,顧之洲奮力朝反方向游,他渾身被一層輕淺的藍色包裹,似深海中一顆精雕玉琢過的圓潤珍珠。
只聽“砰”的一聲,大火在身後熊熊燃起,黑沉海水驟然鍍上橘紅,顧之洲只覺後肩一痛,被山火炙烤過的礁石燙化了他的皮肉。
抿緊的唇線無可奈何的松了,顧之洲嗆了一口水,胸肺爆裂般疼痛。
完蛋玩意!
顧之洲真想把燕雲扔了!
他左閃右避,臉色飛快漲紅,估計撐不了多久。顧之洲晃了晃燕雲,好歹是個上神,怎麽這麽廢柴?幾下放棄,他後悔帶燕雲出來了。
鎖骨有點灼熱,燒的慌。顧之洲無暇顧及,不知是不是被海水燙的,他游走幾下,頭腦發昏,動作俨然不如剛才敏捷。
又一波浪來,顧之洲艱難支撐,眼前光影明滅,烈焰波濤,似乎與另一番景象猝然重合。
那是什麽?
不由他多想,越來越猛烈的浪奪去他的意識,燕雲再次從手中溜走,他下意識撈了一把卻撲了個空。
顧之洲忍到極致,薄唇不堪重負的張開,吐出一連串透明的泡泡。
正在這時,赤紅色的火海裏生出一朵明豔的花,顧之洲覺得自己是出現幻覺了,不然怎麽會把花看成傅子邱?
真要命,都這個時候了。
意識逐漸模糊,他看着傅子邱向他游來,那人火紅的衣裳鋪展在身後,像是鳥雀燃燒的翅膀,太漂亮了。
腰被勾起,顧之洲撞上冰冷的胸膛。
他茫然的看着對方,是幻覺吧,傅子邱怎麽會在這裏呢?如果是幻覺,是不是一碰就沒了?
顧之洲這麽想着,就這麽做了。
他伸出手,試探的,猶豫的,不确定的,輕輕碰到傅子邱的臉頰。
連幻覺裏這人都一副不想理他的樣子,真的好讨厭,到底誰不想理誰!
顧之洲皺起眉,煩的推了他一下。
但緊跟着,他的後頸被托起,傅子邱靠近他,近的能看見對方臉上細小的絨毛,然後,他被一張寒意森森的嘴唇貼住,冰冷的氣息順着相接的地方傳遍五髒六腑。
顧之洲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枯草,一點點汲取無法滿足,他貪歡,瘋狂的渴求,他像是死去好多年,迫不及待想嘗一嘗甜味。
但傅子邱不想施舍,他冷漠的抽身,變成世上最吝啬的鬼,最刻薄的債主。
他反手托住顧之洲的下巴,另一只手朝海底抓取,很快就把燕雲抓在手裏。
面前的火海漸漸凝成一扇浴火的門,傅子邱一手抓一個,面無表情的穿了過去。